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溫昭音
忽然之間,隨場中滾滾雷光莫名收斂不見,俄而開日瑩,長空複朗,再現晴明之狀。
此時抬眼看去,隻見遠處那天池當中有朵朵蓮花鬱起,光色動人,燦燦然如錦始濯,萬綠乾紅,備極致,開得正是芬芳爛熳,清香撲鼻。
而在蓊鬱蓮花叢當中,一個素衣女子靜立在水波之上,眸光明亮,正含笑向陳珩看來。
那女子正是桃李年華,玉膚如雪,發鬢烏黑,身姿婀娜綽約,實是明豔動人已極。
即便未多加粉黛妝飾,亦有一股嬌豔嫵媚之色自然流出,動人心魄。
而她臂上一對披帛飄飄蕩蕩,向後展去丈許,隨風輕舉,恍若壁畫上的散花天女,又是雍容靜穆,叫人望之生敬。
“此人已是打破了元神第九重障關了?
而這般進境,怕是離更進一步,怕也不遠了。”
陳珩在以一真法界映照出溫昭音底細後,心下亦是立時會意,暗一頷首。
早年於洪鯨天遊曆時,他因應下了呂融之請,故而也是同綴歡宮蕭令姬,大寺倓素這兩位打照麵,有過一回短暫交手。
雖蕭令姬帶給陳珩的印象便不似素一般深。
但那位綴歡真傳的神通手段,陳珩還是多少有些記憶。
莫看那時蕭令姬並不如呂融,被後者牢牢壓製。
若無倓素在旁幫襯,她怕是要為呂融生生手撕,一身法力精元,都要淪為那頭血神子腹中的好吃食。
但呂融本便不是什麼尋常人物,縱放眼胥都一眾仙道真人中,若是功行相當的話,當世除去陳珩、嵇法闓這寥寥數人外,怕也無人可以穩勝呂融一頭。
既是如此,那蕭令姬會敗於呂融之手,本就不足為奇。
說來在甘露講院六十齋首中,蕭令姬其實亦算一號人物了,聲威並不弱。
而此女也有過衝擊齋首之舉,奈何她是丁亥齋修士,麵對那身具佛家“天眼通”的齋首圓宿,蕭令終還是顯得遜色。
在陳珩眼中,似湯玄、欒秀、付名德之流,俱非那蕭令姬的敵手。
即便是北隱盧氏出身的盧——
這位在正麵搏殺之上,也是要為蕭令姬壓製。
除去陳珩之外,在甲辰齋內,或也是宋經世、束朗、楊夷光這三位出麵,才可製住蕭令姬。
而蕭令姬如此神通,也僅是綴歡宮的真傳,並無絲毫問鼎綴歡道子之望。
那綴歡道子的神通,必是遠遠淩駕於其上,至少是蕭令姬短時難以追趕的!
但今番見得溫昭音其人。
陳珩才知,這位綴歡道子的神通比他先前預想的,或還要更強上一籌。
“六合姹女,綴歡宮的一類至上成就......”
陳珩眉關微微一動:
“觀此情形,溫昭音已是距此不遠了?”
陳珩雖非無想天修士,但他心下也是清楚。
於綴歡宮這方道統,裡內修士需在返虛境界前煉就包括“靈台種欲真訣”在內的五門綴歡上法,如此,才會被綴歡的掌教和治世大德共同召見,並賜下一枚“天順白素法符”來。
憑此法符在身,功成的修士自此便可自由出入於綴歡宮的那座“心曲山”,得超生脫死之無上大秘,登人聖之階梯,為綴歡萬修共尊,是為“六合姹女”!
綴歡宮能於前古大世強盛至今,甚至出現過幾尊天妃,自不僅僅是以雙修合歡為開派根基,這僅是一層淺薄的外相皮囊罷。
於綴歡宮而言——
那些先天元情一道的仙經法典,似此等物,才是他們真正傳世的宗門底蘊!
而在陳珩心念轉動時候,溫昭音同樣是沉吟思索起來,眼底難得有一絲疑惑之色。
陳珩比她想的,還更要卓不凡一些。
太乙神雷、梅花易數、太素玉身、七境的劍道造詣,還有那最後的——
此時溫昭音視線看去,在渺渺蓮波之上,隻是一個俊美道人正負袖而立。
其身周有光曲回環,飛如鶴羽,氣象明邃深廣,更襯托得那道人容儀照日,蕭散出塵,落落有神仙之姿。
至於在他那雙漠然金眸深處,更清晰見陰爻、陽爻之形,仿佛時時刻刻皆在相易幽明,杳然莫測。
“吞爻禍絕神煞.....”
溫昭音眨眨眼,心下閃過了這個名字。
綴歡既是無想天的大派,那對於玉宸這門“不與正伍”的無上大神通,溫昭音自然不會陌生。
更不必說當初創出神煞的那位光仙君,這位素是叛經離道,還曾與綴歡的一位女仙有些莫名糾葛。
如此一來,早在成道未久,溫昭音其實便已聽聞過神煞的名頭了。
“竟敢修成這等邪法,還順利入門了,看來這位在梅花易數上的造詣,比我想得還要更深些?”
溫昭音暗忖:
“連嵇法闓、君堯都未曾嘗試修行神煞,他之所以不懼那采取障,是因有幽冥真水?”
這念頭方生起不久,溫昭音忽覺森森殺意迫眉而來,一股寒意當頭罩落,好似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
抬眼看去,卻是陳珩二話不說,抬手便是一劍殺來!
溫昭音也不覺意外,唇角反倒湧出了一抹笑意來。
值此千鈞一發之際,她眉心忽有一道靈光飛出,與劍光正撞一處。
半空中忽爆出“鋃鐺”一聲巨響,尖銳刺耳!
陳珩飛劍斬於那道靈光之上,倒像是劈中了一塊堅硬的西方白帝庚金,進出了一溜火星來,未能乾脆一斬兩分,隻是將之震開。
此時陳定目觀去,見靈光當中的,也的確是庚金之屬。
那是一柄通體晶瑩無暇,仿佛淨玉凝成的小劍,劍身上以金字刻有“北祿”兩個蝌蚪古字,毫芒熠熠,耀人時瞳,叫人一望便知不凡。
“小女子久聞真人威名,今番特意來到蓮池,也隻是敬視真人風儀罷了,我並無冒犯之心,真人又何需動怒呢?”
溫昭音現下將法訣一掐,那隻北祿劍忽而劍光狂閃,當空分化出了百千之數,密密匝匝,縱橫交織,共同彙成了一麵巨大的劍網。
爾後,溫昭音聲音繼續自重重劍影後傳出,帶著隱隱幾絲嬌嗔意味:
“久聞郎君是玉宸的劍道大家,當日在都的丹元大會上,更是以劍術敗去了中乙劍派的高足?
恰巧小女子亦略懂些飛劍技擊之道,郎君既要指教,那小女子便隻能咬牙接下了。
不過郎君應是個憐香惜玉之輩,稍後還望下手輕些,予我暫歇之機………………”
陳珩懶得跟她搭話,隻是將劍光一轉,便又以咄咄逼人之勢,向前悍然殺去!
他雖是今番才與溫昭音打上照麵,兩人先前說來也並無什麼恩怨。
但僅是溫昭音適才的那記“靈台種欲真訣”,已足以令陳珩對其生出殺心了,要試試溫昭音的究竟分量了。
靈台種欲真訣可以擾動修道人的神魂真魄,於不知不覺間迷惑修道人感應。
而溫昭音方才之所以施術,是欲在陳珩靈台隱晦埋下“愛欲”這等苗頭。
而她這等施為若可做成,日後陳珩便難免會對其觀感不同。
若無法及時拔除的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屆時便著實是有些難以分辨了......
至於在正麵鬥法時候,靈台種欲真訣最大的功用,自是可以影響敵手的念頭。
這真訣雖難維係太長功夫,但在高人相爭之間,僅一瞬的恍惚,亦足以成為翻盤的關鍵!
而六障對九障——
儘管溫昭音道行更在陳珩之上,法力自也比陳珩雄渾,但陳珩也不見得要避她一頭。
隻是此處終究是在甘露講院,而且是在講院裡的蓮池重地......
那這一戰中,想來是決不出什麼生死的,或者說兩人都打不出什麼真火來。
戰局到了真正激烈時刻,想必便會有講院中人下場勸和。
不過能在此之前,能親身試試溫昭音的諸般手段,於陳珩而言倒也是件好事。
說來溫昭音亦是入了講院,以她之能,占上一個齋首自非什麼難事。
那將來在八寶雲光洞內,陳珩或也會與她再度對上!
此時乾道劍光分分合合,閃爍無定,錚錚劍吟此起彼伏,激烈高亢,叫天上地下都似為寒氣所遮,不少蓮花枝空葉落,為那股劍意所襲,紛紛露出一片敗相。
劍道第六境——
劍心通明!
溫昭音雖不是劍修,而綴歡宮中其實也並無幾部高上劍典。
但她的劍道功行,卻是實實在在到了六境之列,同盧停雲、沈性粹等大天劍修同屬一等!
不過這等造詣雖是驚人,足可自傲了。
但奈何溫昭音今日對上的,乃是一個真正的七境劍修。
若純以劍術而論,陳珩與溫昭音鬥劍,縱不說老手對上新丁,但兩者卻也是差距懸殊。
還未過十數息功夫,那千劍便被接二連三彈開,任溫昭音如何層層排布,都難挽回局勢,隻是節節敗退而已。
而入目之處,隻見一道赤色劍光悍然撕開大氣,一路向前,無物能遏其勢!
“劍道七境,內外渾無……………”
見到此幕,溫昭音心下難得生起了些感慨,美眸中隱有一絲異色劃過。
她知曉陳珩同自己一般,俱不是純粹劍修,所謂劍術,隻是他們鬥法手段中的一環罷了。
但陳珩竟能做到這一地步,委實令溫昭音有些驚訝。
不過陳珩表現得愈是超然出眾。
溫昭音對於他的興致,便也愈是濃厚......
而溫昭音是因多寶真傳金義府的相讓,她才能先時進入地元蓮池,至於溫昭音的本意,說來也隻是承接蓮池這份造化罷了。
但當於帛書上見到了陳珩的姓名之後。
溫昭音的心緒。
便忽有些不同了.......
霎時間,護在溫昭音麵前的最後一方劍圈也被輕鬆破開,阿鼻與溫昭音之間,再無絲毫阻隔。
“起!”
值此關頭,溫昭音也不意外,隻是舉袖放出一方錦帕,輕鬆將身前劍光抹去,如拂輕煙。
這並非什麼玄奧神通,隻是溫昭音仗著法力雄渾,生生以勢壓人罷了。
不過近乎在劍光被化去的刹那,趁著溫昭音心神分散的空當,於她身後,也是有一道劍光閃出,繼而便是雷電大作、霹靂連珠!
溫昭音抬手放出一道真光轟散神雷,對於陳珩這般的鬥法之能,心下也不由讚了一聲。
但緊接著,陳珩已是借劍遁欺身又近,鼓起無匹神力,對準溫昭音麵門一拳轟出!
“近身搏殺?郎君便如此迫不及待?”
溫昭音似笑非笑。
而這位綴歡道子在此刻並未拿動法或施以神通。
相反,她眸光一肅,同時凝定氣血,一掌拍去!
在拳掌交撞的瞬間,一團白茫茫的氣浪狂暴生起,宛如飆風卷野,竟將頭頂目光都轟隆隆遮了過去。
縱是此處有禁製護持,亦是驚浪突起,排山倒峽,勢極可怖!
而於電閃之間,陳珩與溫昭音已是硬撼了不下百合。
雙方都未有什麼留手打算,一時倒是激烈難言,攪動起漫天風雲,叫無數蓮花被水浪送上高天深處,又被罡風撕了個粉碎!
在綴歡宮中亦有肉身成聖之法,似溫昭音這般身份,自可觸及至上的那一等。
至於她修行的,便是盤頊帝曾賜於驪妃的那部《天書原會》!
此刻在又與陳珩對上一記後,溫昭音發出輕歎,她身形如蝶而舞,聲音從斑駁光影中傳出:
“郎君容稟,適才那施法之舉,是小女子著實仰慕郎君,又恐冒犯唐突,故而才出昏招。
已是鬥到這般地步,想來郎君已當出氣了?”
溫昭音委屈道:
“說來小女子並無什麼與外人往來的經曆,郎君便不能看在我入世未深的份上,饒我這一回?”
“入世未深?”陳珩冷哂。
“看來郎君著實對我教誤解良多。”
溫昭音吃吃一笑:
“所謂合歡雙修這等皮肉之欲,小女子其實還未嘗試過,至於我真正擅長的,其實——”
這句還未說完,溫昭音身形陡然一散,莫名化作無數花雨消散,避過了一道驟然自遠處殺至的淒豔血光。
而在數裡外重聚身形後,被突兀打斷的溫昭音微微皺眉,神色已是有了些不快。
“你是何人?要來橫生枝節?”
溫昭音看向遠處白霧,想了一想,旋即故作恍然道:
“對了,血河修士?你是那個險些被蕭令奪去元陽的呂融?”
“嗬!”
此言一出,在白霧深處,也是有一道陰沉笑聲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