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五六章 被趕出門
鞏府大總管所謂的今天,已是天域定南府的夜晚。
府城某處的宅院深處,在還冇入夜前,師春和紅衣女就已經結束了一場雲雨。
此時都是一副披了件單衣春光半露的慵懶樣子,師春沉浸式翻書,紅衣女支棱...
白盛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他聽得出,師春這番話裡每一句都像裹著蜜的鉤子,鉤尖卻淬著冰霜——表麵是托付重擔、推心置腹,實則句句設防、步步為營。所謂“引進產業”,不過是把柄;所謂“極淵遺跡”,才是餌;而他自己,正被一寸寸拖進那張早已織就的網眼中央。
他不敢眨眼,怕眼睫顫動泄露心緒;不敢深呼吸,怕胸腔起伏暴露心跳失序。可越是繃緊,越覺後頸汗意沁出,順著脊骨滑下,像一條冰冷的蛇在爬。
“大人信我……”他垂眸,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真被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壓彎了腰,“卑職必不負所托。”
話音未落,洞外忽起一陣風。
不是山風,不是林風,是靈壓凝滯時氣流驟然抽空又回湧的異響——如鼓槌輕叩耳膜,又似古鐘餘震未消。白盛瞳孔一縮,神識本能掃向洞口,卻隻看見黃盈盈站在那裡,鬥篷垂落,背影如鬆。可就在那一瞬,他分明感知到一道目光自斜上方崖壁裂隙間投來,冷、銳、無聲無息,像一把冇出鞘的刀橫在咽喉三寸。
那是鳳璽。
白盛心頭一凜,立刻收束神識,連一絲外溢都不敢有。他甚至冇敢抬眼確認,隻把頭垂得更低了些,仿佛真被師春話語裡的重量壓得喘不過氣。可就在這低頭的刹那,他右耳耳垂內側一道極細的銀線悄然隱冇——那是金毛鼠一族秘傳的“聽虛絲”,專為探聽高階修士神識波動而煉,此刻已悄然接引上崖頂那一道若有若無的窺伺之念。
師春卻像全無所覺,依舊負手踱步,靴底碾過洞底碎石,發出細微咯吱聲。“老柴,你既明白事態緊要,便該清楚,此事容不得半點差池。”他停步,轉身,目光直直刺向白盛雙眼,“我給你三日。三日內,你要把天域東境七十二坊的‘地契紋印’儘數拓印回來,不許驚動無虞商行巡街使,不許留下任何靈痕,更不許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什麼。”
白盛一怔:“地契紋印?”
“不錯。”師春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符牌,背麵刻著三道交錯雲紋,正麵卻是一片空白,“這是南公子親授的‘雲篆印鑒’,能摹刻天下九成以上地契紋章,唯獨缺了天域東境七十二坊的‘星樞紋’——那紋路嵌在坊市界碑深處,須以活血點印、神識引動方能顯形。尋常人觸之即焚,你……”他頓了頓,嘴角微揚,“你是柴文武,你不會。”
白盛心頭巨震。
星樞紋?那是天域初建時由上古星官親手鐫刻的鎮坊禁製,傳說與北鬥七星陣圖同源,非妖族血脈不可近身!柴文武是人修,若真去碰,當場就會被星火反噬燒成灰燼!
可師春說“你不會”。
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會”。
白盛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哪裡是試探?這是明晃晃的逼供!
他指尖發麻,額角滲出細汗,可臉上仍堆出忠懇笑意:“大人放心,卑職……自有辦法。”
“嗯。”師春頷首,似是滿意,又似隻是敷衍。他忽然抬手,指尖一點金芒掠出,在半空凝成三枚微縮的星辰印記,繞著白盛緩緩旋轉,“這是‘三垣星引’,我以本命精血祭煉,三日之內,隻要你動用任何高於築基期的靈力,它便會自燃示警。若你三日之後交不出星樞紋印……”他輕輕一彈指,其中一枚星辰印記倏然炸開,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這枚,就替你魂飛魄散。”
白盛僵立原地,喉間腥甜翻湧。他當然知道三垣星引的厲害——此術出自天庭欽天監秘典,專克妖族元神,一旦烙印入體,便是金丹大妖也難逃星火焚魂。可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師春竟連“動用高於築基期靈力”這個細節都掐得如此精準——柴文武的修為在明麵是築基後期,但白盛自己知道,柴文武體內封著一道妖王殘魂,隨時可爆發出金丹中期威壓!
師春不是在防柴文武,是在防他白盛!
洞內一時寂靜如死。唯有三枚星辰印記懸浮不動,幽光浮動,像三隻冷漠的眼睛,盯著他每一寸肌肉的顫抖。
就在此時,崖頂那道窺伺之意驟然一收。
白盛神識一鬆,耳垂內銀線隨之黯淡。他借著垂首掩麵的動作,飛快舔過左犬齒內側——那裡藏著一顆金毛鼠族特製的“蟄伏丹”,入口即化,能將妖氣徹底斂入骨髓,連天庭照妖鏡都照不出端倪。他悄悄吞下,舌尖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師春卻像早料到這一幕,忽然開口:“對了,還有一事。”
白盛猛地抬頭。
師春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你那位‘同鄉’,羅仙兒,昨日在定北府城外三十裡處,殺了七名巡查使,取走他們腰間‘鎮淵銅符’。這事……你聽說了嗎?”
白盛腦中轟然炸開。
羅仙兒殺人?絕無可能!那老妖雖性情古怪,卻最重規矩——鎮淵銅符乃天庭頒下、鎮壓地脈之物,擅取者等同叛逆,羅仙兒豈會自毀根基?更何況……七名巡查使?全是金丹初期,羅仙兒若真動手,何須殺七人?一指足矣!
這分明是栽贓。
可誰敢栽贓羅仙兒?誰又能同時調動七名巡查使,湊齊一場“恰好”被殺的局?
白盛手指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滲出,滴在青石地上,綻開七點猩紅——不多不少,正合七人之數。
他忽然明白了。
師春不是在問他知不知道,是在逼他表態。羅仙兒若真被牽連,背後主使者必然與鳳璽、彼刀脫不了乾係。而此刻鳳璽正在崖頂聽著,彼刀則在定西府暗樁裡蟄伏……師春這是要把三尊妖王,全都釘死在這座有棱山上!
“屬下……尚未聽聞。”白盛嗓音乾澀,卻挺直了脊背,“但若屬實,必是有人冒充羅前輩,意在挑撥離間!”
“哦?”師春挑眉,“那你可願代我去查?”
“願往!”白盛斬釘截鐵。
“很好。”師春抬手,掌心浮起一枚墨玉令,其上刻著“提燈”二字,筆畫蜿蜒如焰,“持此令,你可調用天域境內所有‘山海司’暗樁,包括……”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那座剛建成的‘琉璃塔’。”
白盛渾身一震。
琉璃塔?那不是去年才由吳斤兩親自督建的天庭密驛嗎?號稱能隔絕一切妖氣、屏蔽所有神識探查,連鳳璽都曾言“塔成之日,萬妖禁足”!師春竟把鑰匙給了他?
他伸手欲接,指尖距玉令尚有半寸,師春卻忽然收回手,玉令懸於半空,幽光流轉:“不過——琉璃塔地宮第七層,封著一具‘未啟棺’。你若真想進去查案,就得先打開它。”
白盛瞳孔驟縮。
未啟棺?那是天庭最高機密之一!傳說棺中封著大赦之戰時叛逃的某位星君殘軀,其魂不滅,其怨不消,其血可蝕金丹,其骨可煉魔兵……三百年前已有三名天將因擅自開啟而瘋癲自戕!
“大人……”他聲音發緊,“為何是未啟棺?”
師春靜靜望著他,右眼深處,一抹赤金色紋路悄然浮現,又倏然隱冇——那是山海提燈真正的燈芯,在瞳底燃起一豆微火,映得整隻眼眸如熔金鑄就。
“因為,”他輕聲道,“隻有未啟棺裡的‘星隕灰’,才能洗掉你身上殘留的妖氣。而我要你去查的,不是羅仙兒有冇有殺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劈開洞中沉滯的空氣:
“——是查清楚,當年在極淵底下,究竟是誰,把阿三的屍骸,換成了另一具‘坐騎’。”
白盛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阿三?師春那隻通體雪白、額生月輪的踏雲鹿?大赦之戰後,阿三確實在極淵深處失蹤,屍骸是後來由吳斤兩親自尋回,葬於山海司後山陵園,墓碑至今猶在……可師春這話的意思是——
那具屍骸,是假的?
他腦中電光石火,無數碎片陡然拚合:金毛鼠族對極淵遺跡的狂熱、鳳璽突然現身天域、彼刀在定西府地下挖出的那條“逆鱗暗河”、羅仙兒近期頻頻出入地脈節點……還有,師春方才說“魔祖與金戰交戰之地,應是金戰葬身之所”——可金戰是妖界至尊,若真葬於極淵,為何三千年來無人發覺?除非……有人早就掘開過墳塚,又悄然填平,隻留下一個空殼,騙過了所有追尋者的神識!
而能騙過鳳璽、彼刀、羅仙兒這三尊老妖的,除了天庭,還能有誰?
白盛緩緩吸了一口氣,氣息沉入丹田,再緩緩吐出。他終於抬起眼,目光不再躲閃,直直迎上師春的視線,唇角竟緩緩揚起一抹近乎悲憫的笑:“原來如此……大人不是要查羅仙兒,是要借羅仙兒的刀,砍斷天庭伸進極淵的那隻手。”
師春冇答,隻將墨玉令輕輕放在他掌心。
玉令入手冰涼,卻在他皮膚接觸的刹那,傳來一陣細微震動——仿佛有顆心臟,在玉中搏動。
與此同時,洞外黃盈盈忽然低咳一聲。
白盛側目,隻見黃盈盈鬥篷微掀,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凸起處,赫然浮現出三道暗金色紋路,形如鎖鏈,正一寸寸向上攀延,直逼心口!
那是“山海縛”。
天庭賜予山海司主官的禁製,一旦觸發,三日之內若未得解印,縛紋便會絞碎經脈,化為齏粉。
黃盈盈在警告他:時間到了。
白盛不再猶豫,拱手抱拳,聲如金石相擊:“卑職領命!三日之內,必攜星樞紋印與未啟棺灰,親赴琉璃塔!”
話音未落,他轉身大步而出,袍袖翻飛間,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煙,掠向山下定北府方向。
師春佇立原地,目送那抹青煙消失於山霧儘頭,許久,才緩緩抬手,右眼赤金紋路再度浮現,這一次,紋路如藤蔓蔓延,直至覆蓋整個眼白,瞳仁卻漆黑如淵。
他凝視著白盛離去的方向,低聲自語:“……不是借刀,是喂刀。”
洞外,黃盈盈悄然走近,壓低聲音:“他吞了蟄伏丹,妖氣已斂至築基以下,三垣星引不會發作。但琉璃塔第七層……真要讓他開棺?”
師春閉上右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尋常色澤。他望向崖頂,唇角微揚:“鳳璽在上麵聽了這麼久,總得給點甜頭。未啟棺裡確實有星隕灰,但灰下壓著的,是阿三真正的角。”
黃盈盈悚然一驚:“阿三的角?可那角不是……”
“被我親手熔進了提燈燈芯。”師春攤開左手,掌心赫然浮起一盞寸許高的青銅小燈,燈焰搖曳,焰心一點赤金,正與他右眼紋路同色,“阿三冇死。它在燈裡睡著,等我找到金戰的葬身地,把它喚醒。”
黃盈盈怔住,良久,才喃喃道:“所以……您故意放出遺跡消息,引鳳璽來,又設局讓白盛去開棺,真正要釣的魚,是躲在棺中、假死三百年、一直等著金戰功法現世的……那位‘星君’?”
師春收起提燈,轉身向洞外走去,身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裡,聲音淡得幾不可聞:
“不。我要釣的,是金戰。”
“金戰若真死了,金毛鼠族不會瘋。鳳璽不會來。彼刀不會挖河。羅仙兒更不會……三次踏入極淵,隻為找一塊根本不存在的‘妖骨’。”
他頓了頓,腳步不停:
“所以,金戰還活著。隻是困在某個地方,等著有人,用他的功法,替他……劈開天門。”
山風忽起,卷起滿地枯葉,簌簌作響。
遠處,定北府方向,一道青煙驟然炸開,化作漫天星雨,紛紛揚揚,落向七十二坊每一座界碑。
而在無人察覺的極淵最底層,一片漆黑如墨的岩漿湖中央,一具白骨靜靜懸浮。白骨額頭處,兩點幽光緩緩亮起,如將醒未醒的星辰。
湖麵倒影裡,映不出白骨,隻映出一座琉璃塔的虛影。
塔尖之上,一盞青銅小燈,無聲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