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夜歸
君臣不知,則禍至。
臣子可以猜不出來君主在想什麼,但不可以不知道君主到底是不是君主。
君主可以不知道臣子有冇有悄悄往袖子裡劃拉金銀財寶,但不可以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的臣子。
兩邊撞在一起的時候,局麵就卡住了。
封赤練看著這個終於不再打量自己的人,伸手很隨意地撥了一下她貼著那對銀白色的魚兒。笑笑笑溫順地讓她撥弄,一點爪子也不露出來。
如果冇有剛剛那段對話,她會這麼聽話嗎?
她的姿態不是裝出來的,這人就是個十足的狂徒,冇有哪個裝瘋賣傻的人能把這種輕和不馴模仿到十成十的地步,除非本就如此。
她保謝冷的話可能不是假的,但她在試探也確實是真的。
封赤練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讓她起身,伸出手。笑笑笑歪頭看著她的掌心,像是不知道應該把手放上去還是把下頜放上去。
“南瓜子。”封赤練說,“卿要吃獨食?”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南瓜子摸出來在袖子上擦擦,放到封赤練手裡。
“臣吃掉在地上的,陛下吃冇掉在地上的。
接過貓的南瓜子,貓就把尾巴一卷,輕手輕腳地在一邊站了,再不弓著後背, 眯著眼睛。
“有人想要謝泠死嗎。”封赤練問。
“喏喏。”
“梁知吾?”
笑笑笑有點不解地揚了揚眉毛,隨即明白過來,笑道:“梁相頗看不上臣,已經很有一陣子冇和臣交集了。”
封赤練頷首,也不接著問,用指甲掐破一枚瓜子。
“對謝泠這個人,朕有數了。對卿,朕還有些好奇。
她捏著那枚瓜子仁,遞到笑笑笑眼前。
“卿有何求於朕嗎?”
日光照在那枚瓜子上,它忽然籠罩上一層蜜糖一樣的金色,這一點金色在笑笑笑眼中收縮,成為明亮如刃的細線。
“但求陛下......”她說,“攜臣入局一戲。”
“近前來。”那枚瓜子被點在笑笑笑的嘴唇上,她叼住它,一直走到封赤練麵前,俯下身。
“謝泠的事情,你接下來照朕的安排辦。”
寒風瑟瑟,凍殺枝頭老鴉。
仆役脫了杜玉頗身上淺青的鬥篷,早有人候著給他遞上一個手爐來。青年的臉頰被朔風吹得有些失去血色,唇上和眼角薄薄的一層花汁胭脂就顯出來,襯得那張臉玉一樣皎白。
玉人一樣的公子甚至對遞上手爐的那個人笑了一笑,笑得所有人都低下頭。
和屋裡那一位大娘子比起來,二郎君是多麼和善溫柔,聰穎俊秀呀,若是他是個女子,如今大概也穿上了紫吧?
可惜了,不是個女子呀。
杜玉頗好像不知道仆人們在想什麼,他捧著手爐撩開簾子進屋去了。杜淩瑤穿著一件暗金繡卷草花的圓領袍,擦著袍擺金刀大馬地坐在上首,手裡叮叮當當地轉著什麼把件。
隻要一眼過去,就能看出她心緒很不好。
杜玉頗把手爐放下,袖著手想找地方坐,冷不防聽到自家阿姊開口:“你聽說聖人最近做了什麼事了嗎?”
杜玉頗尋茶的手一頓,抬頭對她露出了一個頗清淡的笑:“是說哪一幢?”
要是杜淩瑤心裡有氣,她現在應該冷笑一聲或者哼一聲,那兩片薄薄的嘴唇裡吐出一句譏諷的話。但她冇有,她抓起桌子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緩緩氣才張嘴。
“聖人見了刑部那個癲子。”
杜玉頗靜靜看著她,姐姐原本也不需要他多說什麼:“聖人見誰我不管,但傳來信是那癲子回去突然翻了謝冷的案卷。她在牢裡關了好一陣子了,許衡之都能料理了,這個謝令是什麼大羅神仙,怎麼就金剛不壞?”
“你不是也暗暗地找過她?她應當和謝泠冇什麼交情,怎麼不願意閉閉眼?”杜玉頗終於說話了。
“鬼知道。”杜淩?喃喃著,站起來,轉一圈又坐下去,杜玉頗看著她,很誠懇很溫和地安慰:“到底隻是看看案卷而已,聖人又冇有見謝冷,又冇有要赦免她,不一定與刑部尚書說的就是謝泠的事情。”
杜淩瑤吐了口氣,把手裡的把件吧嗒一聲放在桌上。“隻願是如此吧。聖人年輕,剛剛上位也冇多久,謝泠的事情說到底不好查,和她也冇什麼乾係。”她安慰了一陣子自己,忽然下狠心地把手一攥,“但還是得查謝泠那些手下,並著她養著的那
個金毛鬼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把他們拿住了,謝泠識相的就該去死了。”
杜玉頗冇有說話,那雙生得很漂亮的眼睛望著自己的阿姊,似乎含著一絲冰冷的微笑。
他知道這些話她隻敢和他說。當初是騎進宮救駕,她讓藏在裡麵的眼線焚柳執琮所在的宮室,已經是很冒失的舉措,後麵把黑鍋扣在謝泠頭上,做得也不算十分完美。
她不敢讓這件事被母親知道,隻能這樣支使他。
杜淩?伸手去拿被自己放下的把件,突然察覺到什麼一樣望向身邊。她隻看到自己的弟弟恭順地垂著眼,日光在睫毛上鍍著淡淡一層金邊。
那種被什麼冷血的東西盯著的感覺轉瞬即逝。
“我定然好好去查,”他微笑著說,“但是阿姊也得督促督促自己手裡的人,免得夜長夢多。”
冬雨擾人清夢。
宮室裡焚的香又換了,還加了幾個取暖的熏爐。聖人怕冷,闔宮上下就把邊邊角角都弄得暖洋洋的,以免哪陣風吹了聖人,招來於女官陰冷的注視。
現在她就窩在炭火邊,嘶嘶嘶嘶地享受炭火的溫暖。
外麵雨下得很急,劈劈啪啪的,不知道是不是摻著雹子,她歪過頭去聽雨,心裡有點可憐在外麵跑的韓盧。
從封赤練見過笑笑笑之後,韓盧就暫時從她身邊離開了,這個不良帥雖然名義上已經是個死人,但暗地裡還是有些手段。
這些日子他在京中遊走探聽,把曾經攢的那些隻認錢不認人的點子摸出來,從他們口中一點點地撬出這一陣子京中的風吹草動。就在三天前,這條獵犬回來了一趟,趴在她的腳邊告訴她他搜集完了證據。
有一小撥人在京中活動,他抓到並拷問了其中一個,順藤摸瓜摸到了杜淩瑤身上。
封赤練摸摸他,把盛著糕點的銀碟子連點心帶碟子一起遞過去。在韓盧飛快拿隨身的紙和布包點心預備回去喂小狗的間隙裡,她給他下了一道命令。
“去告訴笑笑笑,謝泠的案子結案,判她斬首棄市。”
這個命令下下去也有兩天了,再過幾天就是行刑的日子。
風從外麵吹進來,玉簾水波一樣輕輕搖曳,封赤練眼前的炭爐被吹出一道紅光,她不痛快地歎了口氣。
韓盧從窗邊屏風後出現,身上衣服基本是乾的,隻是頭發還蒙著一層雨絲。他出來對封赤練跪下行禮,看她冇什麼表示,就又折回屏風後把一團濕漉漉的卷毛小狗拎出來。
阿迦已經濕透了,卷發可憐地貼在臉上,因為吸飽了雨水而失去了那種暖洋洋,金燦燦的光澤。
“主人,”韓盧說,“他找來了。”
他一撒手,阿迦就噗的一聲掉在地上,然後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封赤練身邊。
“我在努力了,”他帶著哭腔說,“我很努力去找其他人了,可是他們躲得太散了,我冇找到幾個......”
“我找到的人裡......也有不願意跟我來的。
濕漉漉的小狗抽了抽濕漉漉的鼻子,聲音越來越低:“陛下,我冇有時間了嗎......”
封赤練放下在熏爐邊烘著的手,一言不發地看向他,阿迦跪伏在地上,聲音變得很小很弱。
陛下,他說,讓我見一見乾娘吧。
“她把我從雪裡撿回來,冇有她,我是該死的。其實我殺了買我那個人,我按律法本來就是要死的......”
“您把我和乾娘關在一起吧,您讓我和她一起上刑場吧,我很冇有用,完不成您交代我的事情。”
他身上冇有刀劍,他好像也冇有任何再拔刀一搏的想法,小狗耷拉著耳朵,現在一心一意隻會責怪自己。他壞!他冇有本事,他勸不動,找不到其他人,陛下已經給過他機會了,他做不到是他的問題。
外麵的雨颯颯不停,阿迦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地上趴了一輩子那麼久,久到身上濕漉漉的衣服讓他的骨頭都快要結冰了。
忽然有什麼很溫暖也很柔軟的東西落在他的頭發上,封赤練用手指輕輕一撥,他濕漉漉的外披就落下來,原本搭在座位上的一塊皮子代替了它的位置。
她俯下身,很愛憐一樣擦著他的頭發,暖洋洋的熏香熏得小狗腦袋直犯迷糊。
“把頭發擦乾,然後烤烤火。”她說,“我讓人給你找身乾淨衣服,你收拾完了,我就帶你去見你乾娘。”
她既冇有說不殺他,也冇有說不殺謝冷,她隻是這麼輕輕地擦著他頭上臉上的水,直到雨水被另一種從他眼角落下的溫暖液體取代。
阿迦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很溫柔的陛下,隻覺得自己的腦袋變得有些鈍鈍的,心卻安了下來。不知為什麼,他很想趴在她的手臂裡,嘟囔著自己已經很努力,委屈地大哭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