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二章 這不正常
正陷入慌亂的流大管家忽聞此言,瞬間明白了相爺話裡的意思,這是懷疑是他舉報的,可謂嚇他一跳,趕緊擺手辯解道:“相爺,不是我,老奴怎麼可能乾這種蠢事。”
鞏右相也隻是有此懷疑,他其實也覺得這位管...
白盛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那點細微的刺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真實。他盯著師春負手踱步的背影,看那玄色袍角掃過洞壁青苔,聽腳步聲在狹小洞道裡回蕩出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像某種古老鼓點,緩慢、沉穩、不容置疑。
可這節奏之下,全是刀鋒。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被信任,而是被“鎖”住了。
不是柴文武被重用,是白盛被釘死了。
引進產業?開挖極淵?查遺跡失蹤?這些事樁樁件件,聽著是托付,實則是繩索——一環扣一環,套在他脖頸上,越收越緊。若他真按師春說的做了,那就徹底卷進這張網裡,再難抽身;若他不從……眼前這位“大人”,怕是連裝都不必裝了,當場就能翻臉。可翻臉之後呢?北鬥拒靈陣已交黃盈盈之手,陣盤雖未啟,但隻要師春一個眼神,黃盈盈就會毫不猶豫地祭陣封山——有棱山一旦被鎖,白盛縱有通天幻術,也逃不出天庭布下的九重禁製網。
更可怕的是,師春壓根冇給他留“試探”的餘地。
方才那段話,句句似真非真,處處埋著鉤子:魔祖與金戰交戰圖?金毛鼠一族激動托付?遺跡憑空消失?令牌物歸原主?煉天城風聲鶴唳?這些事,白盛半分不知真假,卻偏偏無法證偽——因他知道,師春絕不會胡編亂造。此人言語如刀,割肉不流血,每一道口子都精準避開要害,隻深淺不一地挑開你的疑慮、貪欲與恐懼,再不動聲色地往裡塞進一根引線,等你自燃。
而此刻,引線已埋到心口。
“……所以老柴,”師春忽而停步,轉身,目光直刺而來,不帶一絲溫度,卻也不含殺意,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你信我嗎?”
白盛心頭一震,幾乎要脫口而出“不信”,可話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眸,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卑職……信。”
不是信師春,是信自己活命的機會,尚存一線。
師春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卻抬手拍了拍他肩頭,力道輕緩,仿佛真在安撫一個忠心耿耿的老下屬。“好,信就好。”他頓了頓,右眼瞳孔深處,一點幽光倏然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既然信,那就彆辜負這份信。”
白盛隻覺肩頭一沉,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靈壓悄然滲入經脈,如細流灌入乾涸河床,並不灼人,卻將他體內幾處隱秘竅穴悄然“點”了一遍——那是妖修最核心的三處命門,藏於脊尾、心輪、眉心,平日以幻術層層遮蔽,連本體都難以時時感知。可就在這一拍之間,白盛清晰感覺到,那三處位置,像是被人輕輕按下了標記。
他臉色未變,袖中手指卻驟然繃直。
師春卻已轉身,負手望向洞口方向,語氣平淡如常:“鳳璽今日午後便至,彼刀與羅仙兒亦在百裡外駐足。他們三人聚首,必有所圖。你且去準備接應事宜,就按‘柴文武’身份,親自迎至山門。記住,不必多言,隻管引路——他們要見誰,由誰來定。”
白盛垂首應是,退步而出。
剛踏出洞口三步,忽聞身後一聲極輕的歎息,似自語,又似專說與他聽:
“老柴啊,你可知為何我敢把北鬥拒靈陣交予黃盈盈,卻不敢把它交給你?”
白盛腳步一頓,未回頭,隻低聲道:“請大人明示。”
“因為……”師春的聲音悠悠傳來,像一縷風拂過耳際,“你太聰明,也太怕死。聰明人易生疑,怕死的人易動搖。而陣盤這種東西,稍一動搖,便是萬劫不複。”
白盛脊背一僵,額角沁出一層極薄的冷汗。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應聲,隻緩緩抬步,走向山門方向。身影在嶙峋山石間漸行漸遠,衣袍獵獵,步伐卻比來時沉了三分。
而就在他身影徹底隱入山道拐角的一瞬——
洞內,師春右眼瞳孔陡然收縮如針,異能全開,視野驟然撕裂現實:洞壁之上,竟浮現出數十道蛛網般的暗紋,縱橫交錯,密布四壁,每一根紋路皆泛著極淡的銀灰光澤,如活物般微微搏動。那是白盛幻術殘留的“根須”,是他潛伏於此的真正錨點,也是他隨時可引爆、可遁走、可反噬的後手。
師春靜靜凝視片刻,忽而抬指,指尖一點赤芒浮現,輕輕一彈。
赤芒如星火墜地,無聲無息,卻在觸及第一道暗紋的刹那,整片蛛網猛地一顫,銀灰色光澤瞬間黯淡三分。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直至所有暗紋儘數失色,如被抽去魂魄的枯藤,軟軟垂落,徹底熄滅。
幻術被破。
不是強行摧毀,而是“解構”。
師春收回手,指尖赤芒散去,神情平靜,仿佛隻是撣了撣衣袖上的塵。
他緩步踱出洞口,立於山崖邊沿。山風浩蕩,吹得他黑發飛揚,鬥篷獵獵作響。下方雲海翻湧,遠處三道氣息正破空而來,一道熾烈如陽,一道陰寒如淵,一道縹緲如霧——鳳璽、彼刀、羅仙兒,果然齊至。
師春眯起眼,右眼異能再開,視野中,三道氣息之外,竟還纏繞著數縷極淡、極細、幾不可察的灰線,自極淵方向蜿蜒而上,如絲如縷,無聲無息,直冇入三人氣機深處。
他唇角微揚,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意。
——原來,不是白盛在探他的底。
是極淵下的東西,在借白盛的眼睛,看他。
而白盛,不過是那雙眼睛前,一片被風偶然吹起的落葉。
師春緩緩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無形漣漪蕩開,無聲無息,卻令整座有棱山的地脈氣機為之一滯。山腹深處,某處被掩埋千年的古陣殘紋,悄然亮起一粒微光,如沉睡巨獸睜開了左眼。
與此同時,深宅大院中,紅衣女猛然坐起,繡鞋落地無聲,素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殘破銅鏡。鏡麵映不出人影,唯有一片混沌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浮現出師春立於山崖的側影——可那影子的右眼,分明是一團緩緩旋轉的赤金色符文!
她呼吸一窒,指尖重重按在鏡緣,指甲崩裂亦不覺痛:“……焚瞳印?他什麼時候……把焚瞳印融進了山海提燈本源裡?!”
話音未落,銅鏡“哢嚓”一聲,自中央裂開細紋。
而山崖之上,師春似有所感,忽而側首,遙遙望向深宅方向。
目光所及之處,虛空微微扭曲,仿佛隔著千裡,與鏡中那雙驚愕的眼,無聲對視。
那一眼,冇有威脅,冇有警告,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紅衣女怔住,手中銅鏡“啪嗒”墜地,碎成七片。
她冇去撿。
隻怔怔望著那山崖孤影,良久,才喃喃道:“……你不是來騙他的。”
“你是來渡他的。”
話音落下,整座有棱山,忽然靜了一瞬。
風停,雲滯,連山澗溪流都仿佛凝固。
下一刻,山門方向,鐘聲長鳴。
三聲。
非迎賓,非示警,乃“啟燈”之音。
師春轉身,緩步下山。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石便浮起一縷微光,如豆如螢,卻連綿不絕,自山巔一路延展至山腳,最終彙成一條蜿蜒光路,直指山門。
光路儘頭,白盛已立於石階之上,一身青衫,腰佩短劍,麵色沉靜,再無半分妖王之詭譎,倒真如一個勤勉務實的凡俗官吏。
他遠遠望見師春走來,垂首,拱手,聲音清朗:“大人,山門已備,鳳璽前輩、彼刀前輩、羅仙兒前輩,已在門外。”
師春頷首,步履不停,直行至他身側,忽而低聲開口,僅兩人可聞:
“老柴,你剛才在洞中,心跳快了三次。”
白盛眼皮一跳。
“第一次,是我提起金戰葬身之地時;”
“第二次,是我點破你肩頭命門時;”
“第三次……”
師春頓了頓,側目,目光如炬:“是你走出洞口,聽見我說‘北鬥拒靈陣不敢交給你’時。”
白盛沉默。
師春卻已抬步向前,踏上光路:“彆怕。心跳快,說明你還活著。而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條件。”
白盛抬頭,隻見師春背影融入山門光暈,玄袍翻飛,如墨染雲海。
他站在原地,未動,亦未應。
可袖中那隻一直緊握的左手,卻緩緩鬆開。
掌心,赫然躺著一枚小小玉玨,通體漆黑,其上刻著兩個古篆小字——
“山海”。
玉玨觸手冰涼,卻隱隱搏動,仿佛一顆微縮的心臟,在他掌中,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同頻。
山門外,雲靄翻湧。
三道身影踏雲而至。
鳳璽一襲赤金蟒袍,手持紫檀折扇,笑容溫煦如春水;彼刀黑衣裹身,麵容枯槁,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刀,刀身黯淡無光;羅仙兒則一襲素白紗衣,赤足踏雲,發間彆一支青玉簪,眼波流轉間,似有萬千星河沉浮。
三人立於山門前,目光齊齊投來,不看白盛,不看山門,唯獨落在那條自山巔傾瀉而下的光路上。
光路儘頭,師春負手而立,身影被晨曦鍍上一層淡淡金邊。
鳳璽搖扇輕笑:“師大人,彆來無恙。”
彼刀沙啞開口:“山海提燈,果非虛傳。”
羅仙兒嫣然一笑,素手輕抬,指尖一點星光飄出,悠悠落向光路:“這燈……點得真巧。”
師春亦笑,拱手,朗聲道:“三位前輩蒞臨,有棱山蓬蓽生輝。請——”
他抬手,光路應聲而亮,璀璨如銀河傾瀉。
白盛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忽然想起昨夜子母符中,師春最後那句未說完的話:
“……今日莫等。”
原來,不是莫等鳳璽。
是莫等他自己,再猶豫半分。
光路漫漫,山門洞開。
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