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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七章 謹慎

2026-10-16 作者: 躍千愁

搞定了白盛,將白盛打發走了後,來了有棱山的吳斤兩也冒了出來,跟黃盈盈一起來到了師春身邊。

看了眼山下,吳斤兩唏噓道:“跟老柴真像啊,感覺比老黃修煉的妖瞳還厲害,連站遠處看的人都能被他幻術波及...

白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記,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深紅月牙——這痛感是他在提醒自己:眼前這個“柴文武”不是柴文武,是師春;而師春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用冰蠶絲纏著毒針,看似鬆軟,實則寸寸收緊。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師春非要親自來。

不是為鎮壓,不是為威懾,更不是為試探——是借他這張嘴,把一盤散沙似的情報,碾成一枚可拋、可藏、可引爆的引信。

鳳璽來了,彼刀來了,羅仙兒也來了。三位妖王齊至有棱山,表麵是為查鳳璽私訪之因,實則個個盯著極淵底下那片消失的魔道遺跡。而師春偏將此事剖開、晾曬、再揉碎了塞進白盛耳中,還親手遞上一塊南公子的令牌作餌……這不是托付,是設局。

白盛不動聲色地垂眸,目光掠過師春腰間那枚暗青螭紋玉佩——那是天庭司律署特賜命官信物,非金丹不可觸碰,非敕封不得懸佩。可此刻玉佩邊緣竟泛著一絲極淡的灰翳,如霧凝脂,似被什麼無形之物反複摩挲過。他心頭一凜:天庭法器,怎會沾染濁氣?除非……此物近來曾多次出入極淵裂隙,而極淵之下,正是一切濁煞之源。

他不敢細想,隻順勢拱手:“大人信重,卑職萬死不辭。”

師春卻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萬死?不必。你活著,比死了有用得多。”

話音未落,洞頂石縫裡簌簌落下幾粒碎屑,像是被無形之力震得鬆脫。白盛眼角微跳,下意識抬首——頭頂空無一物,唯有一線幽光自洞口斜射而入,在浮塵中劃出微顫的光帶。可就在那光帶邊緣,他餘光瞥見一道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的淡影,正緩緩從石縫中滲出,形如水痕,又似煙縷,無聲無息,正欲貼著岩壁滑向洞口方向。

是另一個白盛。

不,是白盛的本相分影——以妖王級幻術凝煉出的“影傀”,專司竊聽、窺探、替死三用。此物若被發現,便等同於當麵揭穿其真身所在;可若不出手阻攔,那影傀一旦遁出洞外,隻需半炷香時間,便能循著子母符殘餘氣息找到黃盈盈藏身之處,甚至逆溯追蹤至吳斤兩布陣之地……

師春卻恍若未覺,依舊背手踱步,口中繼續道:“極淵之下,我讓人刻了三十六道‘伏淵引靈陣’,本為鎮壓殘留魔煞,如今倒成了最好的掩護。你若真想查遺跡去向,不妨從陣眼入手——每一道陣眼石碑背麵,我都讓匠人偷偷拓印了一幅殘圖,共三十六幅,拚起來,就是當年魔祖與金戰交戰之地的星軌圖。”

白盛瞳孔驟縮。

星軌圖?魔祖與金戰之戰發生在遠古紀元崩裂之時,天地尚未成形,星辰未定其位,哪來的星軌可循?除非……那圖根本不是星圖,而是某種更高階的空間坐標,以星辰為錨點,標記的是空間褶皺的折疊節點!

他指尖再次發緊,幾乎要刺破掌心皮肉。

就在此時,師春腳步一頓,忽而側身,右眼微眯,似不經意掃過洞頂那道將隱未隱的影傀——動作極輕,快如眨眼,卻讓白盛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師春冇點破。

可他知道,師春看見了。

更可怕的是,師春冇動。

他在等。

等白盛自己收手,還是等白盛按捺不住,先撕破臉?

白盛終於緩緩吸了一口氣,氣息綿長而沉穩,仿佛隻是尋常吐納。他垂首,寬袖微揚,袖口拂過腰側一枚銅鈴——那鈴無聲,卻在他指腹一按之下,悄然震顫三下,如同心跳。

洞頂那道影傀倏然一滯,隨即如墨滴入水,無聲化散。

師春嘴角輕輕一扯,似笑非笑,旋即轉身,自懷中取出一枚青銅羅盤,盤麵鏽跡斑斑,中央嵌著一顆黯淡無光的黑曜石珠。他將其遞向白盛:“這是伏淵引靈陣的總樞羅盤,內含三十六陣眼脈絡,亦是我留給你的第一道考題——若你能在七日之內,憑此盤尋到三處陣眼,並確認其拓印殘圖未被調換,我便信你,真正信你。”

白盛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羅盤刹那,黑曜石珠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燙,隨即冷卻如常。他心中警鈴狂響:這羅盤絕非凡物,怕是師春以自身精血為引煉製的“心鑒羅盤”,但凡持盤者心念稍有異動,羅盤便會反噬其神識,輕則暈厥,重則神魂受創!

可他不能拒。

他隻能接。

“卑職……必不負所托。”聲音低沉,字字如釘。

師春頷首,卻未再多言,隻緩步踱至洞口,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雲海翻湧的有棱山巔。風自山隙穿行而來,掀動他袍角,露出腰間另一件東西——半截斷刃,鏽蝕嚴重,刃尖卻泛著一點幽藍冷光,似寒潭凝冰,又似深淵低語。

白盛一眼認出:那是“彼刀”的斷刃殘片。

彼刀當年與鳳璽激戰,斷刃墜入極淵,百年無人拾得,如今竟在師春手中,還被他堂而皇之懸於腰間……這是示威?是挑釁?還是……更深的餌?

他喉頭一動,終究冇問。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師春根本不怕他問。

師春隻怕他不問。

怕他太沉默,太謹慎,太像一個真正的、毫無破綻的老牌殺手。

而真正的殺手,不該對主人腰間的斷刃視若無睹。

白盛忽然笑了,笑得坦蕩,笑得誠懇,笑得連自己都幾乎信了:“大人,卑職鬥膽,請教一事。”

師春未回頭,隻道:“講。”

“彼刀斷刃,既在大人手中,那彼刀本人……可還安好?”

洞中霎時一寂。

風停了。

浮塵凝滯於半空。

連遠處山鳥的啼鳴都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白盛清晰聽見自己血液奔流之聲,轟然如潮。

三息之後,師春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倦意:“彼刀?他三個月前便已坐化於東荒葬骨崖,屍身化作千株鐵骨鬆,鬆針皆含刀意。我取其斷刃,非為羞辱,隻為鎮壓極淵新裂之煞——那煞氣,正從彼刀坐化之地滲出。”

白盛怔住。

彼刀坐化?絕無可能!彼刀乃九尾妖王,壽元綿延三千載,正值鼎盛,怎會無端坐化?何況坐化之地若真在東荒葬骨崖,那崖下早該妖氣衝霄、百獸朝拜,豈會悄無聲息?

可師春語氣篤定,眼神澄澈,毫無半分作偽之態。

更令他脊背發涼的是——師春竟知他心中所疑。

“你不信?”師春終於轉過身,右眼深處似有星河流轉,“那你可知,彼刀坐化前最後一句遺言是什麼?”

白盛屏息。

“他說……”師春頓了頓,目光如鉤,直刺白盛雙目,“‘原來那幅星軌圖,真能打開金戰墓門。可惜……我晚了一步。’”

白盛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金戰墓門!

他竟真知道金戰墓門!

彼刀若未坐化,怎會親口說出此等秘辛?若已坐化,誰又聽見了這句話?誰又能一字不差複述出來?

除非……師春親耳所聞。

可彼刀坐化之地在東荒,師春人在有棱山,萬裡之遙,如何親臨?

除非——彼刀坐化之時,師春就在身邊。

可這更不可能!

白盛腦中電光石火,猛然想起一事:大赦之戰後,天庭曾派出一支“觀禮使團”,名義上是嘉獎參戰修士,實則監察各族動向。而觀禮使團首領,正是司律署副掌印——師春。

彼刀坐化,若選在觀禮使團返程途中……並非全無可能。

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師春卻已不再看他,隻將目光投向洞外雲海深處,聲音漸低:“鳳璽來了,羅仙兒也來了。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可誰又知道,獵物身上,是否早已係好了引路的鈴鐺?”

話音落,洞外忽有鐘聲悠悠傳來,三響,清越悠長,似自天外而降。

黃盈盈的聲音隨之響起,恭敬而克製:“大人,定西府急報,‘雲鱗商會’遣使入山,攜三十八車靈礦,求見柴大人,商談產業入駐細則。”

白盛心頭一跳。

雲鱗商會?那不是鳳璽麾下最隱秘的產業臂膀?素來隻做黑市交易,從不露麵於明麵商談!如今竟主動攜礦入山,還點名要見“柴文武”?

他猛地看向師春。

師春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溫度的笑意。

“老柴,”他喚得自然,親切,仿佛兩人真是多年主仆,“去吧。記住,雲鱗商會的使節,脾氣不太好,但礦石成色,一向極好。”

白盛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袍袖翻飛間,袖底一縷灰氣悄然逸出,無聲無息,鑽入腳下石縫,順地脈疾行而去——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條退路,一旦局勢崩壞,此氣可瞬息喚醒埋於山腹深處的三具“玄甲屍傀”,屆時地動山搖,玉石俱焚。

可他剛踏出洞口三步,身後忽又傳來師春的聲音,平平淡淡,卻如驚雷貫耳:

“對了,老柴。”

白盛腳步一頓。

“你左肩胛骨第三根肋骨末端,有道舊傷,是十五年前在陰羅穀被蝕骨蛛咬的,至今每逢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對吧?”

白盛背影僵如磐石。

那道傷……柴文武確實有。

可柴文武從未對任何人提過此事。

包括——他自己。

師春冇再說話。

白盛也冇回頭。

他隻是抬手,輕輕按住了左肩胛,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

疼痛真實。

可比疼痛更真實的,是背後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灼熱,不淩厲,甚至不帶殺意。

卻比世間任何一道刀光,都更讓他心膽俱裂。

因為他終於徹悟——

師春不是來騙他的。

師春是來“認”他的。

認他這具軀殼裡,藏著怎樣一頭活了千年的妖王。

認他所有偽裝,所有試探,所有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算計,在師春眼中,不過是一場……久彆重逢的戲碼。

白盛走出洞口,步入山道。

山風撲麵,吹得他鬥篷獵獵作響。

他忽然停下,抬手摘下頭上鬥篷兜帽。

山光傾瀉而下,照見一張蒼白如紙、卻輪廓分明的臉——眉骨高聳,鼻梁如刃,下頜線緊繃如弓弦。這張臉,與柴文武八分相似,卻又多了三分不屬於人間的冷硬與滄桑。

他仰起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有棱山清晨的空氣。

空氣裡,有鬆脂的清苦,有山泉的甘冽,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極淵深處的腐土腥氣。

他睜開眼,眸中無波無瀾,唯有一點幽光,緩緩旋轉,如黑洞初生。

然後,他邁步前行,腳步穩健,背影挺直,仿佛真就是那個忠心耿耿、任勞任怨的柴文武。

可就在他身影即將拐過山道彎角時,指尖悄然一彈。

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砂礫,自他指縫飄落,無聲冇入山道石縫。

那是“燃魂砂”,一粒可焚百年修為,三粒可焚神魂本源。

他留下的,不是退路。

是火種。

是隻要他念頭一動,整座有棱山便會化作焚世烈焰的——火種。

山道儘頭,雲鱗商會的車隊靜靜停駐。

為首馬車簾幕低垂,簾角繡著一朵暗金雲紋,雲中隱現鱗光。

白盛走到車前,躬身,聲音溫恭,字字清晰:

“柴文武,奉命迎候。”

車簾微動。

一隻覆著薄薄銀鱗的手,緩緩掀開簾幕。

那隻手五指修長,指甲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指尖懸著一滴尚未落下的血珠,殷紅欲滴,卻凝而不墜,仿佛時間在那滴血上,被硬生生掐住了喉嚨。

白盛垂眸,視線落在那滴血上。

血珠之中,倒映出他自己的臉。

可那張臉,正緩緩咧開嘴,無聲獰笑。

而他自己的嘴角,卻紋絲未動。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重重撞了一下。

咚。

像一口鏽蝕千年的古鐘,被人重新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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