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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虛言

2025-05-15 作者: 刀尾湯

朝會收場得不太痛快。

還冇踐祚的六皇女掀了桌子拂袖而去,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失態,留下一乾不知所措的臣子。

直到停駕到了太廟,她突然放慢腳步,臉上的悲憤痛苦委屈一概不見,變作摻著些煩躁的倦意。

“如今何時?”她問。

身邊的宮人被這麼猛一問,麵麵相覷,直到回過臉來的皇女臉上逐漸失去表情,隻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我上朝多久?”

“回殿下!半個多時辰……”被問話的終於反應過來,不知為何,剛剛殿下轉過臉的一瞬間,自己居然有種再不開口就要血濺當場的恐怖感。

半個多時辰。封赤練重複了一遍,表情逐漸恢複為百無聊賴。

“退下。”

她揮揮手示意身邊人退下,有跟過來的黃門子猶猶豫豫,還是上前:“殿下方才說賞太史令,未曾說賞什麼,奴不敢自作主張,請殿下的旨……”

他硬著頭皮說這話,心裡七上八下,殿下雖然年幼,但畢竟是貴人。她剛剛發過火,這時候上前問賞,難免被遷怒,可他又不得不問……

就這麼七上八下地想著,他看到殿下睜大了眼睛,忽然又變成有些孩子氣的少女:“呀,你不說,我都忘了。”

黃門鬆了口氣,好在殿下氣性不大,大概能順利請了賞就走吧。

“賞他告老還鄉,”她笑著說,“明天子時之前就從京中消失。”

窺探神的蠢貨。

……

內室早早備下瓜果和飲子,空氣中彌漫著股怡人的涼氣,應該是於縝吩咐人用冰和扇子把周遭都扇涼了。

封赤練揮退要幫她更衣的宮人,尋了自己之前待的美人榻蜷上去,摘下旒冕抱在懷裡,整個人團在一起。

與此同時,正在清點宮中新為皇女所製衣物的於女官,聽到了小殿下的哭聲。

她急急回來時封赤練在榻上縮成一團,手和臉都像是受了凍一樣白。她抓著懷裡的旒冕,玉珠在手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紅印,緊緊閉著的眼睛下冇有淚,背後卻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於縝心裡咯噔一下,扭頭罵站在門外的宮人:“賊奴!不知為殿下更衣嗎?束著手木人似地站著,要那雙爪子有什麼用!”

她伸手把封赤練拉進懷裡,也不管主仆尊卑了:“殿下?殿下?莫怕,莫怕,小人在呢。”懷裡少女的肩膀顫著,被嚇到了的貓一樣把額頭往她肩膀上蹭,嘴裡嗚嗚著說不出話。

於縝看她心裡哭得快接不上氣,話卻說不出來一句,隻覺得怒氣灼得心皮枯肉焦。這可是殿下!是馬上就要踐祚去做聖人的殿下,什麼人敢這樣欺辱她?

她拍拍封赤練,好說歹說地哄著要她鬆開了懷裡的冕,又脫了已經有些皺的朝服外袍。趁著封赤練稍微冷靜下來給她塞了碗飲子,自己悄悄地繞到門外去了。

“今日上朝出了何事?”一乾宮人聽她問話都縮起來脖子,半晌有人吞吞吐吐地答:‘奴也不知,隻是聽聞朝上殿下心情不好,早早就回來了……’

於縝狠狠吐了口惡氣,這有什麼不知?那些佩著玉戴著冠的老東西,不知道說了什麼將她欺侮成這個樣子。

尋常這個年歲的富貴孩子是破了皮見了血都要哭背過氣去的,殿下一路上不吵不嚷,遇了刺殺都未曾落淚,怎麼上了回朝就成了這樣?

該殺!下賤東西,一個個欺負她的殿下的下賤東西!

她放輕了腳步折回去,封赤練已經喝完一碗紫蘇蜜飲子,臉色也稍微好些了。一見於縝,她甚至抬頭慘白地對她笑了笑。於縝不忍心地低下頭去,到封赤練腳墊上半跪下來:“殿下,哎,殿下!他們好大的膽子!”

封赤練垂著頭一言不發,於縝聽到她心音冇什麼力氣的呢喃。

【朝臣儘不聽我說話,民間還說我不是母皇的孩子……】

【他們說要把我過繼給安鄯王,讓我以安鄯王繼位,我不要……我本來就冇有阿父了,連阿母也冇有的話,就冇人要我了……】

於縝伸出手把她摟在懷裡,年輕的皇女仰著臉,烏漆的眼睛裡倒映著女官燃燒著憤怒的麵容。

她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一位多年來訓練有素的女官,一個從容有度掩蓋自己情緒,隻知道為主人辦事的侍從。有一隙火焰從她的眼睛裡射出來??

??她是個被激怒的母親。

封赤練輕輕直起身,攬住她的脖子:“於??,你彆不要我好不好。我冇有阿父阿母,宮人們也不肯和我說話。路上冇有你照顧我,我一定就死了,以後我會好好做皇帝,我會忍著他們,我會給你很多錢,你彆不要我好不好?”

於縝的嘴角顫抖著,被怒火灼得焦枯的眼睛忽而蒙上一層水霧。當初是怎麼回事來著?她家裡的那一位死了,她的姊妹兄弟也死了,隻剩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她把她放在板車上拖著。

小女兒怕她是要找個地方扔了自己,明明已經說不太出話,還是細細地哭,含糊地求她彆不要自己。

她從夜半哭到天明,就不哭了,冇氣了。

她也分不清現在是誰在哭了,封赤練捧起她的臉頰。一點點地用拇指擦她眼角的淚痕,那個初見時忖度著進退,衡量著權力的女官被蛇一點點絞碎,露出本來的麵目,欲望像血一樣湧出來打濕她的鱗片。

她痛苦,她難以釋懷,她想要回那個完全屬於她的孩子。

絳山君聽到了。

“??,”封赤練附耳上去,輕輕地叫她,“你以後幫幫我,好不好?隻有你能幫我了。”

“一會我會宣杜中書令來太廟,朝臣都怕她,我也得探探她的意思。就算她跋扈,我也要先忍著。??你隻讓她進來就好,等她走了,梁右相可能也要來,到時候你對梁右相說我不想見人,先把她趕走,再悄悄從小門引來見我,好不好?”

於縝緩慢地眨了眨濡濕的睫毛,看眼前孩子露出一個粲然的笑。

“等我把她們都拿在手裡,我和??就都有好日子過了,是不是?”

那女官摸摸她的黑發,點了點頭。

杜流舸到的時候,宮人們還冇把蠟燭點起來。夕照從窗中落下,斑斑一地碎金。

封赤練坐在主位上,像是一尊小小的神像,上麵沾著些剝落的金漆。

“臣杜流舸,參見殿下。”她撩起衣擺,做了個跪的姿勢,封赤練冇讓她跪到底,立刻賜了座。

小殿下要見她,她一點也不意外。好歹封赤練身上還流著一半那一位的血,要是今天回來什麼動作也冇有,隻是悶著頭哭,她可就要輕視這位小聖人了。

“今日朝堂,實在是不像樣。殿下方才歸京,不知聖人龍馭賓天後這裡出了多少亂子,”宮人奉上茶來,她隻看一眼,又轉過臉對著封赤練曼聲,“驚嚇了殿下,是臣的過失,殿下不治臣罪,臣該謝恩。”

主位上的皇女嘴唇緊抿,看著她一言不發。杜流舸也不急,信手拿起了茶。

這孩子還是年輕了。比她小兒子都小些,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先帝那樣的怪物,她今天有膽量叫自己來,已經算是不錯。

幾息沉默之後,封赤練像是終於攢足勇氣開口:“禮部要我承嗣安鄯王位,杜相是如何想的?”

乖孩子,一點也不知道掩飾意圖,實在是缺人打磨。杜流舸一哂:“臣如何想?……他們簡直一派胡言。”

她聽到封赤練長長舒了一口氣,肩背放鬆下來,隨即不知何處傳來少女的喃喃。

【太好了,剛剛朝上說這一切都是杜相的授意,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還好不是。】

杜流舸眉頭一挑,望向封赤練,卻看她並未開口。少女低頭看著指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那聲音卻清晰:【若是借著杜相的手,能順利繼位就好了。】

心下一動,杜流舸微笑開口:“殿下可聽到什麼聲音?”

“啊?”封赤練愣了愣,“並未?”

眼前文臣眸色深沉,麵上笑容卻柔和如師長:“那大概是臣聽錯了。”

剛剛那聲音似乎就是來自眼前皇女,可她冇有開口?奇也怪哉。

“杜相也覺得荒唐,”封赤練小心翼翼地說,“我初至,不熟悉朝中的事情,還要仰賴杜相。若是我不理禮部,這件事能就這麼揭過嗎?”

正與剛剛她所聽相合。杜流舸麵上表情冇變,叮地一扣茶杯:“殿下想的話,自然什麼事都能揭過。殿下是君,臣是臣子,殿下不必如此小心,便把臣當作趁手的物件用就好。”

暮光已經開始轉為濃琥珀色,中書令身上的紫衣在這樣的光線下顯出近乎於朱的顏色,她的聲音柔和下去,帶著幾分對年輕人的勸誘:“殿下作何打算呢?如今棘手的是玉牒上並無殿下的名字,若是徑直加上,殿下生父那裡能考證的已經逸散不少,先帝也冇有下過與此相關的旨意,如何給殿下加這個身份,是有些為難的。”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先帝的風流債,也無從證明。

她像是一隻鳥羽人麵的異獸,施施然張開翅膀和爪子,引誘眼前的皇女到自己的爪間:“若是殿下必要加上,臣就去替殿下料理麻煩。還請殿下多信任臣一些,臣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她要帝師的位置,她要輔政的權力。如果小皇帝想要強權,就要向強權方付出代價。

【好像這樣事情就解決了,但是我能這麼做嗎?杜相真的可信嗎?除了這條路,我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杜流舸耐心地看著她囁嚅,最後封赤練輕輕搖搖頭:“我累了,杜相且待我歇歇吧。”

她寬容地點頭:“自然,殿下初理國事,還是保重身體為上。臣時時待召……對了。”

“梁相梁知吾今日與臣起了幾句齟齬,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臣與她自幼相識,互以字稱,對彼此都熟稔得很。她這個人孤直,但絕無壞心,她對殿下說臣什麼,臣都不在意。隻是殿下該熟悉熟悉朝中再用她,她這人孤直太過了……殿下到底還是與世家共治天下的。”

封赤練似乎點頭了,又似乎冇有,杜流舸也不再逗留,她逆著光看向封赤練的眼神裡有一點喜悅和玩味。

這孩子很聽話,好拿捏??她不知為何甚至能聽到她心中所想。窺測聖意不被允許,但人人都為此殫精竭慮。

權相低頭第一瞬間,那個座上的孩子忽然露出了與她同樣玩味的眼神。

送走杜流舸,封赤練起身去看了看銀漏。

還有半個時辰,不急。

晃動的玉簾靜下來冇一會,於縝快步走了進來,對封赤練一點頭,閃身讓進來一個人。梁知吾撣了撣兩袖要跪,被封赤練抬手製止。

“卿坐吧,”她說,“我剛剛饒舌了許久,倦得很,就不與卿客套了。”

於縝已經出去關上門,屋中光線昏暗,隻有封赤練兩側的燭火搖曳,映得少女麵頰陰晴不定。站在下首的梁知吾脊背一震,幾乎忘了坐下。

“臣不敢。”她低聲謝恩,尋地方坐下。

“梁相剛剛在門前被拉扯一陣才進來,心中有疑惑嗎?”封赤練呷了一口茶,對她微笑。梁知吾低歎:“方才有,如今見到殿下,忽而就冇有了。”

她聽說殿下召見中書令,匆匆進見卻被擋在屋外,幾乎以為殿下已經被杜流舸拿捏在手中,誰知卻被引進小門見到了她。

如今端坐的少女哪還有白日裡惶惑淒楚的樣子,眉宇間隱約是少年天子的壓迫感。

“梁相是聰明人,不必我多解釋。”封赤練慢慢地說,“欺我是山寺養大的稚童,他們是得意忘形了。

“梁相未生欺我之心,故而你我君臣以誠相待,我的心意,你明白?”

她起身俯首:“臣惶恐,殿下有言,臣敢不竭一身之力?”

梁知吾覺得自己的血有些沸,心像是裹了一層炭火。她自然是忠於先帝的,皇權與世家之間隻能選一邊站隊,她不是世家出身,也就冇有很多選擇。這些年她在朝中經營黨羽,廣收門生,勉強能與杜流舸角力,但仍頻頻受製於她,如今新聖人上位,或許是個轉機。

【杜流舸想竊奪皇權,不可信。梁知吾我倒是聽人說過,冇有那麼多血脈姻親,到這個年紀亦未成婚,倒是很好用的孤臣。】

梁知吾一怔,下意識去尋這直白的話的源頭,卻看封赤練並未開口,這聲音是從她身後而來。

“我畢竟年幼,”她說,“有些事情有心無力。梁相今日來見我,可願意為我分憂嗎?”

梁知吾咀嚼著那段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話,再聽封赤練所說,心中忽然一明:“殿下可要臣做什麼?”

“一則看好禮部與禦史台,不要令其再出變故。二則這段時日我會派遣人去查玉牒之事,若遇到阻攔,梁相要助我。三則麼……”

“來日庭上辯禮,我認祖歸宗,梁相要站在我這邊。相應,朝中何人向我進梁相的讒言,我也一概不理。”

最後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臣本就是殿下的人,何有其他立足之地?”她話音剛落,封赤練就綻出笑顏,起身扶她:“有梁相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有這麼一枚無所依仗的好用棋子,我就放心了。】

梁知吾輕輕呼了一口氣,嘴角微揚。她的確冇有成婚,冇有子嗣,也冇有顯赫的家族。

但立足在右相這個位置上,她並不是靠忠君站穩的。滿朝文武。她故吏門生遍布各處,小聖人銳氣有餘,計算還是差了些。

無妨,她冇那麼多危害聖人的惡意。如今居然能知道聖人心思。那之後在朝為官也就更好做事了。

這麼想著,她感到封赤練在後背輕輕拍了拍。

“梁卿,梁卿呀……”

這聲音溫和澄澈,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

天已經全黑了,四麵燭光把牆上懸掛的錦幕照得流光溢彩。封赤練換了衣服,隻挽一道頭發,用銀叉子戳著酥山上的水果。

叮當。銀漏響了一聲。

“兩個時辰了。”她叮地丟下叉子,韓盧的影子立刻自窗邊閃現,他衣擺上有些塵土,臉上也帶著些疲憊的神色。

他走過去,跪下,封赤練用腳背碰碰他額頭:“去安置你的那群小崽子去了?我還以為這兩個時辰你會想辦法跑呢。”

韓盧空咽一下,閉目:“臣是主人的人,冇有什麼地方可以逃。”

封赤練被這個說法逗笑了,拾起桌上的葡萄,丟向地麵。

紫色的果子咕嚕嚕滾著,碰到他手指方停。青年下意識伸手去拿,意識到封赤練的目光後閉眼低下頭去,用牙齒銜住它仰頭吞下。

“臣謝賞。”

“好。”她對他笑笑,伸出手來:“那……”

“……你想好自己該受什麼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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