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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問道

2026-10-16 作者: 鵷扶君

殿中燭台林立,七寶明珠錯落高懸。

空中有無數似虛若實的金花旋生旋滅,紛紛灑灑,照得柱上雕紋、壁間彩繪種種皆纖毫畢現,無不通透。

人立其中,如浮光海之上。

四顧望去,莫名有股夢幻迷離,恍恍然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觸......

此時隋姮腳步一頓,視線向前方看去。

在不遠之處,一個年輕男子撩起眼簾,原本動作微微一停,同樣看了過來。

隋嫿見陳珩身著一襲玄色水雲紋的道袍,以華冠束發,眼底有一絲淡淡金光。

那自寬大袖袍中伸出的手指本是搭在了茶盞外沿,似要端起,此時又緩緩收回,找入袖中。

在滿殿寶珠華燈的懸照下,襯得他眉目愈發幽靜深邃,若披煙霧,如圭如壁,望之如神仙中人,風采奪人。

隋姮同陳珩對視一眼,似想起了什麼一般,饒有興致笑了一笑。

似都曾有所謂胭脂評一般。

在眾天一眾貴女之中,亦有那等好事者撰修了一類男修圖譜,是為青崖集。

隋畫雖對那青崖集興致缺缺,但在身旁幾個閨中密友的耳濡目染下,她後來亦對此多少有些了解。

因在這世間有一類玄論,是為形殊於道、道合其中。

尤其是骨中所蘊的那深層隱晦命理,更是出於道妙,若非隨著道行精進,蛻竅升虛,否則實是不好去更易。

故而凡骨相愈佳美、罕見或醜陋,那骨相主人大抵便也愈奇,不同俗流!

又因形骸易塑、神采難工的根由,儘管天底下改變麵貌,形體的術法神通不勝枚舉。

但此類法子,在那等精於相麵法或占驗術的高人看來,施術者們在形貌與骨中命理處,終還是有那麼一絲不諧,可以由此覺察出紕漏來。

而能夠登上那部青崖集的男子,自是骨相天成、儀容不俗!

由此觀之,青崖集中所載錄的不僅是俊秀風流人物,更是一些骨相非凡的修士!

也正是因為這一層乾係,隋姮才會漸漸轉了態度,對青崖集忽加以關注起來。

而這等莫名轉變,叫她好友薛娥頗是驚訝,旋即又不免欣喜,隻以為隋終是動了心思。

以至每有新的青崖集問世之時,她還未開口,便會造她的女給隋殷勤送來,還不時要來信與探討,長篇大論。

初始也便罷了,可隨著時日一長,叫她也著實有些不知該說何是好.……………

與胥都的那歲旦評一般,青崖集上所載修士亦隻是到了元神。

除去一樣的為尊者諱緣故。

更因返虛或與返虛境界等同的這等大修士,除去性情使然的刻意為之外,個個都已骨相玄殊,是為形與道合,自無什麼好論的。

“那青崖集有正副兩冊,與副冊相比,位列正冊者除主要的容貌之外,又需看家世、天資種種。

而倒素來是列在正冊之上......”

此時她眸底隱有光華亮起,雖一閃即逝,但也是敏銳覺察到陳珩身上氣機,叫她臉上還是不由露出些鄭重之色,心下暗道:

“看來那些修青崖集的,亦多少是有些眼力的。

不過也對,此事既為那位元君促成,那在一眾做事者當中,應也有高明之輩才是!”

早在陳珩丹成一品、晉為玉宸真傳時,她便在那集正冊上見得了陳珩的姓名。

而待他丹元奪魁,徹底於眾天宇宙嶄露頭角後,陳珩更多次蟬聯榜首,名列鼇頭!

自青崖集在那位元君授意下問世以來,這也是極罕有的情形。

此等情形,若說上一次,還得追溯至道廷的那個王契真了.......

此時見隋姮長睫微垂,似有思忖之色。

陳珩想到她才報出的姓名,神情淡淡,也未對此有什麼異樣反應。

織天院,薛娥?

隋嫿或以為她法器不俗,掩飾得當。

殿中不少修士也都以為這位應隻是聽聞法會熱鬨,特來觀禮的女修,但陳早便已知曉了她的身份。

不過還有一事。

若說先前殿中修士還在猜測姮與桓妙隱或有些乾係,畢竟兩人是聯袂而至。

但自入殿來已過去這些時日了,隋姮與桓妙隱之間都未有什麼言語,前者對後者也極恭敬客氣,偶有問話,亦執禮甚恭。

如此思量下來,這兩人想來不過是因緣際會,於殿中眾修眼中,彼此其實交情不大才是......

而陳珩曾自許稚口中聽過,隋姮與桓妙隱乃是閨中密友。

雖不知今番為何要掩了容貌,又如此作態,但想必她自有緣由,而陳珩對旁人私事亦無心多問。

此時因隋姮行了一禮,他亦是回了一禮,伸手相請。

“真人莫非不擅飲嗎?”

隋姮目光掃過陳珩屏風後的那持壺侍者。

見那玉盤上的瓊漿似未動過,她彎了彎唇角,問道。

“不知薛真人有何見教?”陳珩開口。

“久聞真人大名,正有一事要相請。”

隋嫿此時正色起來,眼中透過一股熠熠神采,光亮照人。

“皆知世人欲學玄功,需先入定持靜,此乃修道第一要。

心乃一身之主,動則靜,靜則生,要入玄光,需用定力,定其心神,方可言道。”

隋姮笑問道:

“敢問真人在修行入道之初,是如何持靜,又是如何斷的?這其中又是費了多少功夫?”

陳珩聞言目光一轉。

他也未想到隋嫿至此,是要與自己論道談玄的。

他想了一想,如實言道:

“我年少時曾見道書有雲,人心如目也,纖塵入目,目必不安。

初始是緊閉四門,又養伐性之斧,好割絕濁累,然六塵不絕,猶如春山草木之不凋,最後反倒是為此功夫所累。

至於悟得那道心常現,凡念自退之理,卻都是築基更之後的事了。”

隋嫿感慨:“靜時煉氣,動時煉心,此是先天需由後天定。”

見陳珩頷首,隋姮向前伸出一隻如凝脂般的素手。

自她手心處先是一點毫光亮起,猶如米粒大小。

但不過幾息功夫,那毫光顏色便漸漸轉為蒼青,形體亦開始飽滿堅固,最後化作一枚圓潤的玲瓏寶珠。

自寶珠現出的刹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玄韻便彌散開來,叫不少本在暗自關注這一幕的修士都不由凜然。

至於在近旁的陳珩自感受更深。

那股玄韻極是古老滄桑,溟濛鴻,隱隱有一絲先天地之先的浩大氣象,仿佛是萬氣流演,結成道真,再加之寶珠也如若雞子之狀,自然也吸引了陳珩注意。

早在紫光天的那方台池仙市當中,陳珩便與隋真身見上了一麵。

不過那時陳珩以千變萬化之法改了肉身,又用散景斂形術遮了氣機,故而她也未能覺察出什麼異樣了。

直至此時,隋家這位貴女尚還以為,她與陳珩今番才是初次真身相見。

而早在台池仙市那回,陳珩便已借金蟬玄異,將她拉入了一真法界內,探明了她的一身所學。

但隋嫿如今施展出的這道神通,陳珩卻不明其底細。

顯然,這是她新近才修成的。

“我有一術,還請真人品鑒。”

此時她言道。

陳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將袖抬起,淡淡起手一指。

在陳珩這一指點出的刹那,隋掌上寶珠似遭得了重錘猛擊一般。

此珠忽急急顫動起來,嗡聲不絕,好似隨時都會跌落,在隋嫿掌心破碎。

但寶珠雖是搖得厲害,不時發出窸窣的畢剝之聲,但過得半晌後,它仍是好端端懸於隋掌上,反倒光華愈發璀璨了幾分,似去了一層塵障般。

“好。”

見得這幕,陳珩不由讚了一聲,又多運了幾分力道。

感應到那本就浩瀚幽深的法力再度襲來,聲勢比先前更為狂猛,麵色不變,隻凝神維係此術。

而見得這一幕,桓妙隱與許稚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訝異。

“倒是難得瞧見她在一個男子麵前露出這等模樣,莫非真是有意嗎?”

桓妙隱眼前微微一亮。

而她此時傳音幾句過去,隋姮都概不理會,這叫妙隱莫名有些好笑。

但念頭一想,回憶起姮先前的種種舉止,桓妙隱又莫名覺得有些不對。

若說隋嫿先前掩飾容貌,桓妙隱還可理解成她不欲出風頭,懶得應付人情往來。

但隋姮自入殿後,便故意裝出一副與自己並不熟絡的模樣,好似她真是一個恰巧來湊熱鬨的外宇修士。

若不是自己執意,甚至欲與自己分道而行。

如此一想......

當桓妙隱不由微微蹙眉之時,場中忽有一陣驚呼聲響起,她思緒被打斷,循聲看去。

而在殿中,陳珩亦莫名將法力按住。

他與隋姮不約而同收手,在對視一眼後,同樣向場中看去。

此刻在那鏡中天地中,袁揚聖的那場對局,已是即將分出了勝負來。

“武道天眼......這不愧為武道的一類至強手段,著實是不俗。”

隋姮將心神調定後,她看向前處那鬥法情形,頷首品評道。

此時在那鏡中天地,可見諸般靈光亂閃,洶湧靈機呼嘯若潮,一派澎湃激烈之相,轟隆大響此起彼伏,聲勢不小!

因大浮山真傳曹遨遊曆至此,主動請纓,故而金丹境界的這一場,並不是五空天修士出戰。

而眼下被袁揚聖逼至絕境,已然失了翻盤之望的,也正是這位大浮山的真傳………………

此刻在袁揚聖那剛猛霸道的攻勢之下,曹遨唯是左支右絀罷了。

莫說什麼奮起還去了,便連催動法與袁揚聖拉開距離都做不到。

曹隻覺自己的一切動向,都在那雙武道天眼下無處遁形,渾身上下,無處可藏!

先前曹遨還打算賣個破綻,誘使袁揚聖入套。

孰料袁揚聖竟是將計就計,發力壓上,真正將局勢撕開了一道口子,使得曹弄巧成拙,自此便再尋不到什麼先手之機。

此刻見自己精心準備的殺招被袁揚聖及時閃過,曹遨心中一沉。

雖並不清楚外間修士見得此幕會作何反應,但曹遨心下清楚,這一記殺手鐧既未襲中袁揚聖,那他已是徹底失了翻盤可能,無需再作什麼無用之功了。

接下來,當曹催動六虛天遁,卻被袁揚聖提前出手打斷後,曹終是乾脆拱手認負。

見袁揚聖、曹遨一前一後自鏡中飛出後。

三世南州的修士自是歡欣,喜上眉梢,不過五空天那一方倒也未有多懊惱。

畢竟這荃化法會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若放在萬載之前,乃是需雙方各遣洞玄、金丹、元神三境修士各一人。

三場鬥罷,才見分曉,期間便鬨出人命來,也不足為奇。

但如今既是切磋鬥法,自無以往那般激烈。

便連袁揚聖適才也多有留手,他分明可以重創曹,最後卻還是選擇給曹留了些顏麵......

因先前那場洞玄鬥法,是三世南州的修士獲勝。

如今袁揚聖又贏過了曹遨。

三局已勝其二,剩下那場自無什麼必要再鬥了,可以說今番是三世南州勝過五空了。

不過正賽雖畢,殿中氣氛非但未冷,反更見熾熱,較先前猶有過之。

依照慣例,接下來便該是各方修士隨意下場切磋。

而這,也才是荃化法會真正的重頭戲!

此刻見殿中諸修齊刷刷看來,陳珩稍一思忖,微微頷首。

“那便請諸位賜教了。”

他笑了一笑,也不多耽擱,抬腳邁入鏡中。

而見陳珩終是下場,隋美目不由放光,心中亦是湧起一股高昂戰意。

她之所以掩了外貌,又故意與恒妙隱裝成一副生疏模樣,便是為了此刻!

隋姮與桓妙隱的關係世人皆知,而陳珩特意來賀許雅婚事,這兩人的交情也已在三世天傳揚開來。

說來許稚與桓妙隱的婚事雖是聖母親口定下,但在背後,也並非未曾招來過非議。

需知在三世南州,底下本就有一乾修士對無生劍派觀感不佳,隻是無法違逆月庵聖母,才不敢多說什麼。

而許稚與桓妙隱的婚事,自然令他們愈是搖頭。

尤其是月庵聖母那幾個早年間收下的記名弟子,更是既羨又嫉。

眼下是許稚與桓妙隱大婚在即,陳珩與她又是兩方好友。

他們若在這時候鬥起手來,即便隻是尋常切磋鬥法,但也說不準會叫那一乾修士浮想聯翩,又在私下傳出些什麼流言。

而她自不欲令自家好友難做。

說來早在聽聞陳珩抵達南州時,隋姮就欲同陳珩一戰。

隻是因她被桓妙隱帶去了南州的那座天鐘穀,期間恰有所得,才耽誤了些功夫。

不過今日......

見隋嫿眸光瑩亮,桓妙隱與她是多年交情,稍一思忖,很快便猜得了隋姮的真正念頭。

“這又何必?”

桓妙隱心下有些感動,又有些無奈好笑,暗道:

“不過些許宵小罷了,將來若我掌權,早晚是要殺了的,這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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