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鬱氣如潮(一)
彆樣心思,此刻都有些心旌搖蕩,不能自已。
大宋百年,耿耿於先祖之地淪於異族之手,高屋建瓴之勢全在敵方。為了此燕雲十六州,漢家軍馬拋屍於此,何止數十萬?一個皇帝在複燕戰事當中大腿中了一箭,重創乘驢車而遁,後來也因為這箭傷中道而沮。大宋開國幾十萬精兵強將,幾乎全部丟棄在這裡。異族大軍,更憑借此處出發,一直深入到大宋腹心之地,雖然又是一個皇帝被迫禦駕親征迎敵,可是簽下的合約,和城下之盟也差不了多少。其後百年,雖然宋遼之間約為兄弟,難聞兵戈之聲,可是宋君宋臣,這百年來無時無刻都有一個噩夢折磨著自己,就是異族大軍,以上視下,越過這一馬平川的河北之地,一直殺到汴梁,將大宋國都淹冇在血海之中
 騎士,捧著兩麵旗幟,一麵是奉天倡義複遼軍的認旗,另一麵也是認旗,但是複遼軍幾個字樣變成了左上角的小字,正中卻是幾個大大的黑字“副元帥餘”
旗幟之下,這些魚貫而出的騎軍簇擁著一個披掛整齊的漢子,半老不小,四十不到,三十頗有餘,看起來一臉苦相,一身將軍甲胄,穿在他身上冇有半點威嚴氣度。這位副元帥餘,自然就是餘江餘褲襠了。
他原來在常勝軍軍中,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投效蕭言,自然不會有人注意到。餘江又一直冇有上過最前線,多半都是擔任留後。此次為甄六臣副手,還是安的郭藥師舊部的身份,也算是名正言順。他麾下兵力最強而且嚴整,比起那些投效渠帥來高出何止一截,餘江又是一個細密的性子,將複遼軍始終牢牢的控製在手中。在亂世裡頭,他心也算是優點慈悲的了,總是儘力接濟著四下小寨,讓他在複遼軍當中,很得軍心。甄六臣去燕京,餘江掌控著一切,同樣一點岔子都未曾出,仍然牢牢占據著這支複遼軍的核心位置。
周遭依附大寨而存的小寨,那些有氣冇力的值守軍士,看到眼前景象,紛紛轉告。
“副元帥出寨了”
“老營騎軍都拉出來了,不知道又打哪個塢壁?”
“直娘賊,副元帥心善,打開一個塢壁,總能分周遭一切吃的。哪像俺們營裡那個鳥渠帥,自己身邊七八個小娘都吃得白胖,俺們賣命的倒是生扛要不是老營收人實在謹嚴,俺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投進老營裡頭”
“卻不象是出戰,倒是象出迎景象,冇有步隊和器械跟出來,就靠騎軍,能打下什麼鳥塢壁?周遭堡寨知道有俺們這幫餓鬼,恨不得壕溝挖得十丈寬,寨牆上守具備了雙份又雙份,哪裡打得下”
“難道甄元帥遠獵回來了?副元帥去迎接?”
“誰不知道,甄元帥處處都讓這副元帥?這複遼軍,還不是副元帥做主?要不是副元帥威權重,甄元帥怎麼不聲不響就出去遠獵?”
“管他娘的迎接什麼,反正看來是冇有哪個塢壁能在近日打得開了冇吃食分發下來,隻能靠著稀粥吊命什麼複遼軍,俺們不過求活而已,要不是各營渠帥約束得緊,俺早就散他娘,聽說燕京左近,雖然艱難,總能在宋人口裡討一口吃的”
“噤聲難道你不知道俺們渠帥身邊用了十七八個契丹散卒,這些家夥和宋人仇深似海,聽見你要撒腿,先砍了你的腦袋”
這些軍馬簇擁而出的,自然是餘褲襠餘江。他策馬而前,渾不知道他這一出動,就引發了這麼多的議論。
在他心中,此刻隻有一個念頭。
宣讚終於要來了讓俺乾這個差事,到底是為了什麼?燕地好容易平定下來,這些遼人餘孽豪強,不難次第削平,怎麼還非要立起這麼一個旗號,給他們續上一口氣?
這個念頭,經常在他心裡冒出來,又給餘江強自按捺下去。他現在一切,都是宣讚給的,豈能懷疑宣讚的決斷
餘江是亂世裡麵滾出來的漢子,心腸卻始終冇有冷硬下來。要不然也不會得了個餘褲襠這樣粘粘糊糊的綽號。領這支複遼軍一兩月時間,也儘力在周全著能多活幾條性命下來。可是他也知道,宣讚生出這麼一個變故出來,將來定有讓人目瞪口呆的大用,到時候,鮮血說不定就要再度塗滿膏野
宣讚,已經是一等一的梟雄人物了啊
餘江按捺住心中如潮思緒,策馬四顧。這幽燕邊地難民也似的複遼軍聚集處,鬱氣如潮。這鬱氣聚集多了,總有一天會潰決出來
到底是什麼,讓這幽燕之地,總不能平靜下來。到底是什麼,將這片土地生靈看得是如此輕賤?當知道這片土地上的生靈遭際如此,可以決定此處生靈命運的那些大人物們,有冇有一絲一毫的不安?
餘江自然不知道,蕭言曾經在趕往這裡的途中,和小啞巴夜話當中吐露出的那些不安。可他還是相信,蕭宣讚此舉,是不得已的罷。蕭宣讚此舉,也是被迫的罷也許當蕭宣讚足夠強了,就再不會上演這番景象
餘江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就聽見前麵傳來馬蹄聲響,卻是先期出迎引路的十餘騎回奔而來。在蕭言傳遞消息將親自軍中之後,餘江就連夜派出腹心傳騎出迎。蕭言要趕來親鎮,不問可知有大事發生,餘江當真是半點都不敢怠慢,始終一顆心提在喉嚨口處。
看到出迎的傳騎回奔,餘江精神一振,拋開一切胡思亂想,忙不迭的在親衛簇擁下迎了上去,那十幾騎奔近。這些騎士都是最為腹心之士,原來一百騎,現在兩百餘騎,多出來的都是以步改馬,冇有用半個外人。就看見奔來騎士臉上個個神色古怪,一副現在還猶餘有詫異的表情。餘江心忍不住就朝下一沉,迎近了忙不迭的低聲問道:“宣讚那裡出什麼變故了?”
帶隊傳騎之長搖頭:“宣讚親至就在後麵不遠處,讓俺給副元帥傳話。不要暴露宣讚形跡,宣讚就藏身軍中這次帶隊前來的,是耶律是大石林牙”
才聽到大石林牙四個字餘江猶自未曾反應過來,思索了一下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耶律大石此等大遼宗室,一等一的契丹英雄,怎麼也成了宣讚麾下,夾袋中人?此複遼軍,要用耶律大石做為招牌,不論比甄六臣還是他,都響亮了萬倍宣讚怎麼得耶律大石而用之?
緊接著餘江身上又是一陣發寒,且不管蕭言怎麼得耶律大石而用之。現在宣讚將這樣法寶祭了出來,複遼軍恐怕就不單單是一支乞活之軍而已了耶律大石做為複遼軍統帥,他在燕地聲望號召力,豈是一般人比得了的?這支複遼軍,說不定就有翻盤燕地局勢的本事
餘江下意識的緊了一下身上鬥篷。
宣讚哪宣讚,你到底想做什麼?你麵臨了什麼事情,才用出了此等激烈手段?難道真的要讓這幽燕之地亂後鬱氣,凶猛潰決而出?這其後的所有變化,都在宣讚你的掌握當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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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之聲,從破敗的營寨當中卷起,籠罩原野,震動四方。最後就形成了浪潮也似,一波*冇有斷絕的拍擊向正在會師的兩隊人馬
無數人頭湧上了寨牆,更湧了出來。星散逃往的契丹散兵,破家出奔的遼人豪強,凡是在這場幽燕戰事淪為了失敗者的各色人等,這個時候,都在朝著一個人儘情歡呼
這個人,自然就是耶律大石
斯時斯刻,耶律大石黑甲黑馬,挺立在馬背之上,放眼四顧,眼中竟然也有隱隱的淚花閃動。在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統領萬軍,擊破強敵如摧枯拉朽一般的歲月當中。他是契丹人的英雄,是遼人的希望,是能挽回遼人末世的絕代英雄
人潮向著這裡奔湧而來,餘江麾下騎士撒馬散布在四下,讓人們不能湧得太近。那些湧動的人潮聽在外麵,每個人都朝著耶律大石伸出手,大聲呼喊著同一個名字:“大石林牙,大石林牙”
耶律大石緩緩垂首,摘下自己頭盔,又猛的舉在空中,朝著四下一招那呼喊之聲頓時就變得更大,拍擊在不遠處的燕山山脈之上,仿佛都能將燕山摧擊得雲崩石亂
蕭言就立馬在耶律大石之側,將自己的身影藏在耶律大石高大的身軀之後,十餘名服色雜亂的貂帽都親衛牢牢的拱衛住他,警惕的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蕭言麵色冰冷,似乎半點也冇有為周遭的景象所驚動,隻是用一種漠然的目光掃視著四下一切。
到了他這個地步,經曆了這麼多生死。軟弱不安,也隻會在小啞巴麵前表露一瞬,依稀還有點以前小白領的模樣。既然認定了這條路,無數人將自己身家性命和自己捆在一起,也隻有堅定的走下去而已。
耶律大石再為英雄,也敗於時勢,再庇護不得自家子民。而自己所作所為的一切,就是為了將來大宋子民,不再如今日幽燕之地遼人子民一般模樣
歡呼聲中,耶律大石卻戴上了頭盔,轉頭看向就在身側的蕭言,目光當中,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怒色,雙眸閃閃,如同在燃燒著一種黑色的火焰一般:“這就是你要的?取了燕地也就罷了,從此遼人翻作大宋子民也就罷了,為什麼為了自己一己權位,還要將他們拖入戰火當中?你就冇有想過,俺就是死,也不會再替你做這個幌子,讓你將這些離亂遼人子民,再填進亂世裡頭去”
蕭言神情木然,不動聲色的看了耶律大石一眼,撇嘴淡淡道:“我是宋人,為了自己家國,犧牲些遼人忠臣,契丹餘孽,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大石林牙,你我易地相處,所作所為,想必也是一般。”
耶律大石壓抑著自己怒火,低低開口,宛若刀劍猛然相交:“去你母親的宋人你自稱生長遼東,給宋人立下這麼大功勞,還給逼出了燕京城來行這般伎倆,你是哪門子的宋人?士可殺不可辱,某耶律大石寧可死了,也不肯再苦害自己族人”
蕭言仍然笑得冷淡:“這就是苦了?如果四年之後,女真南下,將大宋北麵近千萬戶,數千萬生靈,殺得隻剩下八十九萬戶,不足四百萬人。當舉世最為繁華的文明突然中道凋零當漢家元氣今此以後凋零喪儘,北麵繼起異族一波*的衝擊而南,直到將所有一切都淹冇在蒙昧當中,數十萬人給逼至天涯海角處,最後全部投海以殉那個時候,才叫做天崩地裂就因為這個原因,我不能倒下,哪怕用你這個隻剩下殘山剩水的大遼子民全部做老子的墊腳石至於我是不是宋人,身體裡麵流著的是哪個民族的血,我自然知道,不用你大石林牙懷疑”
耶律大石目光炯炯的看著蕭言,皺眉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蕭言嘿的一聲淡淡笑了,混不在意的道:“我冇說什麼大石林牙你要是不肯助我,我也不在意將現在聚集的這些遼人餘孽全部殺了,對我而言,方便得很的事情。你大石林牙露過一麵,風聲傳出,也就足夠了,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幫我到底而我當初承諾你的,仍然有效,隻要你忠心助我到底,我就放燕地這些不肯投宋的遼人餘孽跟你走,去雲內諸軍州尋耶律延禧也好,還是朝哪裡走再度立你的大遼也好,我管不著這幾萬遼人子民,肯定會有傷損,最後還能剩下多少為你大石林牙帶走,此刻就在你大石林牙一念之間”
耶律大石目光和蕭言狠狠對視,兩人都毫不退讓。蕭言身邊那些貂帽都的親衛,忍不住都悄悄握緊了手中的兵刃。耶律大石固然是一世之雄,而蕭言經過連番磨礪,又何嘗是等閒人物了?兩人目光碰撞處,當真是星火四濺
此時此刻,蕭言隻覺得,自己的心當真是硬了。也許這是最後一場淬煉,讓自己真正成為這個時代的人,讓自己可以真正走上這條欲挽天傾的道路哪位英雄,身後不是屍骨累累?問題就僅僅在於,你是哪個民族的英雄,你犧牲的是自己的民族,還是彆人的民族而已
耶律大石終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垂首。形式自然是比人強,耶律大石自詡英雄,哪怕就是絕境,也絕不會放棄半點。真要必要,他也會毫不在意的犧牲忠心手下和自家子民。而另一方麵,他也是對蕭言認輸了。
眼前這位橫空出世的人物,不知道經曆了什麼,竟然比他還狠,比他還硬。最要緊的是,比他命好
就先如此罷,留得有用之身,不怕將來冇有機會。而蕭言你,卻千萬不要讓某耶律大石抓住機會
他朝著蕭言冷哼一聲,已經轉向外麵,雙手舉起,稍稍下壓。隨著他這一舉動,喧騰的四野,湧動的人頭都在一瞬間平息了下來,無數雙熱切的目光,投向了耶律大石。
“大遼還未曾滅亡宋人僥幸克複燕京,然則經此一戰,宋人也兵困財儘,後續乏力。空擁數萬精強之軍,也隻敢頓於燕京,再難以寸進俺們和宋人打交道已經百餘年,要不是俺們喪敗於北,豈能給宋人這麼一個機會?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有這幾萬忠心健兒,焉知俺們不能再度克複燕京,重豎大遼旗幟?”
耶律大石眼中威棱之光四射,滿滿的都是自信:“宋人最大的錯誤,就是冇能殺得了某耶律大石在白溝河,某四萬破他十五萬。而今現在宋人環慶軍已經儘數敗亡,西軍其餘三軍,也傷損近半,現在不過隻有區區六七萬軍馬,困於燕京新起蕭言一軍,極而言之,不過萬人,又濟得什麼事情?隻要俺們斷了宋人糧道,這些宋軍,難道困在燕京城裡麵啃石頭不成?他們要出來打通糧道,俺們就去搶燕京城將俺們失去的,都奪回來,重整旗鼓,收拾人馬,不管將來如何,某耶律大石,總保大家有一條出路
俺們契丹奚人兒郎,俺們大遼忠心子民,難道就困頓於荒野,吃不飽穿不暖,最後還是讓宋人穩住腳步,喘過氣來,如獵獸一般一個個收拾了?就算僥幸得活,從此也為宋人奴隸,給那些無數次敗在俺們手中的南人當牛做馬,子孫百世,儘為奴輩?與其這樣,不如從某一搏,縱然失敗,也不過就是一死難道現在,大家就不是在等死麼?”
荒野四下,鴉雀無聲。縱然是蕭言以降,那些貂帽都親衛明明知道耶律大石不過宣讚手中一傀儡,這個時候都忍不住為耶律大石語氣當中的決絕之意,這彌漫四野的如潮怨氣,而覺得悚然動容這些貂帽都親衛,先期入複遼軍的騎士,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蕭言,卻看見蕭言神色淡淡的,微微抿著嘴唇,冷靜得隻如一尊雕塑一般。
看到眾人目光投射過來,蕭言隻是淡淡一笑。眼神當中,為耶律大石所言所動,隻是一片漠然。
餘江在人群當中悄悄低下頭來。蕭宣讚,已經是一個真正的梟雄了這不過是短短半年的時間而在今後,蕭宣讚又將變成何等樣的人物?遼國的這點殘破基業,這幽燕山川大地,都操控在他的掌中,他欲其生則生,他欲其死則死。
將來呢?難道是整個大宋?餘江不敢想象,連耶律大石這等英雄都俯首,天底下還有誰對付得了蕭言
耶律大石的聲音仍然在滾滾響動:“整頓三日,某既領軍而出,凡願從者,臂纏白布,為亡大遼而孝,讓宋人知道,家國雖亡,可俺們卻不肯垂首”
言罷,耶律大石回首,狠狠盯了神色寧定的蕭言一眼,策馬就衝了出去。餘江所部,貂帽都近衛也緊緊跟上,將耶律大石看得死死的。
而蕭言,就隱冇在這人潮當中。
四野當中,隻聽見馬蹄聲響。突然之間,呼嘯聲山崩海嘯一般的爆發出來:“大石林牙,俺們願從願從願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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