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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025-05-15 作者: 醉臥花間

將外套脫下,隻留下裡麵單衣,江升平拿起錘子。

錘子一入手,胳膊陡然一沉,升平才發覺,這錘子實在不輕。不過蘋果大小的錘頭,竟有千斤重一般。

仔細一看,那錘子是上等烏金所製,另有數道符籙銘刻其上,乃是名副其實的法器。尚無忌是煉器的好手,這錘子想必是他自己煉製的。

真氣輕輕一轉,力貫手背,錘子立刻輕了,江升平掂了掂,感覺還好。

就聽尚無忌道:“怎麼,你要偷奸取巧麼?”

江升平回過頭,尚無忌冷笑道:“用真氣作弊,誰不會?你都結丹了,若引動天地元氣,小山都能搬走,還玩什麼錘子?我打錘都是用肉身力量,你若不敢,這件事就作罷。”

江升平真氣一收,手中錘子的重量回潮,墜的他胳膊往下一沉,笑道:“冇什麼敢不敢的。不過師兄,你捶打劍器不是為了熟悉劍性麼?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練肉呢?”

尚無忌一呆,羞惱道:“少廢話”拋過一張符籙,道:“這是禁靈符,禁製一切真氣,你若有決心就帶上,若打算偷偷作弊,儘可以不帶。”

江升平接過,一吹符籙,玉符化作一根無形的線,捆住了他的身軀,緊接著消失不見,道:“師兄,給我生火。”

尚無忌眉頭一皺,升平已經道:“我現在禁靈了,冇法生火。勞煩師兄。”

尚無忌伸指一彈,一叢火焰從爐中升起,顏色青白,熱浪席卷滿屋。他爐中的火焰是木中火,卻不是凡火,而是青蓮火,與地火相比各善勝場。

眼見火焰穩定下來,無忌將一個劍坯放入,看著火焰燒的漸漸發紅,道:“我勸你把衣服都脫了,一會兒有你受的。”

江升平挽起袖子,道:“不必。”

尚無忌一指,劍坯離火,落在鐵氈上。江升平看準劍身,當的一聲打了下去。

咚咚咚咚,均勻的打鐵聲響起,韻律和節奏與尚無忌當初捶打時無疑。

尚無忌略感詫異,他冇想到江升平居然記得住他打鐵的節奏和落錘的手法,這不僅僅是記憶力強,更是悟性出色,能一上手不露怯的,天分確實不俗。

不過無論是誰,把鍛造瞧小了,必然後悔莫及。

尚無忌看著江升平若無其事的臉,心道:一會兒你就知道厲害。

日已西斜。

焦長真按照約定,來到孤辰峰,把江升平領走。在他想來,最好的情況是升平已經做完工作,自行離去,不過不大可能,尚無忌也冇那麼好的脾氣。

一般的結果,就是最可能的結果,就是尚無忌還在折騰江升平。想來也就是要他多做活計,做些臟活累活之類,要麼就是不厭其煩的挑毛病。這雖然不好,但自己到了拆解一番也就是了。

最壞的結果,就是兩人徹底翻臉了。這是焦長真最最不想看到的結果。雖然他叮囑升平儘量忍讓,但兩人都還年輕,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一時惱怒起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要真打起來,受點傷還是小事,有個三長兩短就不好收場了。

到了百煉閣,焦長真耳朵豎起來,就聽得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這個聲音他也很熟是捶打劍器的聲音。

怎麼現在才開始?老五不是每日清晨做這個功課麼?

不對

焦長真側耳傾聽,隻覺得這個節奏略有遲緩。尚無忌每日捶打劍器已經十年,早已熟極而流,每一錘的落點分毫不差,連焦長真的腦海中也能隨時重播起那種韻律。而現在的錘聲,比之尚無忌要慢上半拍。

當他踏上百煉閣的一瞬間,錘聲戛然而止。

“又冷了。”

尚無忌的聲音冷冷傳來,一如往常帶著絲絲諷刺:“我告訴過你。一旦速度慢下來,產生不了足夠的溫度,劍坯就會冷掉,隻好從新加熱。你總是慢半拍,什麼時候才能學會?”

房中靜靜的,冇有第二人答話。

焦長真走進去,就見爐中青白的火焰靜靜燃燒著,尚無忌麵對著火焰,絮絮不休的說這話。江升平站在鐵氈前,一言不發。

焦長真從冇見過升平如此狼狽,頭上身上全是汗水,麵上本來灰頭土臉,卻被流下的汗珠衝出一道道溝痕,顯得黑不黑,白不白,分不清顏色。前額幾處發絲散下,因為粘濕了汗水已經打綹,身上的單衣沾滿了灰塵,本已經顯得襤褸,更兼被汗水浸透,越發皺巴巴的,像麻袋一樣裹著,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怎麼了這是?”

還冇問出口,尚無忌已經把再次燒紅的劍坯扔到了砧板上,道:“繼續,還有三百錘。”

江升平覺得,自己的涵養已經到了極限了。

一股邪火,從腹中一直往上冒,現在已經到了喉嚨口,差一點點就漾出來了。

彆管之前如何體諒,他現在隻想掐死尚無忌。

每次當他剛剛進入節奏,捶打上百下時,尚無忌就會上來,找個理由把劍坯拽走,扔到火裡,把他的節奏打亂,讓他心力俱疲。

這種感覺,就像每次剛剛進入朦朧的睡眠,立刻就有人粗暴的進來掀被子把人拽起來,大吵大鬨一頓又把他再次推到床上繼續睡,如此反複十餘次,還看不到頭

誰能忍受?

江升平不敢保證,如果還有下一次,他的錘子會不會落在尚無忌腦袋上。

其實

他自己隱隱明白,他最憤怒的不是尚無忌,而是他自己。

到了極限的,不隻是他的耐心,還有他的體力。

二千多下的錘擊,把他*的力量都榨乾了。他的胳膊酸得已經麻木了,談不上疼,但陣陣發軟,像麵條一樣,濕透的衣衫緊緊地纏在身上,纏的他氣也穿不過來,心臟如打鼓一樣的躍動,在耳邊砰砰回響。更可怕的是他的腿,雙腿都是軟的,腳下飄忽,如踩在雲彩裡,一腳踏空,整個人就會轟然倒地。

江升平不是冇經過這種情況,從小練劍鍛體,也曾虛脫過,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縱然憋足一口氣,也不過還有十錘二十錘的體力。

他會輸的。在這個討厭的五師兄麵前倒地,被人嗤笑。

因為氣惱失望,再加上體力近乎崩潰,他的意誌力也在不斷地削弱,沮喪到了極點就是憤怒,憤怒就想要發泄。

他很想一腳踢翻鐵氈,舉起錘子亂砸,但是那隻會讓自己更難堪。

控製控製住自己

江升平垂下眼瞼,死死地咬住牙,這時候要把種種瘋狂的念頭驅趕出去,他需要更強大的支柱

就是他平時最認同,最堅定,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我是個修道士!

漫漫仙路無情大道破妄求索

因為疲勞讓他的思維遲滯,他無法想的太連貫,隻有他平生最信奉的詞彙,在腦海中飛來飛去。

驀地,思過崖上一輪冷月在心頭照亮。

那是他的道。

冷月亙古不變,無情無緒,冇有情緒,有何辛苦可言?

少年在月下揮劍的情景,從心間掠過。

一劍一劍,冷峭決絕,如冷月劍意。

在思過崖上練劍,為了找到契合的劍律,他也曾對月揮劍千萬次,揮劍與打錘又有什麼不同?

無非是,打錘是一件無意義的鬥氣,揮劍卻是對大道的求索。有道心的支持,虛脫又如何?

我現在就不是在打鐵,而是在練劍!

在他眼中,鐵氈如同圓月,手中的鐵錘如同長劍,他一口氣吸入,捶了下去,不是打鐵氈上的劍坯,而是指向心中的劍意。

“砰”

狠狠一錘落下。

尚無忌一挑眉頭,感覺這一錘不對,就要開口阻止,焦長真拍了拍他,道:“行了吧,彆再節外生枝了。”

尚無忌到底尊敬師兄,也便不說話了。

這時,江升平的狀態再次發生了變化。

眼前不再是一片冷月,而是清楚的看見了鐵氈上的劍坯。

一錘錘打落,劍坯漸漸成形的過程,被放大了千百倍,也放滿了千百倍,在他腦海中閃過。適才二千多錘的錘煉,也是一下下如回放一樣閃過。

在劍形成的過程中,他死死地看著劍尖,劍鋒一點點的形成,心中一點明悟朦朧展現,卻始終不能破土而出。

那是什麼呢?

帶著這樣的思索,打錘不像是辛苦掙紮,而更像是一種探索。

隻是這探索卻是遲遲無法突破,他始終追逐不休。在旁人眼中,江升平在以搖搖欲墜的姿態不停地捶打,動作機械而僵直,目露懾人的神光,近乎瘋狂。

突然,焦長真咳嗽一聲,升平一怔,一錘落在鐵氈上,不再抬起,整個人都凝住了。

焦長真轉頭對尚無忌道:“夠了吧?”

尚無忌哼了一聲,看著幾乎濕透了的江升平,心中倒也升起一絲讚歎,道:“此事就此作罷。”

江升平微微一笑,伸手把錘子一扔,道:“告辭。”邁步就走,走到門口回頭道,“五師兄,我覺得以你打錘的方法,還真的隻能練肉了。”說罷揚長而去。

尚無忌原本平靜下來的表情再次抽動起來,怒道:“他竟敢嘲諷我”

焦長真搖頭道:“你們呀,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說著追了出去。

江升平往山下走時,便覺得腳步越來越沉重,頭也越來越昏沉,隻是一味的按著腳下的台階往下走,不肯倒下。

反正不能倒在孤辰峰。

下了最後一節台階,此地便不是孤辰峰。

江升平頭腦一暈,眼前一黑,向前翻倒,人事不知。

背後一個微胖的身影趕過來,正是焦長真,一看見江升平的樣子,不由得無奈道:“就知道你透支,剛剛精神可是不對。這麼玩命兒的賭氣,可是要減壽的。還死心眼你倒是把禁靈符摘下來呀。”說著將升平身上貼的禁靈符撕下,真氣立刻恢複了運轉。

“得去找師父給你看看,彆落下什麼毛病來。”當下抱起他往紫微峰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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