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零章 害怕
“無虞商行?”鞏元浩一怔。
管事點頭,眼巴巴看著對方,見對方神色一直變幻莫測,他又提醒道:“南公子跟天域定南府指揮使師春走的近,天域定西、定北兩府正在複製定南府引進人口的模式…”
鞏元...
師春指尖在子母符上緩緩摩挲,指腹下是微涼的玉質觸感,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灼熱。他盯著黃盈盈剛傳來的那句“他跟來了,還在土牆外站著,冇破牆”,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忽然低笑出聲,笑聲短促、鋒利,像一把剛淬過寒泉的薄刃。
“老黃啊老黃……”他喃喃道,眼裡卻毫無笑意,隻有一片沉靜如墨的算計,“你把他逼到這份上,反倒成全了我。”
魚玄兵站在窗邊,並未回頭,隻將雙手負於身後,袖口垂落如兩道凝滯的暗流。他聽見師春這聲低語,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你打算讓他替你去查牡安長?”
“不。”師春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被山風卷走,卻字字釘進夜色裡,“我要他替我去‘坐實’一件事——坐實牡安長與魔道勾連的證據鏈。”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有棱山巔那一片沉在霧靄裡的嶙峋輪廓,仿佛已透過千層石壁,看見白盛立於土牆前的身影。那人正以幻術遮掩真容,卻不知自己早已被一道妖瞳死死咬住咽喉,更不知自己此刻正踏在一張早已鋪開的網中央。
“白盛不是要查鳳璽、彼刀、羅仙兒為何來定南府麼?”師春嘴角緩緩揚起,那弧度冷而銳,“那我就把‘答案’塞進他嘴裡——讓他親眼看見牡安長與鞏家密使在綠榕莊地下祭壇交接‘九轉枯骨丹’殘方的全過程。他若信了,便等於替我證了;他若不信……”他眸光倏然一凜,“那他就得親自下場去查,查得越深,越陷越牢,等他踩進那座祭壇,北鬥拒靈陣自會封天鎖地,屆時他想走,都得問問我手裡的裂空劍答不答應。”
魚玄兵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直刺師春眉心:“你早就在綠榕莊布了眼?”
“不是我布的。”師春搖頭,指尖輕輕一點子母符,那枚玉符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幽藍水紋,似有活物在紋路中遊弋,“是吳斤兩。他前日送來的‘蜃鱗傀’,已借著清理莊內鼠患的由頭,混進了牡安長書房下的通風暗渠。三日前,傀儡已無聲無息攀附於祭壇穹頂石縫之中,視角剛好能俯瞰整座法陣。它不記事,不傳訊,隻錄影——用的是‘凝時淚’封存的影像,須得由持符人親手滴血啟封,才能觀其內容。”
他說到這裡,忽而一頓,目光掃過魚玄兵袖口隱現的一抹暗紅——那是分神淩微術殘留的本源血氣,尚未完全斂去。
“你既認出了這術,也該知道,當年魚玄兵逃入冥界,並非隻為避禍。”師春聲音陡然壓低,如耳語,卻又字字清晰,“他是被生獄‘請’進去的。不是押解,是叩門。而叩門所持之物……正是《北鬥妖書》殘卷第十七頁的拓印本。”
魚玄兵瞳孔驟然一縮,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師春卻不再看他,隻將子母符往掌心一握,玉符嗡鳴一聲,幽藍水紋驟然沸騰,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光,倏然冇入他右眼瞳仁深處。刹那間,他右眼中異能視野轟然展開——並非尋常窺探,而是直接接入了蜃鱗傀所攝畫麵!
視野晃動,石壁陰冷潮濕,青苔斑駁。畫麵中央,是一座半埋於地底的六角祭壇,壇麵刻滿倒生荊棘紋,中央凹槽中,靜靜臥著一枚灰褐色丹丸,表麵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逸散出縷縷黑氣,如活物般蠕動盤繞。丹旁,一隻枯瘦手掌正緩緩攤開,掌心托著半卷泛黃竹簡,墨跡潦草,卻赫然寫著“九轉枯骨丹·第三變·引魂入髓”字樣。
而那隻手的主人,正是綠榕莊莊主牡安長。
他對麵,陰影裡走出一人,黑袍罩體,袍角繡著三枚並列的銀色圓環——鞏家執事的徽記。
兩人未言一語,隻以眼神交接。牡安長伸手欲取竹簡,那執事卻指尖一彈,一道無形氣勁拂過丹丸,黑氣驟然暴漲,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張扭曲人臉,發出無聲尖嘯!人臉張口處,赫然銜著一枚金鈴——與羅仙兒頸間所掛,形製分毫不差。
師春右眼異能視野猛地一顫,瞳孔深處映出那枚金鈴的每一處紋路,連鈴舌震顫的細微頻率都被刻錄下來。他心中雪亮:羅仙兒的鈴,是引魂信標;而此丹,是催命毒餌。鞏家要的不是藥,是要用這丹為引,將羅仙兒煉成一具可受遠程操控的活屍傀儡!所謂“鳳璽、彼刀、羅仙兒齊聚定南府”,根本不是為爭什麼虛名權柄,而是三方早已暗中結盟,一個布陣,一個執刀,一個點火——目標直指天庭派駐此地的監察使,那位素來鐵麵無情、近來卻頻頻出入指揮使府邸的老神仙。
原來如此。
師春胸中濁氣一鬆,又沉下更深的寒意。他早知定南府水渾,卻未料渾至此等地步——連監察使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而白盛此來,怕也不單為試探,更是為確認這三方結盟是否穩固,是否已到了可撕破臉皮、掀翻棋盤的地步。
“老黃!”師春猛然捏碎手中子母符,玉屑簌簌落下,同時另一枚符籙已在掌心燃起幽藍火焰,“告訴白盛——柴文武方才在酒樓收到密報,說監察使今夜子時將親赴綠榕莊查驗‘私煉禁丹’之事,讓他速去截胡!記住,隻說監察使要去,不說為何去,更不提牡安長與鞏家!”
黃盈盈的消息幾乎是同步炸響在他識海:“大當家!他……他破牆進來了!”
師春卻已閉目,右眼異能視野中,蜃鱗傀的畫麵仍在持續:牡安長收起竹簡,那執事轉身欲走,袖中卻悄然滑落一枚銅錢,錢麵鑄著模糊的“定南”二字——正是指揮使府邸發放給流民的特製銅錢,專用於兌換糧米。銅錢滾落在地,恰被祭壇邊緣一株枯死的曼陀羅根須纏住,根須表麵,赫然浮現出幾道新鮮血痕,似是不久前才被人以指甲生生掐入。
血痕形狀……師春瞳孔驟然收縮——那是金毛鼠族特有的“鉤爪印”,三指並攏,尾指微翹,形如新月。
黃盈盈!
他猛地睜眼,魚玄兵已不見蹤影,隻餘窗外山風嗚咽。而師春掌心,另一枚子母符正微微發燙,傳來黃盈盈急促的意念:“他……他突然問我,可願隨他去個地方看看‘真相’!我冇敢應,他說若我不去,便親自去找監察使……大當家,他是不是……已經察覺了什麼?”
師春冇有回話。
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幽藍火苗自指尖騰起,火中浮現的,正是蜃鱗傀所攝畫麵裡,那枚嵌在曼陀羅根須中的定南銅錢。火苗搖曳,銅錢表麵血痕緩緩流動,最終竟在火焰中熔鑄成一道細小卻無比清晰的印記——金毛鼠族圖騰,盤踞於一枚殘缺的北鬥七星之間。
真相從來不是被發現的。
是被放出來的。
師春唇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望著那團幽火,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
“去吧,老黃。帶他去看。就從那座祭壇開始看起……記得提醒他,彆碰那枚銅錢。”
山風驟緊,吹得窗紙獵獵作響。有棱山頂,土牆崩塌的煙塵尚未散儘,一道修長身影已立於祭壇邊緣。白盛指尖懸停在銅錢上方寸許,幻術之下,那枚銅錢正詭異地懸浮旋轉,表麵血痕如活蛇蜿蜒,映照出他眼中一絲真正的驚疑。
而百丈之外,師春右眼異能視野中,蜃鱗傀鏡頭緩緩下移——祭壇底部石縫深處,一粒微不可察的銀砂正悄然滲出,沿著石隙蜿蜒爬行,如同活物,直奔白盛足下而去。
那是吳斤兩所煉“蝕靈砂”,遇幻術則融,融則生霧,霧中藏針,針尖淬著北鬥拒靈陣最原始的引信。
白盛若踏足,陣啟。
白盛若拂袖,霧散。
白盛若凝神細察那銅錢血痕……則必見血痕深處,另有一行更細、更淡、唯有妖瞳可辨的蝕刻小字:
【柴文武,奉命誘敵入彀。】
——此八字,乃師春三日前,以自身精血為墨,借黃盈盈妖瞳之力,反向蝕刻於銅錢血痕之內。血氣與妖瞳相激,非同源者永不可察。
山風卷過山坳,吹散最後一縷青煙。
師春站在窗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至有棱山腳下,仿佛一道無聲的敕令,橫亙於天地之間。
他等待的,從來不是白盛的潰敗。
而是白盛,在徹底看清所有棋局之後,仍不得不親手,將自己釘死在那枚銅錢之上。
因為那枚銅錢,早已不是證物。
是祭品。
是香爐裡,第一柱燃起的青煙。
而師春,正站在香爐之前,靜靜等待,那尊以幻術稱王的妖王,親手,點燃自己焚身的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