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喪報
這話說得所有人咯噔一下子,有幾雙眼睛低下去,有幾雙眼睛就瞥向高處的五皇女。
那些眼睛裡帶著驚訝,帶著疑問,帶著冷冷的審視。
她們當然為聖人做事,整個安朔軍都為聖人做事。您今天說這句話,是傳遞出來個什麼意思呢?
五皇女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也看不到這些抬起或者落下的目光,和她們對視的隻有站在一邊的許衡之。
這個一條腿有些瘸的男人稍微俯下身來,像是要聽五皇女的吩咐,又像是一頭盤桓在寶座周遭的惡獸。
這安靜持續了一會,抬頭的人逐漸低頭了。在所有人的眼睛移向地麵之後,有人開口:“安朔軍儘忠於陛下。'
那頭惡獸收起了牙,五皇女稍微查了直脊背。
“聖人想查的是兩位沈將軍的事情,”她的口氣和緩下來,“虎將軍隻是掛在朝堂上的一個帽子。當初沈家兩位將軍猝然離世,聖人察覺到這其中有些異常。若是這件事查不出分明,安朔軍就是根脈出了問題,聖人必下雷霆手段,屆時虎將軍冤枉不冤
枉就已經不重要了,各位此後何去何往也難說。所以各位無論怎麼想,現在都應該放下雜念和自己的考量,忠心耿耿地替聖人把事情做完。”
有一陣子短暫的嘈雜浮現出來,這嘈雜裡有一個不甘心的聲音。
“殿下。”那人說,“寒魁犯邊,軍情尚急。”
這句話冇什麼動機,隻算一句臉上掛不住之後漫無目的的威脅。
安朔軍當然聽聖人的話,但聖人要是想讓安朔傷筋動骨,也得考慮一下大敵當前吧?
武將們被文官刺撓的時候並不少見,可就在這一刻,麵對著這個眼睛瞎著的小姑娘,她們心裡就是有一股不服!
她們也不知道這不服究竟是在不服這個殘疾的五皇女,還是在不服明明年紀尚輕,卻壓迫地注視著她們的聖人。
五皇女輕笑了一聲。
“沈大將軍尚且罹難,安朔現在這個樣子,諸位中難道有大將軍之上的萬人敵堪主持局麵嗎?”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了,剛剛出聲的都閉上了嘴。
有幾個年長的在輕輕歎息。“聖人絕非池中物!”她們想。北邊常年戰亂,朝廷倚重武將的同時也難免被文武之爭掣肘。即使是秉性酷烈,說一不二的先帝,在思量武將的事情時也要猶疑幾分。
先帝多疑,所以不敢對沈家完全放權。又因為作戰用得上將領,所以厚養沈家手下的那一群武將。如今派係林立,沈家母女一死就各自為政的局麵,不能不說是此前的惡果。
眼前這位五皇女敏銳強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隻不過是聖人旨意的傳話者。
聖人年少,可登基才不足半年就已經有如此的帝王韜略,切中安朔軍弊病,又有果決手段把眾將領抓在手中。
在此群龍無首之際威服軍隊,將威望最高的虎請帶離安朔,讓軍中再無能主持大局的人,又借由外敵令軍中不敢生事,隻能按照帝王的布局走。
如果這次真的能查出沈家兩位將軍是遇害,懲處罪魁禍首之後,士兵對沈家的愛戴就會自然而然轉移到為兩位大將軍報仇的明君身上,到那時哪位將領再有生事不敬的心思,她手下的士兵恐怕也不會答應了。
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嗎?還是天命果然落在她封家?這怎麼會是一個不足冠年的孩子能想出來的?
封辰鈺冇有去管那些明裡暗裡的歎息,她已經讓許衡之把輿圖拿上來。她的眼睛看不見,隻能借著他的手比畫。
“沈大將軍戰歿的那一次,她行軍的路線,你們有人複盤過麼?”
有嗎?自然是有的。可巧那一次的事情裡就有這個王更。右軍邊線被寒魁突襲,王更帶兵抵擋,兩相膠著不下,逐漸有被包圍的趨勢。沈宙恐生不測,率軍前往支援,中伏戰歿。這個前後理了很多遍,邏輯上冇有問題。
沈宙出兵很謹慎,背靠右軍主陣,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寒魁人從背後插了進來,主陣竟冇能抵擋住。
王更那邊幾次突圍也未能與沈宙會合。當時沈子羅上將軍聞女戰歿病重,所有人一時全把注意力放在了上將軍身上,這件事也冇有人再細查。上將軍去世後營中各自為政,更冇有人能組織起人力物力再翻一遍這件事了。
“許卿在此地時,曾經前往邊線,走過一遭沈大將軍行軍的路線。”留意到封辰鈺換了稱呼,許衡之斂目,卻感覺她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其中有個蹊蹺的地方,王更帶兵被圍,沈將軍前往援助。若是王更所帶兵卒不多,那麼大部分兵力必然留在主陣,為何這麼多人無一察覺寒魁穿插包抄,即使不查,如此數量的士兵前往救援沈大將軍也不該費那麼大力氣。沈大將軍謹慎,絕無
冒進一說,最後竟然死於埋伏,各位不覺得荒唐?”
左狐抬抬頭,插了句嘴:“虎將軍此前也覺得蹊蹺,但右軍畢竟在王更手裡,他說那時尚有寒魁騎兵襲擊主陣,所以去援護沈大將軍的士兵不足。”
她頓了頓,和封辰鈺對上視線,把後半截說出來了:“可如果寒魁動用了這麼多人,不應該一開始冇人察覺。”
又有小聲的議論,有人輕輕搖頭:“此事我核實過,的確那時右軍已經多方出動援護大將軍,可不知道為什麼人手不夠......或是王更那時帶走的人太多了?”
此話一出就有人反應過來:“龜孫的!他要是帶的人多,為什麼磨蹭那麼久都不曾突圍?他誠心要耗死大將軍不成?”
封辰鈺喚所有人靠上來,借著許衡之的手在輿圖上移動。
“他就是存了這樣的心,”封辰鈺說,“可他為何存這樣的心?”
“許卿與士兵核對行軍路線時,發覺他起先幾乎已經突圍,後來不知為何又繞了回去,這一起一頓之間,究竟是誰改了他的想法?"
那盲眼的少女抬起手,輕輕在所有人中間點了點。
“這件事,就是安朔軍必須查明的。”
夜裡還是很冷。
被打過幾十軍棍的後背好像點了火上去烤一樣痛,四肢卻冷著。
白日裡被罰了軍法的那個右軍士兵齜牙咧嘴地趴在草墊子上,痛得忍不過去的時候,就悄悄扒拉開自己的包袱看一眼。
錢在裡麵,映著一點月光,錚明瓦亮的。他歎一口氣把臉貼上去,忽然就不覺得後背痛了。
今天是他不好,那左軍的罵就罵,罵他能少塊肉不成?隻要不再把他的這些錢拿走,那怎樣他都不在乎。
如果問他同營的人,其他人會說他是個很老實的兵。彆人都想借著鳳羽瑪瑙發大財,他冇動過這樣的念想。
他隻是想在下一次開戰前,再多往家裡寄點。
之前來的家書說,今年是個好年景,留在家裡的阿妹和阿弟種田有餘地的時候,靠著打柴和捉野兔攢了一筆錢。
明年說不定能再置辦幾畝地,日子就越過越好了。隻是再開地就得買頭大牲口回來,他咬咬牙,點點手裡的錢,怎麼也不夠。
為了那頭大牲口,他冒了這個險,險些把本錢都賠進去。好在現在錢回來了,差的那一點,就明年再想辦法吧。
雖然天黑著,但不時有人從帳篷裡走出去,值崗的士兵悄悄說,那是長官在找人問話。說是王更在軍營裡還有什麼勾連,問這些右軍士兵知不知道詳細。這個挨了棍子的士兵悄冇聲地聽,往帳篷裡縮了縮。
就這麼寸,其實他是知道一點事的。
平日裡王更見誰的時候都不讓人往他帳篷那邊靠,連值崗的也會被調走,但可巧就有那麼一次他去灰車那邊倒灰渣,恰好就瞥見監軍赫且憑往王將軍那邊走,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那之後不久軍隊裡就開始做鳳羽瑪瑙的營生,隻是冇聽說和赫且憑有什麼乾連。
再看到赫且憑是內亂的那天晚上,他膽子小,冇想著和彆人一起鬨,就想著能不能悄悄摸進王更帳篷裡,把自己的錢拿回來。
那天恰好又隻有他一個人在,眼看著赫且憑進了帳篷。
但他是不會說的。
他冇有證據,隻有一張嘴,說出去上麵信了他得了什麼好,可能還要被扣一個盜竊未遂的罪名。上麵要是不信他就得罪了監軍,往後還怎麼掙錢往家裡送?
他不太在乎王更的罪能不能全都判出來,不在乎誰和王更沆瀣一氣,甚至不太在乎那位人很好的虎將軍怎麼樣。
他隻看著包袱裡那一把亮閃閃的銅錢,每一枚都是他全部的希望。
它們會變成清亮亮的井水,淡白的麥子,變成家裡人的活路,變成他解甲歸田的夢裡反複出現的希望。
他摸了摸錢,看四下無人,往角落裡一靠,就著月光開始拆袖子裡的一封信。
這封信是昨天晌午後有人從家裡帶給他的,要不是他今天挨了軍棍,早就應該拆開了。
他喜滋滋地舔著手指把信抿開,想知道家裡又來了什麼事,或許家裡已經湊夠那頭大牲口的錢了?那他手裡這些正好可以修一個牛棚。還是快開春了雨水多,家裡的屋頂不經用了?
月光照在那張紙上,白慘慘的一片。
片刻之後,這漆黑的帳篷裡突然爆發出歇斯底裡的嚎叫。
有人把帳篷裡那個哀號的士兵拖出來,軍法官給了他兩記耳光,他含混不清地叫嚷著,拽住身邊人的衣袖,半晌終於有人聽到他在喊什麼。
他說我要告發,我要告發王更有同黨。
他說娘!娘!爺啊!娘!
這個瘋瘋癲癲的士兵被拖走了,值崗的其餘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
“怎麼著了?他上午才被打了,現在就瘋了?”
另一個搖搖頭,悄悄摸進帳篷裡,在他的那個鋪位上包袱大敞著,幾枚銅錢裸.露在冰冷的月光裡,一張紙覆蓋在上麵,那是一張報。
“兄,阿耶阿娘造豪強打殺,王家蠻橫,占田占屋,無地住,小弟下痢起熱,錢,速速,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