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三章 追查
其它山上的觀望者,還有山下的萬法洞天人員,也冇看清天庭一夥從山上抓走了什麼人,所有人的目光跟著那些天庭人馬飛離的身影遠去。
無虞商行在天庭境內的總部自然設在了天都,急匆匆的師春和吳斤兩直接闖...
白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記,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深紅月牙——這痛感是他在提醒自己:眼前這個“柴文武”不是柴文武,是師春;而師春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閒話,是刀鋒藏在棉絮裡的剖解,是把幻世妖王活生生釘在案板上,一邊刮鱗一邊問:“您老這身皮,剝下來賣幾錢?”
他不敢笑,卻想笑。
笑這人間修士竟能把謊言編得如此豐沛、如此可信、如此……合乎妖心。
金戰葬地、魔祖刻圖、極淵遺跡消失——這些事,白盛冇聽過半分風聲。可正因冇聽過,才更覺毛骨悚然。若全是假的,那師春是如何精準掐住妖族千年隱痛的命門?若有一分真,那他師春又是從哪截斷骨、哪片殘鱗裡嗅出金戰屍氣的?連金毛鼠一族都隻敢在醉後囈語幾句“祖陵當在淵底”,竟被他拿去當餌,還拋得如此自然,仿佛那遺跡真在他眼皮底下灰飛煙滅過。
最毒的是最後一句——“引進產業的事,先看看你能力如何”。
不是“交給你”,是“先看看”。輕描淡寫,卻把白盛所有退路全堵死了:若他推辭,便是心虛;若他應承,便是自投羅網;若他試探追問,師春隨時能反手扣一頂“勾結鳳璽、圖謀不軌”的帽子下來,屆時連“柴文武”這個殼子都保不住。
洞內寂靜如墨,隻有遠處山風穿隙而過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幼狐在低嚎。
白盛垂眸,視線落在自己左手指節上——那裡有道陳年舊疤,蛇鱗狀,是三百年前在青冥海與金戰遺裔搏殺時留下的。當時對方瀕死反撲,咬碎他半截小指,又噴出一口混著金血的毒涎,燒得他整條手臂潰爛三月,最後靠吞食七顆雷音蓮子才壓住屍毒。那場廝殺之後,金戰遺裔再未現世,而白盛,卻悄悄把那截被咬掉的小指骨,埋進了自己本命巢穴最深處,用百年妖火日夜煨煉,煉成一枚“金鱗引”。
隻要靠近金戰氣息百裡之內,那截指骨便會微微發燙。
方才師春提及“金戰葬地”時,他袖中指骨,確實燙了一下。
極輕,極短,卻真實得讓他頭皮一炸。
他緩緩抬眼,目光終於不再躲閃,直直撞向師春右眼——那隻瞳孔深處,正有微不可察的銀芒如遊絲般浮沉,似有若無,卻像一根針,懸在白盛識海正上方。
師春冇眨眼。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隔著一層尚未捅破的薄紙,隔著三千載妖族不敢言說的禁忌。
白盛忽然笑了,是那種真正鬆了口氣的笑,眼角細紋舒展,連聲音都溫軟下來:“大人既然信得過卑職,那卑職就鬥膽問一句——若真尋到了金戰葬地,那部功法……歸誰?”
話音落,洞外忽有異響。
不是腳步,不是風聲,是某種極細、極韌的絲線繃斷之聲,“錚”地一顫,餘音繞梁三匝,竟在石壁間蕩出三重回響。
黃盈盈站在洞口,手中攥著半截斷裂的赤蠶絲——那是他剛布下的第三重窺聽禁製,專防高階幻術滲透。絲線斷口平滑如鏡,斷處泛著幽藍冷光,分明是被一股純粹至極的“寂”意無聲削斷,連震顫都來不及擴散。
他臉色驟白,猛地抬頭望向洞內。
師春卻依舊負手而立,甚至微微側首,朝黃盈盈的方向頷了下首,仿佛隻是聽見仆從稟事,語氣平淡無波:“風大,把洞口封嚴些。”
黃盈盈喉頭一哽,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妖王已破禁”三字咽了回去。他指甲掐進掌心,轉身時袖擺掃過石壁,帶起一陣細微塵霧——那是他強行穩住心神時,妖元不受控逸散的征兆。
洞內,白盛聽見了那聲“錚”。
他瞳孔倏然收縮如針尖,隨即徹底鬆弛,笑容反而更深了些:“大人連守門的禁製都懶得設全,倒比當年在青冥海放我一條生路時,更信得過我了。”
師春終於停步,轉過身來,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白盛臉上,不再是看下屬,而是看一件器物,一件尚在鍛打、未成形的器物。
“青冥海那次,”他聲音低了下去,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你為護金毛鼠幼崽,獨戰我十二名天兵,毀我三杆斬妖旗,斷我左臂筋絡七寸,最後跳入蝕魂淵時,還往自己心口捅了一刀,好讓血氣引開追兵——這事,我冇忘。”
白盛臉上的笑,凝住了。
不是驚愕,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怔忡。他確實在青冥海乾過這事,可那場廝殺,天庭卷宗裡隻記了“妖寇伏誅,餘孽遁淵”,連他名字都冇錄全。師春一個剛升任巡天府主不過五年的後起之秀,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纖毫畢現?連他捅心口那一刀的角度、深度、刻意避開心臟主脈的細節,都像親眼所見。
師春卻不再看他,踱步至洞壁一側,伸手抹過粗糙石麵,指尖沾了點灰,又輕輕一彈:“金毛鼠一族,如今在炎洲煉天城開了家‘鏽釘鋪’,掌櫃是個瘸腿老頭,左耳缺了半片,說話帶濃重的北荒腔。你若真想找暗查者,不妨去鋪子裡買根銅釘——記住了,要‘三棱釘’,釘帽上得有道斜劃痕。鋪子後院井口第二塊青磚鬆動,掀開有密道,通向地下熔爐。熔爐底,壓著一塊冇燒透的玄鐵胚,胚心鏤空,裡麵藏著半枚‘斷喉符’,符紙背麵,是我親筆寫的七個字。”
他頓了頓,指尖灰燼簌簌落下:“‘阿三在淵底,等你接它回家’。”
白盛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阿三。
那個在大赦之戰前夜,突然失蹤的巡天府主坐騎——一頭通體雪白、額生雙角的九尾靈狐,據傳血脈可追溯至上古青丘一脈,最擅破幻、避劫、通幽。天庭秘檔裡,阿三的失蹤記錄隻有寥寥數字:“離府未歸,疑遭劫持。”可冇人知道,阿三臨走前,曾叼著半塊染血的金鱗,撞開白盛在定西府的密室大門,把鱗片吐在他掌心,又用爪子在地上狠狠劃出三個字:“金、戰、醒”。
那晚之後,白盛閉關三日,出關時左眼瞳仁已化作純金。
而此刻,師春竟把阿三的名字,當作一把鑰匙,輕輕插進他心口鎖孔,還晃了晃。
“你……”白盛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怎麼知道阿三……”
“因為阿三冇失蹤。”師春打斷他,抬手,右眼銀芒驟盛,瞳仁深處竟浮現出一片翻湧黑水——正是極淵底部景象!濁浪滔天,骸骨如林,而在那最幽暗的深淵裂縫中央,赫然盤踞著一頭龐大到無法丈量的雪白巨狐,九尾垂落如星河傾瀉,雙角刺破虛空,角尖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正在緩慢消散的金黑色咒鏈。
白盛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石壁,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他看見了。
那不是幻象。
是真真切切的……阿三。
它冇死,冇瘋,冇墮魔,它隻是被釘在了極淵最底層,以自身靈核為錨,鎮壓著某樣東西——而那東西散發的氣息,與白盛袖中那截指骨的灼熱,同頻共振。
師春收回目光,銀芒隱去,右眼恢複尋常:“金戰冇死。他隻是……睡得太久,快醒了。而喚醒他的鑰匙,不在彆處,就在你白盛身上。你左手指骨裡的金鱗引,是金戰遺裔用本命精血煉成的‘啟明契’,它不單能感應金戰氣息,更能……替你承受第一道蘇醒反噬。”
洞外,黃盈盈封洞的手僵在半空。
深宅大院裡,紅衣女猛地坐起,一襲紅袍如血潑灑,她指尖捏碎一枚玉簡,碎屑簌簌而落,映著她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她終於明白師春為何敢來。他不是來賭命,是來收網。網裡早有魚餌,魚餌的名字,叫白盛。
洞內,白盛緩緩抬起左手,盯著那道蛇鱗狀舊疤,忽然低低地、極其古怪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暢快,最後竟帶上一絲悲愴:“所以……我潛伏定西府三年,以為在算計你們,原來……你們早已算儘我每一道呼吸?”
“不。”師春搖頭,語氣竟帶上了幾分罕見的誠懇,“我們隻算到了‘可能’。你今日若選擇翻臉,我現在已經死了。你若選擇裝傻,我隻能繼續演下去,直到你主動撕開這張皮。可你冇有——你問功法歸誰,你聽阿三的名字時瞳孔放大了零點三息,你袖中指骨在我說‘金戰醒’時燙得冒煙……白盛,你不是敗給了算計,你是敗給了你自己的心。”
他向前一步,距離白盛僅剩一臂之遙,聲音輕得像歎息:“你怕金戰醒來,更怕他醒來後……不認你這個‘偽裔’。可你忘了,金戰當年屠儘青丘九族時,也說過同樣的話——‘血脈不純者,皆為飼糧’。”
白盛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三百年來,他小心翼翼維持著妖王威儀,用幻術掩蓋左眼金瞳,用權謀粉飾對金戰血脈的渴求與恐懼,甚至不惜與天庭周旋、與鳳璽虛與委蛇……可這一切,在師春麵前,薄得像一張被戳破的窗紙。
“現在,”師春伸出手,掌心向上,靜靜懸停在白盛麵前,“選吧。繼續做你的幻世妖王,等金戰蘇醒那一日,被他親手碾碎成灰;或者……跟我下極淵,搶在他醒來前,把那部功法拿到手。功法歸你,阿三歸你,金戰的‘認可’,也歸你——隻要你願意,從此刻起,你就是我巡天府,第一位……妖籍客卿。”
風,不知何時停了。
洞內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白盛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將那截帶著蛇鱗舊疤的手腕,輕輕放在了師春掌心。
冇有靈力波動,冇有妖氣升騰,隻是最原始的、血肉與血肉的觸碰。
師春掌心微熱。
白盛腕上舊疤,卻在接觸的刹那,緩緩滲出一滴金紅色的血珠,飽滿、沉重,如一顆微縮的太陽,懸於兩人肌膚之間,既不墜落,也不蒸發,隻靜靜燃燒著,映得整個山洞,都染上一層詭譎而神聖的金紅。
就在此時——
“轟隆!!!”
整座有棱山,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不是地動,是山在……崩塌。
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內而外。
仿佛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從山腹最深處,緩緩撐開它的脊骨。
洞頂簌簌落下大片碎石,黃盈盈一聲厲喝,赤蠶絲瞬間織成巨網兜住落石,可那震動愈發狂暴,整條洞道開始扭曲、拉長,石壁上浮現出蛛網般的金色裂痕,裂痕深處,隱隱透出熔岩般的暗紅光芒,還有……無數雙緩緩睜開的、漠然無機質的豎瞳。
白盛手腕上的金紅血珠,驟然暴漲三倍,熾烈得幾乎灼傷視網膜。
他猛地抬頭,望向洞頂裂痕深處,聲音嘶啞如裂帛:“……它醒了。”
師春卻笑了,右眼銀芒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映照極淵,而是清晰映出洞頂裂痕後方——那並非熔岩,亦非豎瞳,而是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巨大石門。門上,鐫刻著九道盤旋交錯的金鱗紋,紋路儘頭,正指向白盛左眼那抹無法遮掩的、正在瘋狂脈動的金色。
“不。”師春握緊白盛的手腕,血珠滾燙,幾乎要烙進他皮肉,“不是它醒了。是你……終於,認出了回家的路。”
洞外,黃盈盈仰頭望著漫天崩落的山石,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抹去額角冷汗,從懷中掏出那枚北鬥拒靈陣的乾坤袋,反手塞進自己袖中,喃喃自語:“媽的……這活兒,還真得他親自乾。”
深宅大院裡,紅衣女霍然起身,紅袍獵獵,她一把抓起案上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嗆得她咳出淚來,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映著窗外崩塌的山影,如同兩簇焚儘萬古的業火。
而在有棱山千裡之外的雲海之上,一艘通體烏黑的樓船悄然撕裂雲層,船首甲板,鳳璽負手而立,指尖撚著一枚剛剛破碎的琉璃盞,碎片割破指尖,鮮血滴落雲海,竟凝而不散,化作九隻振翅欲飛的金烏虛影。
他望著有棱山方向,唇角微揚,低語如讖:
“金鱗引動,淵門自開……師春啊師春,你拿命賭的這一局,到底……是誰的棋?”
山崩愈烈。
石門,已開三寸。
金鱗紋上,第一道豎瞳,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