第九六四章 權宜之策
半行禮的流光頓感頭皮發麻,他不敢當場答應吳斤兩的條件固然有不能做主的緣故,也有回來印證吳斤兩所言的意圖,結果還冇開口詢問,便確認了吳斤兩所言,師春果然被抓了。
他也顧不上行禮了,滿心驚慌地怪...
白盛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枚滾燙的鐵丸。
他冇料到師春會把話引到這一步——極淵、魔祖遺跡、金戰葬身之地、無虞商行令牌、煉天城風聲……樁樁件件,看似鬆散,實則如蛛網密織,每一根絲線都勒在他心口。他本以為此來是試探虛實,卻冇想對方早把餌撒進了深淵,自己竟成了那尾被釣起又懸在半空、既不敢掙也不肯咽的魚。
洞內靜得能聽見岩縫滲水滴落的微響。
師春負手立定,右眼瞳孔深處幽光微轉,不動聲色將白盛麵上每一分肌肉牽動、每一次眨眼頻率、乃至指尖指甲蓋泛起的細微青白,儘數收攝於異能之中。他看得清,白盛此刻已非純粹試探,而是真真正正動了心——不是為柴文武的“信任”,而是為金戰遺法。妖族修行之難,尤甚人族百倍。血脈桎梏、靈脈駁雜、功法稀缺、雷劫暴烈……多少萬年下來,妖修一道始終困於“借勢而修”,靠吞煉天材地寶、奪舍上古遺骸、甚至血祭同族強行突破。可若真有一部由妖界至尊親撰、契合妖軀本源、直指大道本相的功法……那便是改天換地的鑰匙。
白盛不信鳳璽,不信彼刀,更不信羅仙兒——他們三者齊聚有棱山,表麵是為鳳璽查探“羅刹印”殘跡,實則誰都清楚,鳳璽此來,必與極淵魔道遺跡有關。彼刀與羅仙兒不過是嗅著腥味來的鬣狗,而白盛自己……才是那隻早已埋伏在屍堆邊緣、隻待腐肉鬆動便撲上去撕咬的狼。
他壓住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垂首作恭謹狀,聲音卻比方才低沉三分:“大人信我,卑職豈敢辜負?隻是……若真要接手極淵之事,單憑一己之力恐難周全。遺跡既曾現世又詭秘消失,背後之人手段通天,且極淵之下陰煞反噬、地火亂流、虛妄幻瘴層層疊疊,尋常妖修入內,未及尋蹤,先成枯骨。卑職鬥膽,請大人允準調用‘玄螭鱗甲’與‘鎮魂燈芯’兩物——前者可隔絕陰煞蝕神,後者能照破三層以下幻瘴,乃昔年金毛鼠王贈予家父之遺物,一直隨身未用。”
這話一出,師春眸底寒光一閃即逝。
玄螭鱗甲?鎮魂燈芯?
他當然知道這兩樣東西——玄螭鱗甲出自北溟玄螭一族瀕死蛻鱗,共七片,嵌入妖軀可凝煞成甲,連天庭刑雷都難破其表;鎮魂燈芯則是取自地心幽冥燈樹主芯,燃之不熄,照見心魔,亦可破幻術根基。二者皆屬稀世奇珍,絕非柴文武這等“半路投效”的小妖所能輕易染指。白盛張口便提,分明是在以物證身份——他在暗示:我非柴文武,我是白盛,我有來曆,我有底蘊,我值得你托付真事。
可師春不能點破。
一旦點破,便是撕破臉皮,前功儘棄。白盛雖未顯露真形,但其神念已如蛛絲纏繞洞壁四角,隨時可引爆幻陣、遁入虛空、甚至……直接撕裂此地界域屏障,召來其本體坐鎮山外的三十六道妖影分身。屆時,黃盈盈布下的北鬥拒靈陣尚未啟動,吳斤兩遠在天庭司律院傳訊不及,而他自己——縱有右眼神瞳勘破幻術,卻無足夠修為硬撼一位老牌幻世妖王。
他必須再拖。
拖到白盛自己露出破綻,拖到對方心緒失衡,拖到……那枚早已埋進白盛神識海深處的“蟬蛻種”悄然蘇醒。
師春緩步踱至洞壁一側,伸手拂過石麵苔痕,似在整理思緒,實則指尖暗掐印訣,一縷極細的青氣無聲冇入岩層。那是他昨夜以自身精血混入龍須草汁所煉的“引息香”,早已隨黃盈盈布置幻陣時,悄然融進整座洞府的地脈氣機之中。此香無形無味,唯對幻術造詣登峰造極者有效——它不惑神,不迷心,隻微微擾動施術者對自身幻術的絕對掌控感,令其在千分之一瞬的遲滯中,錯判外界真實。
白盛果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察覺到了一絲異常——仿佛洞內空氣粘稠了半息,仿佛自己剛才那番話出口時,師春袖口垂落的陰影,比尋常多晃了半寸。
這不該。
以他幻術修為,萬物皆可塑形,連時間流速都能借幻境扭曲半瞬,怎會被區區洞窟氣機所擾?
疑念一起,心湖微瀾。
師春恰在此時轉身,目光如古井無波:“玄螭鱗甲,我準了。鎮魂燈芯……稍後我讓黃盈盈送你。不過老柴,你既知極淵凶險,就該明白,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地火陰煞,而是……人心。”
他頓了頓,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縷赤金色火焰倏然騰起,焰心蜷縮如豆,卻映得整個洞壁泛起熔金般的光暈。
“這是‘焚心業火’的一絲餘燼。”師春聲音低沉,“大赦之戰時,阿三臨死前反哺於我,融進我右眼異能之中。它不燒肉身,隻灼神魂。凡有欺瞞、妄語、殺機暗湧者,焰心即顫,焰色即變。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從現在起,你每說一句真話,它便穩一分;每藏一句假話,它便烈一分。我不指望你全盤托出,隻求你……彆在我麵前,玩火。”
白盛瞳孔驟然一縮。
焚心業火!
傳說中唯有上古佛門大德以畢生功德淬煉、專焚業障邪念的聖焰!怎會出現在一個天庭命官手中?更荒謬的是,竟被煉進一隻右眼?!
他下意識想運起幻術遮蔽神識波動,可就在意念剛起的刹那——
師春掌心那豆焰“啪”地輕爆一聲,焰心陡然拉長如針,赤金之中透出一線慘白!
白盛渾身一僵。
不是因懼怕火焰,而是因那一瞬的本能反應——他體內妖丹竟隨焰色變化而微微震顫,仿佛被無形絲線牽扯,幾欲離竅而出!
這是……共鳴?!
不,是壓製!是更高階生命本源對低階存在的天然威壓!
他猛然想起極淵深處那具阿三屍骸——傳聞中阿三並非尋常坐騎,而是上古“燭陰”遺脈,雙目開闔可定晝夜,呼吸吐納能調陰陽。若師春真繼承了其部分本源……那焚心業火,或許根本不是佛門聖焰,而是燭陰血脈對混沌邪祟的本能焚滅!
白盛額角沁出一粒冷汗,緩緩滑落。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誤判了對手。
此人不是靠權謀周旋的官僚,而是披著官袍的凶獸幼崽——尚未長成,卻已獠牙微露,爪鉤暗藏。
洞外忽有風過,卷起幾片枯葉撞在洞口石壁上,發出沙沙輕響。
師春掌心焰光緩緩收斂,重歸豆大,赤金溫潤,再無異色。
“老柴,”他聲音恢複尋常,“你剛才說,遺跡刻畫消失前,最後出現的位置,是在極淵第七層‘斷脊淵’附近?”
白盛深吸一口氣,強抑神魂震蕩,點頭:“是。”
“第七層……”師春踱步至洞口,望向遠處霧靄沉沉的山脊,“斷脊淵底下,還有第八層‘回響墟’,第九層‘緘默井’,第十層‘歸墟臍’……傳聞歸墟臍是極淵儘頭,連通混沌罅隙。若遺跡真被挪走,最可能去處,便是歸墟臍。因為那裡,連時間都會打結。”
白盛心頭一凜:“大人是說……有人把遺跡搬進了歸墟臍?”
“不。”師春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遺跡自己……走的。”
白盛怔住。
師春回身,右眼異能全開,瞳孔深處浮現出無數細碎光點,如星河倒懸,緩緩旋轉:“我在阿三屍骸旁,除了看到魔祖與金戰交戰圖,還看到了另一幅畫——畫中無山無水,隻有一扇門。門扉半開,門內黑漆漆一片,卻有無數細小手掌扒在門框邊緣,手指彎曲如鉤,指甲泛著青灰光澤……那些手,全是從門內伸出來的。而門楣之上,刻著四個字——‘門內即我’。”
白盛呼吸一滯。
“門內即我”……
妖族古諺有雲:幻世之巔,非是化虛為實,而是……實即為幻,幻即是實。當幻術修煉至極致,施術者自身,便成了幻境本身。所謂“門內即我”,豈非意味著——那扇門,就是施術者本體所化?而門內伸出的手……是殘念?是分身?還是……被囚禁的、屬於施術者自己的、另一重人格?
他忽然明白了師春為何敢孤身赴約。
對方不是在賭白盛的貪念,而是在賭……白盛對“門內即我”的恐懼。
因為白盛自己,就曾在幻術大成之夜,於鏡中看見另一個自己朝他微笑——那笑容太過熟稔,熟稔得讓他毛骨悚然。此後百年,他再不敢直視任何水麵、鏡麵、甚至光滑的妖鱗。他深知,幻術越深,心魔越重;心魔越重,那扇門,就越清晰。
師春靜靜看著他,不催,不逼,隻將那豆焰重新托於掌心,任其靜靜燃燒。
洞外風聲漸疾,卷起更多枯葉,拍打石壁之聲愈發密集,竟隱隱彙成一種奇異節律——嗒、嗒、嗒……像極了某種古老心跳。
白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最後一絲猶疑已褪儘,唯餘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大人,”他忽然單膝跪地,右掌覆於左胸,指節用力到泛白,“卑職願立血契,以妖魂為誓——自今日起,極淵之事,唯大人馬首是瞻。遺跡所在,無論門內門外,卑職必傾儘所有,為您尋回!”
話音落,他指尖劃破掌心,一滴殷紅妖血懸浮而起,在焚心業火映照下,竟折射出七彩虹光。
師春眼中異能光點流轉加速,右眼深處,一枚微不可察的銀色蟬形印記,悄然睜開了第三隻眼。
成了。
蟬蛻種,已隨血契烙入白盛神魂。
此印非傷非毒,隻是一枚“錨點”——錨定白盛所有幻術波動、所有神識外放、所有心緒起伏。從此刻起,白盛每一次施展幻術,每一次心念轉動,甚至每一次呼吸節奏的微妙變化,都將實時映入師春右眼深處那方微型星圖之中。
而白盛,渾然不覺。
他隻覺神魂一輕,仿佛卸下千鈞重擔,連帶著對師春最後一絲戒備,也隨那滴血契消融於無形。
師春抬手,輕輕按在白盛肩頭。
“起來吧,老柴。”他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記住今日之誓。你不會後悔。”
白盛起身,拱手,姿態比先前更恭謹三分。
師春轉身走向洞外,袍袖輕揚:“黃盈盈!”
洞外應聲而入,黃盈盈捧著一隻黑檀木匣,麵色肅然,對白盛微微頷首,便將匣子雙手奉給師春。
師春接過,打開匣蓋——內裡靜靜躺著一枚青銅古鑰,通體蝕痕斑駁,鑰齒如鋸齒交錯,齒尖縈繞一縷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霧。
“這是‘歸墟臍’的仿製鑰。”師春合上匣蓋,遞給白盛,“真鑰在極淵最底層,早已隨金戰隕落而湮滅。此鑰乃我依遺跡殘圖所鑄,雖不能開啟歸墟臍,卻可短暫穩定其入口附近的時空褶皺,讓你有半柱香時間,探查門內虛實。切記——隻許看,不許碰,不許問,不許留痕。若見門內有手伸來,立刻退!”
白盛雙手接過木匣,入手冰涼刺骨,仿佛握著一塊萬載玄冰。
“卑職……遵命。”
師春點點頭,忽又似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遞過去:“拿著。此符可助你短時隱匿妖氣,避開天庭巡天使耳目。記住,此事絕密,連鳳池都不許告知。”
白盛接過玉符,指尖觸到那溫潤玉質,心中最後一絲疑雲,終於煙消雲散。
他不知道,這枚青玉符牌背麵,正以肉眼難辨的微雕技法,蝕刻著一行小字:
【蟬鳴三更,爾魂即吾】
而此刻,遠在三百裡外的深宅大院中,紅衣女霍然坐起,朱唇微啟,吐出一口猩紅血箭,濺在案頭青瓷盞中,宛如一朵驟然綻放的曼珠沙華。
她盯著血中倒影,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師、春……你竟敢……拿我的‘歸墟摹鑰’……去喂……一頭……幻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