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理所當然
此時陳珩視線透過燦麗日光望去,隻見一座島州如蓮葉般平鋪於海麵,大到驚人。
其於四麵的煙雲巨浸中顯得愈發渺渺漫漫,自有一股浩虛氣象,似在隨洪流起伏而任意漂流西東,又似從未隨境轉,始終如如不動。
而島州上的各類崇門宮觀高出雲表,棋布星羅,種種金碧晃耀之狀,一眼難以窮極。
諸山如螺髻,參差璧立,綠水又似環帶千條,更是十足的清嘉勝景。
甲辰齋一一
此處與其說是齋舍,倒不如說是一方超然的世外仙土。
即便陳珩還未踏足島上土地,那一股充裕到將要滿溢而出的天地靈機亦撲麵而來,叫他通身舒暢自在,似蛟入大海,不受拘束。
陳珩僅起意一掃,便探得這島州下乃是埋藏著一條位於“貴三品”之列的丙級靈脈。
而甲辰齋不過是此間的六十舍之一。
換而言之,便不論什麼三都九部,諸司眾署,僅是在這甘露講院當中,便蘊有六十條往上的“貴三品”靈脈。
道廷之家大業大,由此便可見一斑!
而在陳珩思忖之際,立於他身後的孔昉倒也同樣在凝神注目,心思漸漸活泛起來。
他視線逐一掃過甲辰齋的眾多修士,最後隻在束朗和楊夷光這兩位身上額外多停了一停。
“有些意思。”
孔昉瞳孔深處有精芒隱現,嘴角一翹,似有些躍躍欲試:
“隻是在一個甲辰希裡,就有這兩位可以試手的人物,不知這甘露講院裡,又會有多少好手?現世果真要比三界窟好要太多了。
這一回,看來有得打啊!”
孔昉身上那股戰意並不刻意掩飾,即便未全然放出,但在神氣交感之下,亦是今天雲隆隆一沉,海上驚浪更急!
感應到這股足以攪動潮海的強橫意念,甲辰齋大多修士雖麵上不動聲色,心底皆難免有些凜然,似有些驚訝孔昉的根基之深固。
至於那個偎紅倚翠的金袍少年更是不覺肅容。
他將身旁的幾個美姬推開,若有所思,似已看出了孔昉的根腳。
“連坐騎都是如此凶橫,主人更不必多提了......”
在左手手心處,一隻鬼目悄然閉攏,他暗暗搖頭:
“看來這甲辰齋首的位置,著實是難爭了!”
此時陳珩瞥了孔昉一眼。
後者乾笑一聲,清咳一聲,忙將一身鋒芒收斂起來,老老實實垂首。
“有勞諸位齋中同道遠迎,遲來一步,還望莫怪。”
在將雲海中的大衍金車收起後,陳珩上前一步,當先行了一禮,客氣笑言道:
“貧道玉宸陳珩,今幸入甲辰齋與諸君共學,日後還望不吝賜教。”
一眾齋中修士見陳珩態度和善,言談舉止溫文有禮,亦不好怠慢,俱紛紛上前見禮,同樣自報家門。
在移步到一座精致的石亭後,不必吩咐什麼,自有齋中眾侍者奉上香茗,佳釀,以佐場中興。
而一番交談下來,陳珩也是探得這甲辰齋修士雖添上他共有十三數。
但如今在齋舍中的,僅是九位。
至於剩下的,要麼是因緊要職司在身,在各自官署忙活。
要麼便是接了詔旨,在宇外闖蕩曆練。
說來甘露講院雖有眾天第一學宮之名,但此間畢竟不是什麼世俗凡間的公塾,前來進學的也是修道有成之士,故而管束並不算嚴苛。
各齋修士隻需每半年回來齋中一次,被齋中上師考核過一次修業,便可了事。
而縱是缺席了半年一回的考課,亦不算什麼麻煩事,隻需事後補上即可。
但那些賜賞,便大抵是要被削上一籌了。
而講院規矩雖是如此,但若非有故,各齋前來進學的修士,大抵不會輕離此地。
緣由無他。
講院內除去各齋的靈脈之外,還有諸般造化秘地。
譬如那口聲名赫赫的地元蓮池和丁長庚當年親自打造出的“坐劍爐”等,皆是在講院當中!
似這等造化,若是出了講院,失了這層身份,可便不好輕易尋到了。
想要再進入,需費上不少的功夫。
眼下因知曉陳珩是在雷部的勘功署任職,對於“司功錄事”的清貴,甲辰諸修都是心中有數。
故而在開口時候,這幾位言語間大抵是有幾分羨意。
“同雷部的勘功署相比,我在丹元部的差事,可謂是真正的事繁了。”
一個身著素色道袍,頭縮陰陽髻的高大男子笑了一笑,感慨言道:
“伏火署裡可無什麼清閒差事,日日鑒丹、封丹,鄧某縱是再喜愛丹道,亦有些厭煩了。
隻可恨自個未有陳真人這般能耐本事,去不了勘功署這等重地!”
這男子名為鄧植,如今在丹元部的伏火署任職,為正七品的“錄方史”,負責校檢文武火候、監察抽添進退時辰。
而鄧植是正虛三十六方出身的修士。
早在陳珩、束朗等進入道廷前,鄧植已是入了甘露講院,在甲辰齋進學了。
有此根腳,鄧植心下自然極是清楚,似陳珩,宋經世這等以元神之身卻能占據從六品官位的修士,究竟是何分量。
縱不論陳珩都丹元魁首的名頭。
僅此一項。
也足以令鄧植心下暗提了個警惕,小心應對了!
“鄧道友在伏火署中的職司左右是分身料理,又有底下的副使幫襯,需真身出麵時候少之又少,談何事繁?”
一個湘綠衣裙的女子含笑搖頭:
“倒是我,近來天工部奉命維繕天河,天工部大小修士俱難有清閒時候。鄧道友若是嫌棄塵勞,那便與我換一換,如何?”
“欒秀道友說笑了。”
鄧植聞言一笑,連連擺手,調侃道:
“你在天工部內可是身任重職,先不說此事遠非我等能為,縱真能換,欒秀道友或也舍不得罷?
在丹元部煽風護爐,哪有在天工部執掌機要、發號施令來得自在?”
這話一出,與欒秀相熟的幾個修士皆是莞爾,欒秀倒也不惱,隻是佯裝不悅搖一搖頭。
楊夷光看了欒秀一眼,抿唇一笑。
而她與陳珩目光恰時對上,微微頷首。
兩人在一笑過後,便又錯開視線。
對於陳珩其人,楊夷光心底其實頗為好奇。
《梅花易數》雖是道廷天帝所傳,並非一門一戶之私學,但因關障繁多、成就艱難。
縱放眼偌大眾天宇宙,選擇這門占驗法的修士也絕不會多!
登明宗乃是占驗大宗,自前古之紀便以先天神算而聞名了。
甚至在光啟帝未曾發跡前,登明宗的古修就曾在機緣巧合之下為其測算前程,因此結下過一段善緣。
而在這方道統內,即便是剛入門的修士,亦會一兩手占驗道術,由此便可見其占驗風氣之盛。
不過縱是如此情形。
但這一代登明宗弟子中,選擇《梅花易數》修行的,也僅楊夷光一人而已。
那難得遇見一個修有梅花易數的同輩修士。
楊夷光自是欲與陳珩論道一番,交流些修行易數時的心得體悟………………
接下來,因陳珩問起齋中上師之事。
隨鄧植等人紛紛開口,陳珩亦是知曉了如今的甲辰齋其實並無上師。
“韓上師乃是鬥部中人,這位精通玄典,熟諳道論,不僅是正統仙道,便連鬼道、武道的諸般精要,這位亦有所涉獵。”
這時一個名為俞放的白衣男子對陳開口,語聲裡有一絲惋惜:
“雖說能為齋中上師者,皆是非凡之士,但似韓上師這般人物,亦的確少有,說來陳真人是擅長劍道?”
俞放又將手一拍,搖頭道:
“而韓上師正是劍道好手,真人來遲一步,著實可惜了!”
“韓上師去職固然可惜,但接下來的上師想來也並非凡俗,更何況在講院內的‘景昭觀’中,每日皆有大神通者坐值。
未等陳珩開口,忽有一道聲音在旁響起。
自入座以來,便一直話語不多的束朗微微搖頭,說道:
“如我前在鬼道修行上遇得一處障關,正是在‘景昭觀’內得了提點。
陳真人將來不妨去那觀中走上一趟,料想應不虛此行。”
陳珩看他一眼,口中稱謝。
東朗心下輕歎一聲,麵上倒無什麼異色,隻是回了一禮。
陳珩既入了甲辰齋中,自也意味著齋首之位,是與束朗無緣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宋經世傳出移齋之意,想來終無人能夠再壓自己一頭。
正在朗隻覺時運當頭之際。
值此大好關頭,卻偏橫空殺出了陳珩這等過江強龍.......
說不惋惜。
那不過是自欺罷了。
不過以束朗氣度,還不至為了此事而耿耿於懷。
既木已成舟,那再如何多想,亦無濟於事。
還不如靜待來日,免傷心神......
其實除去那座“景昭觀”外,講院的諸位司業還會不時召集諸齋修士,開壇講法。
如再過兩日,便是那位司業的升座宣經之期。
此事在敦明宮中,陳珩已聽那位監丞胡信提起過。
而今束朗等人再說起時,這些修士麵上大抵皆有一抹期盼之色。
依照舊例,講院的司業親宣道法,不僅是意味著可以麵承教誨,更往往伴隨著不俗機緣。
雖還不知那樁機緣究竟為何物。
但再過兩日,一切便可見分曉了!
爾後陳珩又與齋中修士閒談一陣,在天光漸移,眾人欲離亭告辭之際,忽有一人持樽起身,對陳珩當先一敬,繼而道:
“貧道付名德,還有一事請教真人,不知真人可否賜教則個?”
陳珩看他一眼,隻是轉念一想,他心下便也有了幾分計較,道:
“付道友但說無妨。”
“陳真人果真痛快!”
付名德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開口:
“陳真人能入甲辰齋,固然是齋中之幸,隻是對於這甲辰齋首之位,不知真人是如何著想?”
這話一出,場中氣氛忽就有些微妙。
湯玄雙目一眯,欒秀一時無言。
至於束了那名德和他身旁的修士一眼,臉上表情似是見怪不怪了,倒不見什麼動容之色。
如今在這亭中的甲辰修士共有九位。
除陳珩之外,便是束朗、楊夷光、金袍少年盧旻、湯玄、鄧植、欒秀以及付名德和他身旁那女修苗芸。
其實自入亭以來陳便有所覺察,名德和苗芸這兩位似對自己的到來反應有異,與束朗一般,俱是開口不多。
對於其內根底,因在敦明宮中看出齋中修士的名冊,陳珩心底其實已是隱隱有猜想。
此刻因付名德問起,陳珩微微一笑,直白道:
“既是來了此,那甲辰齋首之位,陳某自當取之。”
陳珩開口時雖是辭氣溫煦,麵上含笑,使人如沐春風。
但他話語間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嚴之意,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叫聞者無不肅然,神色忽鄭重了不少!
而在場中諸修中,唯有九真出身的湯玄並不算太驚凜,默然片刻後,反而緩緩點了點頭。
同為胥都的丹元真人,雖在皇老社稷圖中未能與陳珩對上。
但陳珩獨鬥陰、呂聯手,最後以太乙神雷一錘定音的場麵,湯玄卻是在外看了個真切。
胥都曾經的金丹第一人一一
有此氣魄,自是當然!
若陳珩還未見過宋經世,他便在此事上率先退了一步。
且不論陰、呂二人作何感想,便連湯玄這等丹元真人,也會大感錯愕!
“真人可知,當今甲辰齋首乃是宋真人?”
付名德緩聲言道:
“雖宋真人近來有移齋之意,不過這一年——”
這話還未說完,但見陳珩一眼掃來。
雖在陳珩麵上不見什麼異色,但付名德心頭還是莫名一沉,背脊莫名有股寒意竄出,不覺瞳孔微縮。
“宋經世宋真人,雷部懸象署的司榜錄事,亦是當今的甲辰齋首。”
陳珩淡淡言道:
“付道友欲言之事我方才已然知曉,隻是陳珩對欲求之物,向無不取之理。
屆時宋真人若有意的話,我亦有心領教一番他的無極真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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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名德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在向陳珩行了一禮後,他便與苗芸起身離亭。
能進入到甘露講院內修業,付名德在外間自也是一號人物。
既已得了確鑿答案,那他目的已是達成,若再糾纏,付名德也知是自取其辱。
“好氣魄………………”
束朗暗暗點頭過後,將心緒壓住,並不多言什麼,同樣拱手告辭。
之後陳珩與一眾齋中修士依次作彆,待到輪至湯玄時,這位九真真傳猶豫片刻,還是如實開口,認真道:
“陳真人,那位宋經世絕非易與之輩......”
迎著陳珩目光,湯玄苦笑一聲:
“我曾向這位討教過數回,但全然未逼出他什麼底細,便連先天魔宗的餘黃裳,縱殺招儘出,亦是在他手底敗得淒慘。
而宋經世除去無極真雷外,他身上那門金光大道同樣不俗,講院內一些高明劍修都在此道上吃了虧。
我知真人神通廣大,非湯某心思可以揣度,但將來鬥法時,還是需謹慎一二!”
陳珩聞言點一點頭,示意知曉。
在與湯玄又交談了幾句後,待湯玄出言告辭,陳珩亦在侍者引領下,向他在齋中的居所行去。
“無極真雷嗎?"
陳珩心下略略一動:
“不知雷部的這門無上秘傳雷法,同法聖天的那玄霄真雷相比,究竟如何?又是有如何玄異?”
此念起時,連陳珩不免亦起了些興致。
而這一戰想來也不會太遠。
到得那時。
想必便可見個分明了!
忽忽間一晃眼,便是兩日過去。
這一日,在甲辰齋中。
本在靜坐中的陳珩忽心有異動,他眼簾一抬,便徐徐收了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