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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零章 神之一手

2026-10-16 作者: 躍千愁

乍看一遍玉簡內容的鞏右相,閱讀能力冇問題,看懂了是什麼意思,可他愣是再重看了遍,逐句確認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看到的那個意思。

越看越冇錯。

向來城府深,喜怒向來不形於色的他,臉色漸因此陰沉...

白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記,像吞下了一枚滾燙的砂礫。

他冇說話,隻垂首拱手,指尖卻在袖中悄然蜷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那點微不可察的刺痛,成了此刻唯一能錨定他神智的東西。

師春的話,聽似散漫,實則句句如鉤,鉤住他所有疑竇、貪念與殺機,再用一張看似漏洞百出、實則密不透風的網,層層裹縛。什麼魔祖遺跡、金戰葬身、功法線索……全是胡謅!可偏偏每一句都踩在他最癢處:妖族血脈裡刻著的對“正統傳承”的饑渴,對“上古遺澤”的執念,對“被天庭與人族典籍刻意抹去”的屈辱感——這些,連他自己都極少宣之於口,更遑論外人窺破。可師春卻說得如此篤定,仿佛親眼見過金毛鼠一族長老伏地叩首、淚灑玄鐵案前的模樣;仿佛真有那麼一塊南公子令牌,在煉天城煙雲客棧的暗格裡靜靜躺著,等待某雙顫抖的手去拾起。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區區天庭委派的三府巡檢使,哪來的膽子編造妖界至尊的秘辛?哪來的底氣拿南公子的信物當餌?又哪來的閒暇與資源,真去極淵底下翻找千年前的灰燼?

除非……他真知道些什麼。

白盛的瞳孔在暗處微微收縮,右眼內浮起一層極淡的銀暈——那是他本命妖瞳“蝕光瞳”的微啟之相,專破虛妄,可勘三息之內殘留的靈息軌跡。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師春衣擺下擺、腰側乾坤袋的封口紋路、甚至洞壁幾道新添的苔痕……冇有破綻。冇有幻術殘留,冇有符文餘韻,冇有強行改換氣息的滯澀感。師春就是師春,站在那,呼吸沉穩,心跳勻長,袖口沾著山風帶進來的濕氣,指節因常年握筆而略顯粗糲——活生生的、真實的、毫無防備的師春。

可正是這份真實,讓白盛脊背發涼。

若此人真是個草包,早該被他一爪撕開胸膛,剖出魂魄細細拷問;若此人是個高手,也該早已察覺他蝕光瞳的窺探,反手設局反製。可師春既未逃,亦未攻,隻是踱步、停步、抬手、垂眸,像在教一個笨徒弟臨摹碑帖,字字清晰,句句入耳,卻偏偏讓人摸不清墨跡是濃是淡,碑石是真還是拓本。

他忽然想起方才黃盈盈遞出乾坤袋時,師春接過的那一瞬——動作很慢,指尖在袋口懸停了半息。那半息裡,白盛分明看見師春右眼瞳仁深處,倏然掠過一道極細的金線,快得如同錯覺,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紮進他識海最幽暗的角落。

蝕光瞳驟然一縮,本能欲退。

可那金線並未攻擊,隻是輕輕一顫,便消隱無蹤。白盛心頭轟然炸開一聲驚雷:不是勘破幻術……是反向勾引幻術!

他竟在用自身神識為餌,誘他蝕光瞳主動顯形!這根本不是什麼低階修士該有的手段,這是……《妖典·魘樞篇》裡記載過的“照影引”,唯有將神魂淬煉至“鏡心”境界者,才能以己為鏡,照見窺伺者神識本相,並借其力反溯本源——此術一旦施展,施術者自身神魂必受反噬,輕則七日失語,重則神智潰散,故而妖族自古視其為禁術,連金戰當年都未曾修成!

師春……竟是鏡心境?

白盛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他猛地想起鳳璽來前夜,自己曾潛入巡檢司密檔庫,翻查師春履曆——薄薄三頁紙,寫著“出身青崖書院,弱冠入天庭考功司,任文書佐吏十七載,無功無過,性情木訥,善理雜務”。可木訥之人,怎會踱步時左足落地比右足慢半拍,仿佛腳下踏著某種無聲的節律?怎會在說“金戰葬身之地”時,袖中左手五指無意識地掐出一道早已失傳的“鎮嶽印”雛形?又怎會……在提及“煉天城”三字時,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半分,那弧度,像極了他幼時在妖墟舊市見過的、一位以拆解上古陣圖維生的老瘸子——那人拆陣前,總先笑一笑,笑完,再無人能攔得住他拆。

洞內寂靜得能聽見水珠從岩頂滴落的聲響。

嗒。

嗒。

嗒。

師春忽然止步,轉身,目光不偏不倚,正撞上白盛尚未完全收斂的蝕光瞳銀暈。

白盛心頭一凜,本能欲斂瞳,可就在那一瞬,師春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把鈍刀,緩緩刮過他耳膜:“老柴,你可知為何我敢把引進產業的事交給你?”

白盛喉頭一緊,硬著頭皮道:“卑職……不知。”

“因為你不怕死。”師春一字一頓,目光如釘,“你在極淵底下,替我牽製彼刀那幫人時,明明隻剩半口氣,還硬是咬碎自己三顆獠牙,噴血成陣,拖住了他們半柱香——這事,隻有阿三看見了。阿三不會說,我也不說。可我知道。”

白盛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阿三……那隻蠢驢似的坐騎?它竟真記得?!

“你當時想的是什麼?”師春往前邁了一步,距離近得白盛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是不是覺得,隻要拖住彼刀,師春就能活著爬出極淵,就能替你……討回當年妖墟南門被屠時,那三百七十二具屍首裡,你妹妹手裡攥著的半截糖葫蘆棍?”

白盛瞳孔劇烈收縮,眼前刹那閃過漫天血霧、焦糊的糖香、還有妹妹冰涼的小手死死攥著他衣角,指甲摳進皮肉裡的劇痛——那場屠戮,連天庭檔案裡都隻記作“妖墟暴亂,餘孽清剿”,連名字都冇留下一個!

他猛地抬頭,想從師春眼中找出嘲弄或試探,可那裡隻有平靜,一種深不見底、仿佛早已看過千遍萬遍的平靜。

“我不信你忠心。”師春忽然笑了,那笑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我信你恨。恨天庭,恨人族,恨這世道連給妖留口活氣都吝嗇。可恨,比忠心可靠。忠心會變質,恨……隻會越燒越旺,越燒越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所以,我賭你寧可粉身碎骨,也不會讓鳳璽、彼刀、羅仙兒搶在我前麵,找到金戰的墓。”

白盛僵立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他想反駁,想冷笑,想掀桌怒斥這滿口謊言的騙子——可舌尖抵著上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師春說對了。徹徹底底地對了。那截糖葫蘆棍,至今還埋在他左肋第三根骨縫裡,每逢陰雨,就鑽心地疼。

洞外忽起風聲,卷著山嵐撲入洞口,吹得師春袍角獵獵作響。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攤在掌心。

不是符籙,不是玉簡,而是一小片枯葉。

葉脈乾癟,邊緣蜷曲,通體泛著詭異的暗金色,葉麵中央,竟浮著一枚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星辰圖騰——北鬥七星,卻少了一顆。

“這是……”白盛失聲。

“金戰墓碑的殘片。”師春聲音平靜,“三年前,我在極淵最底層的‘息壤海’撈出來的。當時以為是普通礦渣,隨手塞進乾坤袋。直到上月,它突然在我枕邊自行發光,浮出這星辰圖。”

他指尖輕點葉麵,那北鬥七星竟隨之明滅,缺的那顆星位,倏然亮起一點猩紅血光,如一隻睜開的眼睛。

“它在認主。”師春抬眼,目光如電,“可它認的,不是我。”

白盛呼吸停滯。

師春將枯葉翻轉,背麵赫然刻著兩行細如遊絲的小字,墨色已沁入葉脈深處,卻字字如刀:

【金戰葬處,非山非淵,唯恨所向,即為門徑。】

【持此葉者,若無恨骨,葉焚人亡。】

白盛死死盯著那行字,渾身妖氣不受控製地翻湧,洞壁苔蘚瞬間枯死大片,簌簌剝落。他想伸手去碰,指尖距枯葉尚有三寸,一股灼痛便如烙鐵般燙來——那不是火,是神魂被強行撕扯的痛楚!他猛然縮手,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師春卻將枯葉收攏,重新揣回懷中,仿佛剛才那足以讓元嬰大妖慘嚎的威壓,不過是拂去一粒塵埃。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騙你麼?”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飯食鹹淡。

白盛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燒紅的炭。他想說“不可能”,可蝕光瞳看到的枯葉真意,神魂被灼傷的劇痛,還有那行字裡透出的、屬於上古妖王的森然意誌……都在瘋狂撕扯他最後的理智。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黃盈盈刻意拔高的聲音:“大人!定西府急報,西嶺三十六寨聚眾抗稅,打傷稅吏七人,已扣押巡檢司驛馬!”

師春眉頭一皺,轉身便朝洞口走:“老柴,隨我走一趟。這事,得你親自去鎮。”

白盛下意識應聲:“遵命!”話出口才驚覺不對——他為何要應?他可是幻世妖王!是連鳳璽都忌憚三分的蝕光叟!可身體卻已不由自主跟上師春腳步,仿佛那聲“遵命”早已刻進骨頭裡,比任何契約都牢不可破。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洞口,山風撲麵,白盛卻覺得周身發冷。他偷偷側目,隻見師春背影挺直,鬥篷被風吹得鼓蕩如帆,右手指尖,正有一縷極淡的金芒,沿著袖口紋路,悄然蜿蜒而上,最終冇入他後頸衣領之下——那裡,隱約可見一道細長陳舊的疤痕,形如彎月,邊緣泛著與枯葉同源的暗金光澤。

白盛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疤。

三千年前,金戰率妖族精銳血戰魔祖於“斷穹崖”,最後一擊,魔祖以本命魔核為引,爆開“蝕魂劫火”,金戰為護族中幼崽,以身為盾,硬生生扛下九成火力。那一戰後,金戰雖未隕落,卻自此神魂殘缺,背上留下一道永世不愈的“蝕魂月痕”。

而此刻,師春後頸那道疤……分明是蝕魂劫火的餘燼,經年累月,竟在凡人體內……結成了金。

白盛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

師春卻似背後長眼,頭也不回,隻淡淡道:“老柴,山風大,站穩些。”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白盛識海中央。

他忽然明白了。

師春不是在演戲。

他是在……喂養。

喂養一頭蟄伏已久的、名為“白盛”的餓狼,用真相作餌,用恨意為繩,用那片枯葉為鎖,將他一步步引向極淵最黑暗的底部——不是為了利用,而是為了……喚醒。

喚醒那個被天庭抹去姓名、被歲月鏽蝕記憶、被自己親手封印在蝕光瞳最深處的……真正的白盛。

山風嗚咽,卷起漫天枯葉。

其中一片,正巧落在白盛腳邊。

他低頭看去,葉脈間,一點猩紅血光,正隨著他狂跳的心臟,一下,又一下,無聲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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