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修羅場
他有敵意。聶雲間想。
杜玉頗像是個什麼漂亮的怪物,生著潔白的毛羽或是鱗片,溫馴地低頭垂眼,卻在人察覺不到的瞬間忽然露出了牙來。
他現在就亮著牙,假裝自己隻是想跟眼前這個人打個招呼。
聶雲間下意識向一邊移了一步,錯開他的視線??卻也稍微擋住了封赤練。
這頭漂亮怪物就有點不想裝了。
“似乎......”他輕柔地說,“是某來得不是時候嗎?”
“不知道是來遲,還不該來呢......"
他的眼光輕輕地從聶雲間身上割過去,雙眼,嘴唇,咽喉,像是要細細密密地把他割成一片一片。在杜玉頗又說什麼之前,聖人出聲了。
“夫子?你擋到我了,”她扒拉扒拉鶴,鶴慢吞吞挪挪,露出準備咬人的怪物,怪物立刻變成小白兔。
“杜郎,”她說,“我方才遇到夫子,這裡就遇到你了。”
杜玉頗對這個扮演平民的遊戲立刻上道,微微俯下身來:“我也才到此處冇有多久,若是得蒙不棄......可以同行嗎?”
“表妹?”
封赤練矜持地頷首,並順手安撫了一下被那句大不敬的“表妹”戳到,幾乎要伸手抄起旁邊攤子給杜玉頗來一個物理彈劾的聶雲間。
“可以,表兄。”
夜風又搖撼起街上的燈火,賣熱食的攤子現在已經支起鍋,開始煮些甜滋滋的熟水。這水裡自然冇有蜜糖,攤主把洗刷乾淨的甘草根和乾果片兒一起煮煮就有了甜味,在冷得緊的夜裡還頗好賣。
杜玉頗上前對那攤主說了兩句什麼,向他袖子裡塞了些東西,那攤主忙不迭地鞠躬跑開,再回來時手裡就拽著一個用茶湯澆過洗得乾乾淨淨的新瓷碗。
杜玉頗用它捧一碗淺紅色的果子水,獻給封赤練。
“年幼時,家中嬌縱,偶有風寒便不願起床念書。家父便令人以熱湯沃蜜與甘梅、頻婆,給我熱熱地喝下去。喝完便冇有理由賴在榻上了。”
他嘴角噙著一點微笑,似乎回憶起來那段時光,周圍浮動的燈光照在他的眼中,一層蜜糖一樣的金色。
封赤練呷了一口這果子湯,剛入口也是一樣的香甜,但很快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泛上來,湯水也寡淡了。
仔細去看,杜玉頗那含著蜜糖融金的眼中,沉著的也是一盞又苦又寡的水。
他說的並不是他的故事。
“我不渴,夫子,你來喝吧。”她啜完那一口就把碗遞給聶雲間,杜玉頗的眼睛又彎起來,對這件事冇什麼表示。
在封赤練又向前走,不再關心遞出去的那個碗時,他才慢慢地踱到聶雲間身邊,像一條蛇昂起頸子。
“還請慢些喝,”杜玉頗輕聲細語地說,“小心燙熟了喉嚨。”
有杜玉頗跟著,聶雲間冇法再考校學子,隻能單純陪封赤練往前走,自然他可以跟封赤練說一聲告退,然後繼續紮進學生堆裡,但他就是不想這麼乾。
杜玉頗這個人雖然披著副人皮,但誰知道剖開皮囊裡麵是什麼顏色。他不能把陛下一個人留在這樣一個險惡的怪物身邊。
在某一瞬間。聶雲間腦袋裡甚至冒出來一個荒謬的想法,若是那條蛇妖冒出來,吃了......不,咬他一口就好。
………………想什麼呢,這是君子該想的嗎。
從賣糖水那裡走出去,前麵的花燈攤子逐漸整齊,它們不再是胡亂插著燈作為裝飾的零碎攤子。各式各樣的燈上下有序,錯落有致,仿佛一群正在水中升起的海月。
攤後的小商販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三個人,琢磨到底應該招呼哪一個。
一般戀人出來,隔著老遠就應該喊女娘為郎君買一盞燈吧,但如果是父親帶著女兒,兄長帶著妹妹,那招呼的就是年長那一個。
但這仨人到底是什麼關係,饒是在市井間摸爬滾打多年的燈販子都得愣一愣。
走在最前麵的女娘衣著光鮮,鬢發烏黑,雖然年紀不大,身骨未成,但行止之間有種威嚴的氣度,指不定是哪個大宗大族的嫡女。
跟在她左手邊的男人年長了她些許,但還不足以到父輩的程度。身上的衣衫有些樸素,眉眼卻俊朗又文質彬彬。
右手邊大概是位公子,也是一樣俊俏帶笑的眉眼,年齡與女娘更相仿些。
這總不能是情人約會,一方非得拖著自己哥哥來吧!
眼看著三人要走過去了,那賣燈販子心一橫眼一閉大喊:“女娘誒!給你家二位郎君買個燈吧!”
霎時間,跟在她身後的兩位郎君都站下了,嘴角帶笑的那一個不笑了,不笑的那個臉上好像唰唰地就結了一層冰,兩人四道目光唰地射過來,給燈販子穿了個透心涼。
杜玉頗是先反應過來的那一個,他垂眼低頭,臉上就又有了笑意。
“表妹?”他說,“那可否為我……………
“僭越。”聶雲間哢地打斷了他的話。
杜玉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冇變。
“您似乎不是很應當管我。”他說。
“我是她夫子,你是她表兄,我也是你的長輩,”
這個笑容就有點繃不住。
杜玉頗向一邊撤了一步,背過身去,把聶雲間擠得也離陛下遠了些。“我冇記錯的話,”他說,“左相今年已經二十有六。”
“您應當冇忘記,再過幾年您就要年過而立了。”杜玉頗的聲音又輕又柔,仿佛蛇腹鱗片刮過地麵的嘶嘶。
“聖人她大概不會喜歡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不過還好,您如今到這個年歲,仍舊無家無業。需不需要我提醒您,您為什麼如今還是孑然一身?”
冇有燈光照進杜玉頗的眼睛,現在它黑沉,冰冷,被兩邊房屋擠壓得逼仄的月光落入其中,浮現出一道如瞳孔般的豎線。
“您這個一”
“克妻的老東西。”
聶雲間的肩背在一瞬間緊了緊,瞳孔在最後一句落下的瞬間驟然縮小。被抓住領子的杜玉頗滿不在乎,笑容帶了些挑釁的味道。
??克妻。
很少有人在左相麵前提這個詞,但它還是作為風言風語被傳得到處都是。當初他剛剛成為狀元時,曾有世家想榜下捉婿,把他釣上門來,雖然聶雲間婉拒了這門婚事,那個本來應該和他相看的女子卻在還是在出行時車軸斷裂,不幸喪生。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聖人的一個警告,這隻毛羽潔白的鶴是她選定放入宮苑中的,誰敢多看一眼,就要去地下報到。
後來他升為尚書左仆射,那些動了其他心思的人又開始故態複萌。一些人覺得當初不過是意外,另一些人則覺得說不定聖人已經歇了讓他做未來幼君後的心思,於是又有聯姻的橄欖枝拋給他。
聶雲間那時正忙得不可開交,這些帖子還是他半個月之後才看到,那時所有遞了帖子的人都已經退出朝堂,口徑相當一致??家中女兒重病,無心朝政,攜女回鄉養病。
他克妻的名聲就是這麼悄悄散布開來的。
聖人不會有錯,那有錯的隻會是他,必然是他有什麼不對勁,才讓要和他搭上關係的貴女都接連出事。
那時候“克妻”還被解釋成命格貴重,尋常人壓不住,直到皇太女暴斃,這個詞就帶了些恐怖的詛咒意味。
聶雲間,這個不祥之人,克死了這個國家最貴重的那個人。
怒氣從聶雲間的眼角漫開,霎那間就暈成一片胭脂一樣的紅色,那枚眼角的小痣在這緋色裡也鮮明起來。“住口。”他咬著牙,“我未曾......”
“是了是了,左相您不克妻,那都是巧合,連帶著您臉上這顆晦氣的痣都是巧合,”杜玉頗冷笑,“但左相您風華還有幾時?這張臉頰今日還能不塗鉛粉,不描青黛,明日呢?您總不會在榻上也要以手掩麵,怕聖人碰一碰就變作半麵妝吧?”
眼前這鶴一樣的男人似乎被這話刺痛了,一般淩虐敵人的快意在杜玉頗胸中發酵,他看著聶雲間鬆手彆過頭去,似乎很隱忍地抓住了手腕。
聶雲間確實被刺痛了,不過杜玉頗絕對不可能想到到底是什麼刺痛了他。
他不在乎衰老,不在乎優美的姿容,他就是覺得這輩子他該是一根蠟燭,一塊祭臠,要麼被投進大鼎下的火中燒儘,要麼在沸水中被煮熟喂給天下人。是死,是活,他的靈魂總是乾淨的。
可現在他不乾淨,他全身上下都是不乾淨的痕跡。那隻妖孽盤在他的榻上,把他白色的羽毛染得一塌糊塗。
杜玉頗等了一會,冇見他還口,那股惡意的喜悅稍微弱了些。他困惑地看著聶雲間彆過頭似乎在壓抑情緒,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月亮稍微向天中靠了靠,不偏不倚落入兩人之間,一縷素白的流光落在聶雲間領口上,堪堪照亮領下三寸皮肉。
好像一道雷落了下來,砸在杜玉頗後腦勺上。
那是什麼?那一枚還未褪去的紅痕好似雪上落梅一樣醒目,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什麼東西。杜玉頗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啊,聶雲間,你.....”
你在這裡勾引著聖人還不知和誰糾纏不清,你這披著一副潔淨皮囊的……………
等等。
衣袖從聶雲間腕上滑落,那上麵赫然是捆縛的痕跡。另一種可能突然竄上杜玉頗腦海。
聖人雖然年少,但在情事上玩法大膽又無所顧忌,眼前這個人其實並不像個背地裡拈花惹草的偽君子,那難道,難道?
難道是聖人已經幸了他?
“放手!”聶雲間厲聲嗬斥,一振袖子甩開他,“我怎樣與你何乾!身為人臣你僭越狂悖,今日一再冒犯她我已看在聖人寬仁不與你計較,你竟然得寸進尺!”
他說什麼杜玉頗已經聽不見了,血在血管中沸騰著汩汩作響。好啊好啊,看他這副隱忍的樣子,倒像是被迫承寵。她是怎麼待他的?在那張榻上他是怎樣哭叫求饒,這張念著些正經君臣的嘴裡吐出來了些什麼不堪入耳的詞?而聖人甚至不願意
拿手親自碰一碰自己!
杜玉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衣袖內的手慢慢握拳。
啊,今夜這麼忙亂,人這麼多,要是有那麼一個兩個朝廷命官落水溺死,是不是也很合理呢?
還冇有想完,忽然聶雲間抬頭,勉強把自己從情緒中抽離,有些緊張地望了一眼四周。
“陛......彤娘?彤娘你在何處?”
不知何時,那個少女的影子已經悄然不見,隻剩下了他們兩個。
杜玉頗也猛然回神,急忙在周圍找起人來,走之前未望回頭瞪了聶雲間一眼:“彤娘?她許你這麼叫的?”
聶雲間撫平衣袖,終於忍無可忍反手一肘擊在杜玉頗肋骨上,把他掀在一邊。
“爾腦有疾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