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三十六方
天中雲蒸霞蔚,諸色紛披,極是引人注目。
而在金光之上,則是立著一群甲胄齊整的玉宸神將。
他們個個生得形貌魁梧,高大威嚴,目中神光肅肅,血氣轟隆如驚濤駭浪,讓人不好直視!
至於在這些玉宸神將後,還有一眾排成陣勢的雄健道兵。
頂盔貫甲,挺劍輪槍,著實是勢若山移,形如波湧,諸般旗幡隨風飄揚,著實是浩浩蕩蕩!
似這等千乘雷動,萬戟林行之相極是引人注目。
仙舟上的大多修士還未從方才奇景中回過神來,便又被不遠處的這一幕給震住,紛紛為之氣懾。
神情不自覺拘謹不少,連語聲亦是放低了幾分。
“玉宸仙宗的道兵天將……………”
陸齊物緩聲開口,心緒有幾分複雜。
至於他身旁的孟質和孟蘭期則眸中放光,露出向往之色。
“不愧為陽世的金仙大教,好生氣派!”
此刻餘管事亦不由眸光閃爍。
在實心讚歎一句過後,他忙加快步伐,與陳珩交談幾句後便一摸袖袍,雙手捧出一枚魚形銅符來。
“天漢迢迢,渺無涯......今日一彆,也不知何日才能再拜真人尊顏,念及至此,著實是令貧道神傷。”
餘管事歎了口氣,繼而誠懇言道:
“此符是我采和教的一類符章,真人若執此符,凡是我教名下的仙集坊市,無論真人欲購置何物,皆可憑此減價三成。
若真人欲求一些罕見的天材地寶,隻需亮出此符來,我教修士亦會奉命奔走,務使真人稱心如意!”
陳珩聞言微微動容。
須知采和教雖不是什麼前古道統,但這方教門背後,則是站著帝族中的一位大人物。
也正因有這層背景,采和教才可將名下仙市四處鋪散,紮根於諸方。
如此看來,餘管事手捧的這符章,著實分量不輕,日後或真有用到之處。
而見陳珩並未第一時間接過,餘管事倒以為陳有推拒之意,心下一急,連聲道:
“還請真人勿慮,此是我教幕後那位的授意,並非貧道大膽妄言。
說來我教自開基立業至今,一直聲名頗好,未惹上過什麼仇家,真人也無需擔憂收下符章後,會惹來旁者敵視。”
話到此處,餘管事想了一想,又坦誠開口:
“其實我教與幾家帝族名下之業多有通好,交誼尚可稱和洽了......”
陳珩聽在耳中,在行了一禮謝過後,便也將那符章接過。
“那便卻之不恭了。”
他笑言道:
“不過,我心中倒是有一疑不解。”
“還望真人示下!”
“不知貴教幕後的那位,究竟是?”
“餘某倘使知曉,那也不會還留在船上做事了......”
餘管事聞言也不意外,搖搖頭道:
“不過那位身份定然高得驚人,此處確鑿無疑!似我教這等體量的道統,在那位手底,可不在少數。
陳珩點一點頭,在與餘管事辭彆過後,他便也領著孔尚圖一眾,朝迎來的韋源中等行去。
“貧道陳珩,見過蘇真人。”
在同韋源中微微頷首過後,陳珩看向那個滿臉含笑的年輕男子,客氣問候一聲。
蘇喜——
這位亦是玉宸修士出身,師承於當今那位靈寶殿主李祁,因與陽平杜氏的一位貴女喜結良緣,在派中授意下,他亦是留在了正虛做事。
如今的蘇喜因杜氏出力,已是在九部當中的水部任職,官至正七品。
而陳珩在前來正虛之前,靈寶殿主李曾修書一封,特意命身旁女帶給陳珩。
信中除去一些客套言語外,便是提及他這弟子蘇喜。
言稱陳珩若是在正虛遇上一些雜事,便儘可交予蘇喜,由他出麵來打發。
若是蘇喜做不成,自還有他身後的陽平杜氏.......
雖見陳珩態度謙和,但此時蘇喜並不敢怠慢,趕忙回了一禮,眼底多少有些好奇之色。
因鮮少在道廷見過胥都修士,且陳珩作為玉宸真傳,身份更是不同,與自己幾可算是一家人了,故而蘇喜今日倒也分外歡喜,頗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觸。
在客套幾句後,蘇喜便熱絡拉著陳珩寒暄起來,問起一些都如今之事。
便在兩人交談間,似陸齊物等修士也是陸續下了仙舟,朝遠處那座仿佛是聳入雲中的高大牌坊走去。
因仙舟停留的這遼闊飛嶼乃是眾多津關其一。
於齊物這些初入正虛的修士而言。
他們還需被驗明正身,登籍錄名之後,才可自由行走於這正虛天地,否則便隻能困守於此,寸步難行。
若是想不經盤查便混入正虛——
先不說牌坊兩處的六丁力士並非泥雕木塑。
即便能勉強逃出這處津關,也會有持法靈官須臾率眾而至!
屆時若落在他們之手,在一番嚴刑盤請下來,縱是勉強不死,也要脫去一層皮了………………
此時孟質一麵驚歎於道廷的法度森嚴,一麵倒也有些無奈,隻能老老實實跟在隊列之中,一步步向前挪。
他好歹也是洞玄境界的煉師,丹成在望。
且不說在界空當中已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縱是於一些小地陸,也稱不上是無名之輩。
可在道廷。
孟質隻覺自己與凡人無異,並無何等優待,亦極難惹人注目......
“在予祥天那會兒,我好歹還是一方小道宮之主。
可在此處,怕是連求個芝麻大小的微末散職,都需反複籌謀,費儘心思了......”孟質回身對陸齊物無奈言道。
“若我等能夠進入玄成監,在那裡修行有成,將來還怕未有官職嗎?”
齊物目光落向遠處牌坊上,緩緩開口,聲音裡有一絲振奮昂然之意:
“莫說五監八府,將來便是去往那堂堂九部,亦非不無可能!”
此時孟質與孟蘭期對視一眼,因受齊物言語感染,兩人臉上亦是不由露出笑來。
而因麵前的隊列並不算長,很快便也輪到了孟質。
孟質定目看去,在高大牌坊之下,迎麵便是一座三層玄台。
台上端坐著一個仙風道骨,手捧竹書的長髯老道,形貌高古。
而在玄台麵前,還擺著一張案幾。
一個羽衣童子坐於案後,他左右有如意,明鏡二寶虛懸於空,神華內斂,案沿處則是高高一遝玉簡,還有幾個文書侍立在旁。
在兩廂六丁力士的凜然環視之下,此間氣象迥異尋常,孟質隻覺自己如被乾炬照身,不覺斂容肅聲,心下暗暗一凜。
“姓甚名誰,哪處出身,修為幾何,今番來正虛又是為了何事?”
那羽衣童子抬頭看了一眼,不鹹不淡開口。
孟質不敢怠慢,打了個稽首之後,忙一五一十道出了自己根底。
而當聽得孟質欲去往玄成監時,那童子笑了一笑,不置可否,似是對眼前這幕見怪不怪了。
旋即童子掐了個法訣,鏡中便自照出一道明光來,於眨眼之際,將孟質渾身上下都掃了個通透。
“正統仙道?好。”
童子先是點頭,繼而又慢悠悠搖一搖頭:
“不過真炁品質倒是低了一些,九階三十六品真炁內,你這‘景翼真炁,僅是六階下品,根基不固,將來修成金丹後,或難得上一個好丹品。
且不說成丹了,便是你如今的洞玄修行……………”
就在孟質被那童子一席話說得麵紅耳赤之際,遠處的陳珩忽目光落來。
在衝此處點一點頭後,陳珩與蘇喜便登上了一座雲輦,在一千玉宸神將的護衛之下,浩浩蕩蕩離去。
對於陳珩徑自離去,羽衣童子和周遭的幾個文書臉上都無什麼異色,一副理所如此的模樣,反而還站起身來,齊齊恭敬一禮。
便連那個端坐台上的老道亦是將手中竹書一放,以目相送。
“爾等莫非與那位陳真人有舊?不知先前是何等交情?”
直至那雲遠去不見,童子才將目光收回,而在轉向孟質等人時,童子臉上神情倒多了幾分溫和,有些客氣問道。
孟質老實開口:
“我等湊巧與陳前輩同乘一舟,先前未有什麼交情。”
童子聞言哦了一聲。
不待孟質再說些什麼,他已自顧自轉過臉去。
"
孟質暗暗咬牙。
而等孟質退下,輪到了齊物上前時。
童子身旁那明鏡才剛一閃,玄台上那個老道就莫名長眉一動,眼露震驚之色。
他身影一閃,下一刹,已是來到了陸齊物身前。
“賈老?”
童子見狀吃了一驚,失聲開口。
那老道也未理會他,隻是一隻手搭在齊物肩頭,神色嚴肅。
過得一陣,老道將手緩緩放下,問道:
“龍虎交彙,丹成一品?”
“正是。”陸齊物坦然應道。
老道深深看了陸齊物一眼,忽開口大笑一聲。
繼而他將袖一擺,隨一道清風吹過,老道與陸齊物俱是消失原地。
童子見狀怔了一怔。
此時他思索片刻,又看向一旁的孟質,有些猶豫道:
“方才那位,不知與爾等?”
“我兄妹二人與陸情同手足,可相托生死!”
這回不等孟質開口,孟蘭期已是搶先道:
“早在入道修行之前,我等便已是至交好友了!”
童子見孟蘭期神色認真,語聲篤定,他想了一想,終微微頷首。
這一回,童子臉上倒又掛起笑來。
這雖是不及方才那般客氣,但好歹是有幾分真心實意。
“請,請。”
童子伸手相請道:
“正好有暇,我為賢兄妹說一說道廷情形,此處畢竟是乾坤要地,法度森嚴,若一個不慎觸了黴頭,那便不美了。”
孟質與孟蘭期對視一眼,都是一笑。
於此同時。
在那雲輦之中。
據蘇喜的講述,對於這方道廷重地,陳珩亦是又多上了幾分了解。
與胥都的九州四海不同。
正虛的疆域格局乃是玉虛十二境,列真二十四道,合為“三十六方”,承襲了大至天的分野舊例!
似如今,陳珩和蘇喜,便是在列真二十四道中的“含章道”中。
而他們將要去往的,則又是玉虛十二境內的“玉匱境”。
而除去“三十六方”外,在正虛當中,還有無數上聖高真親手開辟的虛空世界,或是自前古搬運而來的諸多洪元洞府。
譬如玉宸開派祖師大顯所居的那方“上聖金闕境”,便是那眾多洪元洞府的其一,且位於至上等的那一列!
不過“上聖金闕境”早在前古末劫一戰被打得四分五裂,破敗無存了......
而說來似虛空世界、洪元洞府種種。
這些雖各有殊異,各有玄奧,都有一類名號,是為“外天地”。
何為方外天地?
不依現世乾坤之理,獨立於塵寰之外的世界,便為方外天地。
與陽世的天宇、地陸、界空,或是陰世的九獄以及陰司大世界不同。
方外天地並無滋生氣運之能,且災異無常,不似現世天地的“陽九百六”大災一般,能依循定數,有跡可推。
並且隨著時日推移,想要維係方外天地的存在,也將愈發吃力,不是個容易功夫。
除非是以現世氣運去滋養,否則方外天地早晚是要壞去無存。
這也是當初在那道“乘麟之限”中,一眾反天大能為何要刻意約束道廷,使道廷無法光明正大有陽世天宇。
那些反天大能們知曉道廷必不甘寂寞,但隻需在明麵上製住道廷步子,自可拖延道廷的起勢。
而一眾道廷舊老雖可開辟出真正的現世天地,而非方外之屬。
但開天之舉終究不是什麼小動作,想要不引人注目,更需花費更大氣力去遮掩。
如此一來,陳珩猜想正虛道廷雖必藏有一些偉力所造之天宇,但數量或也不會太多。
“氣運嗎......”
陳珩心下感慨。
在數次挪移虛空,又行了好一段時日後,這雲終自虛天深處緩緩降下,落於一處海中仙山之上。
“讓陳真人見笑了,拙荊近來同我鬨了些不快,故而我這洞府中並無什麼貌美樂姬。”
此時見出迎的侍者隻是幾個容貌中下的魁梧女和一眾童子。
蘇喜有些尷尬,他對陳珩笑了笑,坦誠開口:
“實話說來,縱她未同我賭氣,我這洞府亦從不見什麼美人………………”
“蘇真人這洞府,當真是好景致。”
陳珩笑而不答,隻看向雲下,讚了一聲。
“能入真人之眼便好,我特請天工部的幾位上真營造這片重溟,便是為追思宗門風貌,而此景再如何精致,也終是不及宵明大澤的萬一。
在感慨一聲過後,蘇喜熱絡伸手相請,道:
“真人欲入雷部的天罡應化府當職,卻還需先往天寺親自走上一趟,驗明真身,錄命道籍。
在拿得那牒之後,才算是一應手續完備,可以真正走馬上任!
我明日便隨真人走上一趟,而今日還請在此小留則個,也容蘇某稍儘地主之誼。”
“那便叨擾了。”陳珩一笑。
“正是要與真人痛飲一番,說些派中故事!”
蘇喜忻悅大悅,拍手道。
翌日。
日光放明,照得海空晶瑩一色,有如明珠妝成。
未多時,在精室中打坐的陳珩忽聽得了幾聲叩門聲響。
陳珩此刻徐徐收了功行,將一身磅礴法力緩緩按定,自玉榻上起身。
而當走出門戶,看到了蘇喜如今這神采奕奕的模樣,他眉頭不由微微一動。
“蘇真人這是?"
陳珩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