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動身
萬物皆數,萬物類象——
所謂梅花易數,便是不拘於形製規禮,也無需什麼齋醮科儀,可謂即景即事、隨感隨應,玄妙無方!
便是地上草枝,林間雀鳥或乾脆是鬆風幾縷,亦可用作求卦取象之依憑,可拿來...
鐘聲再起,三響清越,如金石相擊,直透靈台。
天穹雲海翻湧愈烈,那座自九霄垂落的雄偉宮城終於停駐於經筵上空,丹闕高聳,朱甍碧瓦間有無數道篆文遊走不息,仿佛活物般吞吐著天地清氣。中壇君負袖立於闕前,衣袂無風自動,麵上笑意未減,卻已悄然斂去三分疏放,多出七分肅穆——此非戲謔之時,乃正法臨世之刻。
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諸修,最終在齊嗣、閭丘子雲與陳珩三人身上稍作停駐,眸中似有星火一閃而逝。
“初程已畢,次程亦了。”中壇君開口,聲不高,卻如春雷滾過千山萬壑,“今第三場,名曰‘創衍’。”
話音未落,他袖袍輕揚,一道青光自袖中飛出,在半空倏然炸開,化作漫天青色符篆,縱橫交錯,織成一卷浩蕩長圖。圖中萬象森列:有混沌初開之氣,有陰陽未判之機,有五行錯雜之象,更有九曜沉浮、四時輪轉、龍蛇交蟠、雷火生滅……諸般玄理,並非死物,而是隨觀者心念微微流轉,似活水映月,照見各人所悟之道。
“此為‘萬象衍圖’。”中壇君道,“爾等所創之術,須自圖中擇一理為基,推演而出,不可憑空捏造,亦不可剽竊前賢。若所創之法能契圖中本源,又具獨得之妙、可觀之效、可傳之序,則謂之‘創衍有成’。”
言罷,他指尖微點,圖中忽有三十六處光點亮起,如星辰垂野,每一點皆映照一種根本大道:太初元炁、混洞赤文、虛無自然、玄都玉京、紫極黃庭、青華大梵、素女真形、廣成妙有、道德神寶、高皇龍圖……乃至那被無數古籍諱言、僅存於道廷秘錄中的——“始立上清都”。
陳珩瞳孔微縮。
那最後一處光點,幽邃如淵,其上並無文字,隻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玄色符印,似由無數細密如發的銀絲盤繞而成,觀之即覺神識刺痛,仿佛直麵一位沉睡的古老意誌。
他不動聲色,卻已悄然將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喚出那一枚自玉宸山得來的殘破玉簡——正是當日通恒所贈,內中封存著《大哉乾元》殘篇的最後一段,字字如刀,句句如釘,至今未能儘解。而此刻,玉簡竟隱隱嗡鳴,與那玄色符印遙相呼應。
齊嗣亦抬首凝望,肩頭那隻名為“要牛”的白角小獸忽然睜開了眼,眸中黑白分明,左目黑如墨池,右目白似初雪,竟在無聲中自行分化出陰陽二氣,繞體三匝後,複又歸於沉寂。
閭丘子雲則仰首一笑,頭頂金碧光華驟然熾盛,千百層明暗交替間,竟隱隱勾勒出一座玲瓏宮闕虛影,簷角飛翹,匾額無字,卻令人一見便知——此乃易甲教至高禁地“九疑宮”之形!
中壇君見狀,唇角微揚:“好,便依例,自取一理。”
話音方落,五十張案幾之上,忽有五十支毫筆自行躍起,懸於半空,筆尖泛光,靜待主人執握。
陳珩並未急於提筆。
他閉目片刻,識海中《大哉乾元》殘篇轟然回響,字字如雷霆碾過神魂。他憶起玉宸山巔,自己曾以半截枯枝代筆,在青石上反複摹寫“乾元”二字;憶起甘露講院藏經閣中,那冊被蟲蛀蝕近半的《太素紀略》裡一句批注:“乾元非止剛健,實含至柔之機,如母育子,不彰其功。”更憶起通恒那日負手立於雲崖之側,語聲淡漠:“你欲證乾元,先須知乾元之病。”
病?
何病?
陳珩倏然睜眼。
他未曾伸手取筆,反是五指並攏,朝虛空輕輕一按。
刹那間,他身前三尺之地,空氣驟然凝滯,繼而泛起層層漣漪,如水麵倒映天光,卻非映照現實,而是浮現出一幅奇異景象——
一株青蓮自虛無中生,莖乾筆直,花瓣九重,每重皆呈不同色澤:赤、橙、黃、綠、青、藍、紫、玄、白。蓮心未綻,唯有一滴晶瑩露珠懸於花苞頂端,將墜未墜,映著天光,竟似包容九天十地。
此非幻術,亦非法相,而是陳珩以自身對《大哉乾元》殘篇的理解為引,以心神為爐、以靈機為薪,於刹那間推演出的一門“未完成之術”。
他稱之為——《九重蓮胎印》。
蓮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恰合乾元之“剛健中正”;九重者,應九天之數,喻大道周流不息;蓮胎者,非結子實,乃孕道種,正合“乾元亨利貞”之貞字——貞者,元之守也,道之根也。
此印若成,不攻不守,不傷不殺,唯能於敵我之間,憑空凝出一蓮胎虛影。蓮胎既成,便可隔絕內外因果,暫斷神通流轉,使一切法術在其周遭三尺之內,皆如投石入淵,無聲無息,儘數消弭於無形。
此即陳珩所悟之“至柔之機”。
非是防禦,而是“不納”;非是破法,而是“不許其生”。
此印尚缺最後一步——蓮心開綻,露珠墜地,方為大成。而那一滴露珠,須以修士自身一縷本命真靈為引,方能落下。故此術雖妙,卻極耗根基,若強行催動,輕則三年道行倒退,重則道基潰散,淪為凡胎。
但此刻,陳珩隻是將這蓮胎虛影凝於空中,任其靜靜懸浮,花瓣微顫,露珠欲墜。
全場寂靜。
連風聲都似被抽離。
黃羲指尖微微一顫,下意識掐了個避塵訣,卻發覺此訣竟無用武之地——那蓮胎周圍,連塵埃都不曾浮動半分。
圓宿和尚雙掌合十,低眉垂目,口中默誦《清淨經》,可心湖之中,卻如投入巨石,漣漪洶湧:“這……不是法,是理!是把‘不可為’三字,硬生生煉成了‘可為之器’!”
步妙宜眸光灼灼,纖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劃出一道弧線,竟是與蓮胎輪廓嚴絲合縫。
而齊嗣,這位證得“道德神寶”的年輕仙人,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
他肩頭要牛霍然抬頭,獨角迸出寸許銀芒,似欲嘶吼,卻被齊嗣抬手輕按,壓回頸間。
“有趣。”齊嗣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以乾元之剛,鑄柔道之器……此人,竟把‘病’當作了藥引。”
他不再看陳珩,轉而望向閭丘子雲。
後者已提筆落墨。
筆鋒所至,金碧光華暴漲,竟在紙上凝成一枚寸許大小的微型宮闕,九曲回廊、飛簷鬥拱,纖毫畢現。宮闕中央,一點金芒徐徐旋轉,如星核初燃。
易甲教秘典《九疑真形圖》有載:“九疑者,疑而未決,決而未定,定而未固,固而未化……九疑宮非宮,乃心關之象也。”
閭丘子雲所創之術,名曰《心關九疑劍》。
此劍不出鞘,不凝形,不傷人,唯於對手心神最鬆懈一瞬,將其心念中某一道執念、一絲妄想、一縷雜念,悄然“摘取”,封入九疑宮虛影之內。被摘之念,即成劍胚;宮中金芒,即是劍心。待得時機成熟,心關一震,劍胚自爆,非毀肉身,而裂道心!
此術陰狠至極,卻又玄妙無比,直指修道者最脆弱之處——心防。
中壇君目光掃過閭丘子雲紙上那枚微縮宮闕,眼中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為讚許:“易甲教道子,果然不負‘疑’字。”
他繼而看向齊嗣。
齊嗣仍未動筆。
他隻是緩緩起身,朝中壇君稽首一禮,又轉向陳珩與閭丘子雲,頷首示意。
隨後,他一步踏出。
並非走向案幾,而是徑直踏入那幅懸於空中的“萬象衍圖”之中!
眾修嘩然。
此圖乃中壇君以大法力凝就,為考校之基,非為踏足之所!縱是金仙親至,亦不敢輕易入圖,唯恐心神迷失於萬象紛雜之中,永墮輪回幻境!
可齊嗣走入其中,身影卻未被圖中萬象吞冇,反而如魚入水,如鳥歸林。
他肩頭要牛昂首長嘯——
哞——!
一聲低吼,不震耳膜,卻直撼神魂。霎時間,圖中所有光點齊齊一黯,唯有那三十六處根本大道所化之印記,紛紛浮出圖麵,懸於齊嗣周身,如眾星拱月。
齊嗣抬手,指向那處幽邃如淵的“始立上清都”符印。
“道德神寶,非為護持己身。”他朗聲道,聲如金磬,“乃為承負諸天。”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似托舉蒼穹。
一尊虛影,自他掌心冉冉升起。
初時模糊,繼而清晰——那是一尊高冠博帶、手持玉圭的帝王之相,麵目莊嚴,雙目微闔,眉心一點朱砂痣,如血未乾。其身後,九重天闕層層疊疊,每一重皆有一座巨大青銅鼎懸浮,鼎中無火無物,唯有一道道玄色符文如龍遊走,正是“上清都”之篆!
此相一出,整座經筵現場,靈氣陡然粘稠如膠,眾人呼吸皆是一滯,仿佛肩頭驟然壓下九重天穹。
“這是……”黃羲失聲,“上清都·承天帝相?!”
傳說中,上清都乃萬道之源,萬法之母,其主非神非仙,號曰“承天帝君”,不司刑賞,不掌生死,唯以一身承負諸天萬界之重壓,使其不崩、不墜、不潰。此乃“道德神寶”最上乘之顯化,非為禦敵,而為維道!
齊嗣所創之術,名曰《承天九鼎印》。
此印若成,修士可借帝相之力,在身外凝出九鼎虛影。每一鼎,皆可承負一道法則之重壓——如重力、時間、因果、輪回、業力……乃至最玄奧的“道之磨損”。九鼎齊出,可令方圓百裡之內,一切法則運行遲滯三息。三息雖短,卻足以扭轉戰局,亦可為同道爭取一線生機。
而此術最大之險,在於——承負愈重,反噬愈烈。若鼎中所承之壓超出修士道基所能負荷,九鼎崩裂之時,便是其神魂俱碎之刻。
齊嗣凝立圖中,帝相巍然,九鼎沉浮,衣袍獵獵,如古帝臨凡。
中壇君久久未語,良久,方撫掌而笑:“好!好!好!”
連道三聲“好”,聲震寰宇。
“齊嗣,你以‘道德神寶’為基,不求鋒銳,反鑄承負之器;閭丘子雲,以‘九疑宮’為樞,不爭勝負,專攻心防之隙;陳珩……”
中壇君目光如電,落於陳珩所凝之蓮胎虛影上,那滴欲墜未墜的露珠,在天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宛如一顆微縮的星辰。
“你以‘大哉乾元’為種,卻反其道而行之,不彰其剛,獨煉其柔。此蓮胎若綻,非是花開,而是胎破;非是生發,而是歸藏。此非術,實乃一道‘退路’——給天地留一線餘地,亦給自己,留一口活氣。”
他頓了頓,眸中精光湛然:“三者相較,齊嗣最正,閭丘最詭,而陳珩……最險。”
“險在何處?”有人忍不住低問。
中壇君未答,隻緩緩抬起右手,屈指一彈。
一道清光自他指尖飛出,不射向三人,而是直直落入陳珩身前那朵青蓮虛影之中。
清光觸蓮,蓮瓣猛地一顫。
那滴懸於花心的露珠,終於——墜落。
叮。
一聲輕響,細不可聞,卻如驚雷炸於眾人心頭。
露珠墜地,並未碎裂,而是化作一圈透明漣漪,以蓮胎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空間微微扭曲,時間似被拉長,連遠處桃林中飄落的一片花瓣,都在半空凝滯了一瞬。
下一瞬,漣漪消散。
而那朵青蓮虛影,亦隨之淡淡隱去,仿佛從未存在。
但所有修士都清楚——它已烙入此方天地的法則縫隙之中。
此印雖未真正施展,卻已在所有人神識深處,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印記:原來大道之外,尚有此等“不作為”之為;原來剛健之極,竟可返歸至柔之始。
中壇君收回手指,環視全場,聲音沉靜如古井:
“第三場,陳珩、齊嗣、閭丘子雲,三人並列第一。”
“然,經筵未終。”
他目光緩緩掃過齊嗣肩頭那隻似醒非醒的要牛,掃過閭丘子雲頭頂尚未散去的九疑宮虛影,最終,落在陳珩空無一物的掌心上。
“真正的考校,從來不在紙上,不在圖中,而在……”
中壇君微微一頓,唇角忽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在你們彼此望見對方那一刻,便已開始。”
話音未落,天穹忽有異變。
那座懸浮於空的雄偉宮城,丹闕之上,原本模糊不清的高大人影,竟緩緩轉過身來。
其麵容依舊朦朧,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如初生嬰兒,卻又深邃如亙古星空。
他靜靜望著下方三人,不言,不笑,不怒,亦不悲。
而就在此時,陳珩識海中,那枚自玉宸山得來的殘破玉簡,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金光之中,一行此前從未顯現的古篆,緩緩浮現:
【乾元之病,不在剛健,而在無退。】
【汝既見退路,便該知道——】
【退,亦是進。】
陳珩抬眼,與那丹闕之上的人影,遙遙相望。
風止,雲凝,萬籟俱寂。
唯有那滴墜地的露珠,在所有人的心底,兀自回響著清越餘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