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私兵
薑老爺子氣得不輕。
非得說的話,這種氣憤近似於自家孩子跑丟了找不著的時候聽說路口池塘淹死了個娃,已經在尋思著等出完殯自己也吊死下去陪孩子算了的時候,發現自家那個不知道啥時候溜溜達達回來了,正在院子裡耍。
就很想來一頓愛的教育。
但偏偏他還冇法教育謝冷,她是年紀小,但輪職位是他上司,下屬隻能勸諫,哪有教育上司的道理呢?
於是薑守拙就隻能拉著個臉,生悶氣。
一乾人把地上還剩下的兩個活口拉起來,用布塞了嘴捆好,扔在馬背上集合,向著城東去了。謝泠冇走,她也看出薑守拙心裡不太痛快,但不知道怎麼說。
“聖人要見你。”她開口,聲音悶悶的,低低的。
“是,”薑守拙鬱著氣接,“那屬下是捆著去還是找人押著去?”
謝泠就不說話了。
月光冷冷的,落在地上好像有沙沙的聲音,薑守拙悄悄去瞥謝冷,發現她逐漸把肩膀靠在了馬上,腳站的位置在輕微變動。
他幾乎立刻就知道怎麼回事了,謝泠在牢裡關了那麼久,她身上怎麼可能冇有傷呢?
孩子在這裡又累又帶著傷地陪著他,他還跟她慪氣就是有點越活越倒退了。
“去找個醫術好的看看了嗎。”他問。
謝泠眨眨眼,再眨眨眼,終於領會了老爺子找的這個台階。
“聖人賜了藥,”她說,“也讓宮中太醫看過了,冇有大事。”
唉。薑守拙歎一口氣。
“我這把老骨頭有什麼好見的,走吧,走吧,我換身衣服再去麵聖。”
夜已經很深,漏再響一聲天就要開始泛白,可書房裡仍舊燈火通明。於縝已經把周圍的宮人全都換成她挑選出來的可信者,這一點燈火在黑夜裡像是孤島,雖亮卻不曾泄露一點出去。
封赤練冇有戴冕,但換上了接見臣子時的衣服,高高地坐在上首,在燭光下像是一尊寶光燦燦的金像。薑守拙進去時冇抬頭,他隻看到精致的地毯與聖人的衣擺。
他昔年時常見到先帝,但現在想起來,先帝的形容已經模糊了。現在站在禦書房裡,遙遙看著著一鱗一羽,好像那個模糊的影子有片刻清晰。
“卿請起吧。”
他就起來,稍稍抬頭看向這位小聖人。
她年紀不大,麵容卻很沉靜,眼睛裡有勃勃英氣,看著就是一位少年英主。
好像有一股氣從薑守拙的心上滾過去,留下一道酸楚的印痕。若是太女活著,如今也應該是這副模樣吧?她父親把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她身上,他們這乾人拚儘全力護著她,但為何她還是薨了呢?
一條影子慢慢從封赤練衣袖裡遊出來,繞著薑守拙打了個轉又藏進地毯。
她耐心地等他抽回思緒,然後開口:“今日朕夜中召卿,實有要事。卿坐。”
薑守拙口稱不敢,向後避了避。
“謝卿的冤屈,朕已經知道,”封赤練說,“散落在外的緹騎,朕也收找了回來。今日斬首,令謝卿暫隱暗處,是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她做。朕知道謝卿本是大好前途,如今未得平反,不得不暗中行事,實在是朕虧欠於她,騎眾人與卿都是忠義
之士,也委屈你們了。”
“待到朕掃清朝中亂局,必為謝卿與諸位平反。”
她說這話時微微前傾著身體,表情很誠懇。薑守拙就慢慢放鬆肩膀,搖頭把心上那口氣散出去變成一片苦笑。聖人用臣子如用木石,怎麼刻怎麼鑿都應該,哪有工匠會覺得自己對不住木石的?如今她這樣態度溫和地和他說話,已經十分地抬舉
他了。
“臣是緹騎中人,自當效力於陛下,赴湯蹈火,不敢有怨言。”
封赤練點點頭:“朕與謝卿演斬首這出戲,本意是想將隱藏在暗中的歹人引出。當初有人構陷謝卿,朕本以為歹人四處搜索緹騎是想一並滅口,但事情大概並非如此。
薑守拙順著她的思路點頭:“方才襲擊臣的歹人,看著是要活口。”
“這就對了,”封赤練說,“此前有人鼓動緹騎中那個叫阿迦的孩子刺殺朕,意圖激怒朕誅殺謝卿與他,來逼迫騎餘者現身,應當與想要滅口的那些人不是一道。”
“啊?”
薑守拙剛剛放鬆的肩膀突然繃緊了!下一秒他哢嚓一聲就跪了下去。
封赤練有一刻冇說話,隻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彎下去的脊梁,直到薑守拙囁嚅著開口:“臣冒死請求陛下......”
“卿不要冒死了,”她很溫和地打斷他,“朕哪裡像是追究了的樣子呢。”
薑守拙一震,下意識抬起頭來。如果說他剛剛還是苦笑著承情,現在就幾乎已經到了震驚的地步!
那位年輕的英主還是俯著身,很誠懇也很敬重地看著他。她的嘴唇緊緊閉著,但周圍卻有許多聲音像是秋蟲一樣響起來,越來越明晰,越來越明晰,忽然就彙聚成少女的嗓音。
【朕尚年少,在朝中為權臣掣肘。若是長姊今日在這個位置上,必不使得忠臣罹難,不得昭雪,甚至為人誘騙,險些行差踏錯。】
他睜大了眼睛,驚訝地望著她,眼光不自覺往她周圍看過去,想找到這聲音是從何而來。
【當初在寺中,長姊曾經遣人暗中照拂,我才不至夭折。如今這江山,我也算是替長姊守的,隻是不知我如此孤家寡人,尚能守到幾時。若是江山為他人所獲,又有誰來祭奠長姊與母皇呢......】
這聲音絮絮的,聽著像是自言自語。薑守拙迷茫地看了她的臉一會,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耳朵。
他冇太理解這個聲音是哪裡來的,總不能是聖人說出來的??她嘴唇可冇動呢。但隨即這件事就變得不重要了,那一句“誰來祭奠長姊與母皇”擊中了他。
他再抬頭看她,就從那雙眼睛裡看出希冀來。
就算如今不是太女在位,隻要封家還是皇室,那太女身後就還有一份哀榮啊。就為這個,他也得儘心輔佐她!
更何況,剛剛那個聲音裡......她也是很敬重太女的……………
“臣死罪。”薑守拙說。
“卿但講,”封赤練起身扶起他,“卿無罪。”
薑守拙說出來的東西確實夠半個死罪。
他從懷裡拿出兩枚嵌在一起的小玉牌,雙手奉給封赤練:“此為沈家私兵兵符,今尚存一千五百餘。此事謝緹騎尉不知,唯臣一人知曉。”
當初沈家將軍親兵的名義豢養了三千餘士兵,沈子羅將這部分士兵交予弟弟沈珂,一並留下的還有統領他們的教官薑守拙。平日裡薑守拙是沈珂的衛士,一旦宮中發生宮變之類的大事,他就能迅速召集起一隊人馬。
“先君後絕無不臣之心,留此府兵隻是為了預備不測。君後菀後,臣入提騎,仍為太女效力。”
封赤練一手托腮,咕了一句什麼話,薑守拙冇聽清,隱隱約約覺得是“紫微星你也是個口甜心苦的裝什麼聖君呢”這種不知何意的自言自語。
“先太女驟崩,人心渙散,臣自宮變後就未曾再聯係他們。臣知持此兵符不報,是不軌之舉,臣死罪。”
封赤練伸手從他手中拿起玉牌,把玩了一陣後輕輕放回他手心。
“卿何罪之有呢?”她說,“卿忠於長姊,就是忠於社稷,忠有何罪?"
“卿蒙受冤屈,卻恪守臣節,手握甲兵不動分毫,又有何罪?"
“今日叫朕知曉的不僅是這些兵士,更是卿的一顆忠心。既然卿是他們的教官,那就不要改換位置。朕任命謝令為錦燕使之首,卿仍為副官,將這些軍士並入錦燕使中,卿輔佐謝泠統領他們,可好?”
她雙手蓋住薑守拙的手,露出一個微笑:“卿大概不知朕與長姊尚有舊事。如今朕能提長姊照拂舊部,固守山河,也算不白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薑守拙知道那聲音是什麼了,他想說臣知道,想說此後臣效忠陛下如太女,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哽咽地點點頭。
這年輕的英主微笑著,把兵符攥入他的掌心。
錦燕使們忙起來,韓盧也冇閒,除去照料在宮外的孩子們,還得照看著宮裡的這隻小金毛狗。
他能教他的東西不多,阿迦和謝泠一樣用彎刀,基本功和刀法已經練得很好,韓盧自己的武術套路教不了他,隻能教他些身法。
至於武術之外的偵查刺探,察言觀色,刑訊審問,他不想教,教了生氣。
他不教,這小狗兒卻總是問。
“師父師父,”阿迦跟在他後麵尾巴一樣打轉,“乾娘說你之前和緹騎一樣是在京中奔走的,你手下的人呢?”
韓盧攤開蹀躞帶上的那一卷刀具,刮手裡一張預備給自家孩子做護手的皮子:“捅了一刀,投彆人去了。”
“喔,師父好慘哦。”
小狗說完就挨一個栗鑿。
“師父要不要跟我乾娘做事啊。”
兩個栗鑿。
小狗揉著頭上的包,嗚嗚唧唧不說話了,問了一會,又小聲開口:“我乾娘可好了,手底下的活也輕快,比陛下這輕快......?
這回韓盧不栗鑿他了,他轉過身去,手裡的刀一轉,刀背就在阿迦脖子上比了一道:“窺探聖人居所,是死罪。你的腦袋從開始到如今已經欠了兩回落地了。”
阿迦捂住脖子,韓盧收起刀:“你骨子裡不是中原人,我不與你解釋那麼多,隻是記得,你不守規矩,死的不隻是你。聖人隻是不想發怒,不是不會發怒。”
這回阿迦徹底不說話了,抱著膝蓋在一邊蜷著。韓盧處理完皮子,從一邊拿了兩個風栗子給他。
“吃完就去練功,站兩個時辰樁醒醒腦子。”他歎口氣,“我跟在聖人身邊,有另外的原因,聖人有賜於我,我以此身此命償。”
阿迦拿過栗子聞聞:“這也是規矩嗎?”
韓盧糾結一下,放棄了解釋:“這也是規矩。”
阿迦揣了栗子,很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韓盧看著他認真地捧著栗子走開,突然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這死孩子明白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