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強不如弱,顯不如隱
青天曠遠,麗日懸空——
到得此間,縱目望去,腳下是一片靈秀山水,一氣連綿出去,不知是有幾萬裡外,而一處似嵌在了正中的湧浪大湖更是顯眼。
湖中水霧堆布,渾渾沌沌。
隨大風吹拂,更有上接層霄之勢,翻卷出無數形狀,頗為壯麗!
而在通烜到來後,也不見他有何動作,在一道戛玉清音響起時,偌大虛空便如簾幕般緩緩一分。
陳珩還未對下方山水多看幾眼,隻覺身上一輕,便已來到了另一界域。
待他視野由昏暗漸轉清晰,首先躍入陳珩眼簾的,赫然是一片華美寶光。
他此時正在一座宏壯秀麗的通明寶殿之中,檻列珊瑚,階鋪赤玉,金碧之光交相輝煌,耀眼欲花。
而透過高大殿柱向外望去,諸般宮城樓觀毫不遜色,皆熠熠生光,煥發五彩。
遠遠之處還有兩座巍峨神山一左一右排布,好似入界的門戶一般,合力撐起了頂上某物,形貌甚奇,叫人見之難忘。
在陳珩打量此間風光之際,先是一道大笑聲音自裡內傳出,繼而有一個高胖男子自屏風後轉了出來。
“難得貴客親自登門,好在前番在外討得了一些好茶,不然著實不知該當如何待客了………………”
高胖男子先是同通烜相互見禮,臉上含笑。
繼而他打量陳珩幾眼,點了點頭,口中讚道:
“而這位想必便是太和真人?果真是我九州的俊傑,風采出塵!
於金丹境界便修成了太乙神雷,此舉著實是震古今,便是我亦常有耳聞,今番總算是見得真人當麵了。”
“前輩過譽了,貧道著實愧不敢當。”
陳珩打了個稽首,客氣道。
那高胖男子肌膚白皙,長相和藹,身上的衣袍鞋履無一不精美,好似個富貴王侯般。
其人身份,也正是這三界窟的法靈。
“既你如此愛才,我等今日也是到了你的地頭,你身為小輩尊長,何不大方一回?”
通烜見法靈滿身的珠光寶氣,調笑道:
“據老夫所知,你這腰包近來可是愈發的鼓了,上月還同北極老仙賭了一回,贏了他手裡的那座‘小垂虹鼎’?
老仙的手氣還是這般背,屆時他來贖鼎,你倒可從中賺上一筆了。”
"
法靈笑意一僵,眼底隱有肉痛之色。
在心下糾結一番後,法靈暗暗一歎。
而他剛欲將腕上的一串金珠緩緩摘下,不舍交予陳珩之手,通烜已含笑擺手,止住了法靈這一動作。
法靈尷尬清咳一聲,伴爭了幾句後,他也是順勢將手往身後一藏,暗將金珠小心收起。
“這通烜道君還是如此心黑,明知我是個愛惜家財的性情,還要開這玩笑.......不就是他早年向他多要了些好處嗎,何至於就記到今日了?”
法靈一麵乾笑,一麵又不免腹誹:
“而我多要的那些法錢,不早就被他那頭狗吃回去了?
說來我還倒貼了不少,應是他欠我才對!”
這三界窟既在諸派上真間有“福田”之稱,自然有不少珍材出世,不然通烜也不會來此處找尋升鬥星石、明合玄珠。
而早年通烜未成道時,因為尋藥,他曾在法靈這處吃了個暗虧。
起初法靈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畢竟這等事情著實太多了,若要一樁一樁去數,他哪能數過來?
再者他行事也並不出格,不過是要些過路的好處錢罷了。
就算事主日後真發達了,念及這等小事,應也是笑笑便過。
但隨著通烜於此紀開始治世,並時不時領著周濟登門拜訪後,法靈那記憶也忽被勾了起來,曆曆如在眼前。
那頭自稱周濟的老狗每過來一趟,法靈珍藏的種種瓜果佳肴便要遭上一回劫數。
後頭通恒是來得少了,但周濟卻熟門熟路,來得更勤了。
而周濟分明是過來打秋風,但他偏偏是攜著文書,擺出一副公乾勢頭,叫法靈大感頭痛,無法將其拒之門外,隻能硬著頭皮迎客。
至於周濟並非玉宸修士,他又為何能拿到玉宸文書。
那便要去問通恒了........
後來幾回,雖法靈長了教訓,對周濟態度極冷淡,連茶水也懶得送來,但賴不住周濟麵厚似鐵、心腸油滑。
在幾座殿裡的金磚都被周濟用牙撬走後,法靈終也是無奈服了軟,寧願破財消災。
“上三宗內,通烜與赤明那個太文妙成俱不是什麼厚道人,唯有先天魔宗還講些規矩,無論玄冥五顯還是廣應玄義,都是不拘小節的。
當年我也曾向他們索了常例錢,怎不見這兩位來計較?”
法靈雖是暗歎人心不古,玄門的道君竟比魔道大德還更要小心眼。
但這等關頭,他也不好多想,臉上又露出笑來,連連招呼。
“剛說前番得了些好茶,其中就有一類明鑒白芽,我平素亦是舍不得喝的,那便請兩位品鑒則個了!”
法靈想了一想,豪邁一揮手,旋即他又似想了什麼,忽一轉身,警惕道:
“那狗未跟過來罷?”
“周濟有事在身,他尚在東彌,未跟過來。”通恒如實道。
“原來,原來。”
法靈笑了兩聲,暗歎僥幸。
在與通恒寒暄幾句過後,法靈顯然已曉得通恒的來意。
他將通烜、陳珩領入內殿坐定,旋即雙手一拍,那一眾的力士便是會意,立時便有兩人躬身一禮,向庫房行去。
“明鑒白芽?”
陳珩拿起案上茶盞,微微啜了一口。
入口時無甚滋味,更莫言什麼效用了,不過是一味尋常靈茶。
通烜似早有預料,因深知這法靈的慳吝性情,已是見怪不怪,對麵前茶水並不多看一眼,隻將“神感齋儀”之事再度提起。
因通烜這回並未收下那見麵禮,且周濟也已許久未登門叨擾了,法靈的態度顯然熱絡了不少,認真想了一想,自無不可。
“神感齋儀……………
實話說來,這法門已是有多年未見人用過了,道君真舍得嗬,這是何其的家大業大啊?”
法靈咂咂嘴,臉上也難免浮起些豔羨之色。
......
神感齋儀最大效用,固然是可以此窺得天衣偃的零星記憶。
但因大羅已是顯道君宰,無為而化,而大道自彰。
在窟中秘力的導引下,似陳珩這等修士若運起齋法來,便無異於是聆聽了一回大羅金仙的模糊講法,提先瞻得了先天大道的朦朧之奧。
這與參悟前賢的神魂道果不同,並無害處,實是莫大的福緣。
所謂近日則光生,附炎則勢起,莫過於是!
需知便是都上三宗的玉宸,也不過僅有一位大顯祖師是無上金仙。
而大顯祖師早便超然於塵外,鮮有在眾天宇宙內的顯聖之舉,便是玉宸列仙,也莫想輕易見得大顯祖師的那方諸雷法座。
那於陳珩而言,即便神感齋儀並不比得一尊真正大羅金仙的講法,但也彌足珍貴了!
也便是元神修士終究道行尚淺,在前古巨擘眼中,與一粒浮塵也無異了,難惹起太多的注意,法靈才能與齋儀相互配合,做到這般程度。
可元神之上便不同了。
莫言其他,倘使是一個純陽真君過來,法靈也不敢如此配合施為。
而那純陽真君自家亦清楚個中厲害,隻老實收斂法意都來不及,哪敢去趁機參悟什麼玄奧?
若是驚動了天衣偃的念頭,三界窟隻怕要迎來翻覆之變,誰也不敢在此處妄自胡為。
而當年胥都諸仙以神感齋儀在天衣記憶裡搜尋“渾天地動儀”時,又更謹慎小心。
幾可謂是如臨深淵,行不舉足,視不下帶,更不敢分心他顧。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在至威之前,大者先摧,小者苟全。
而強不如弱,顯不如隱了......
“既通道君你舍得下氣力,我這處當然全力配合,再怎麼說,我也是都老人了,能見得九州興旺,我心亦喜!”
法靈在拍著胸膛應下後,繼續道:
“不過神感齋儀之事關乎不小,我需先將窟中兩氣梳理一番,再做些布置,隻怕要等上一月有餘,才好啟用。”
“有勞了,稍後將有薄禮奉上,勿要推辭。”通道。
法靈等得就是這一句,當即喜笑顏開。
對於稍後那解了關禁,放孔衝等自由一事,因諸派上真已在此事施了印,法靈自然冇有異議,當即點頭稱是。
這時候,先前出去的那兩名力士已是回了殿中。
兩人各自手捧一方玉匣,想必匣中的便是那升鬥星石與明合玄珠。
“至於那造化氣,想要采擷也不是三兩日的功夫,知曉道君你事務繁多,不好多留,這等小事便由我來代勞罷!”
法靈此時心情大好,主動請纓:
“待得令徒自三界窟出來後,我交於他手便是了。”
通烜微微一笑,他將那兩名力士捧來的玉匣收起,並不去看,繼而視線轉向法靈,又問道:
“那便勞煩了,隻是這又是何等價格?”
“舉手之勞罷了,怎當得酬謝?道君也太小瞧我了,要玩笑,勿要玩笑。”法靈尷尬擺擺手。
通烜笑而不語。
爾後通烜對陳珩又是叮囑幾句,並不多留。
他隻同陳珩微微頷首,腳下一動,整個人已莫名消失不見。
見得通烜離去,法靈臉上才終於露出真摯笑意來,抹了抹額角。
“終是走了,把這小子也儘早送走才是!”法靈暗歎。
而法靈先是與陳交代了一番三界窟外圍情形。
因那方地頭如今刀兵凶災竟起,不算太平,恐陳珩找不到孔雀的族地,法靈又命力士取了張山水圖錄出來。
見陳珩收下後,這才起意一引,將陳珩趕忙挪走。
待這兩師徒身形都消失在殿中後,場間氣氛才終似開始輕鬆起來。
廊下一眾力士擠眉弄眼,但都未有誰敢先開口。
“方才我與通烜道君也算是相談甚歡,從他態度來看,周濟應不會頻繁到訪了,爾等無需擔憂.....”
見無人說話,最終還是法靈率先打破沉默,他搓了搓手,不無惆悵:
“早知如此,當年那份例錢我就應少收......不,我應免了才是。
誰能料想堂堂三界亞君如此記仇?還有那條狗!”
想到通烜,法靈又是火大:
“那禿尾巴狗當真是餓死鬼托生,連磚瓦都要撬,我知他跟腳是饕餮,但饕餮也未有他那般貪婪無度罷?
我兢兢業業看守此窟,要些好處,不也是人之常情?”
見法靈發怒,一眾力士連忙應和,七嘴八舌的勸說一陣,才總算叫法靈將火氣壓住。
“那狗當真不會再來嗎?我看......”
這時一個長相老成的金甲力士猶豫開口。
而見法靈斜眼瞪來,金甲力士一縮脖子,連忙又道:
“小的意思是,為免那狗又過來打秋風,我等是否要與太和真人結個善緣,在這一處上將麻煩給堵住?”
“如何去結?”
“這三界窟外圍,近來不是兵荒馬亂,鬨得有些厲害嗎?”
說到這時,那力士一挺胸膛,自信言道:
“若有那等不長眼之輩冒犯了太和真人,以大欺小,我等便在此處做些文章,如何?”
“要不說你平素不讀經史,無腦子?”
法靈嗤之以鼻:
“在那窟裡能活下來的,大多是老奸巨猾之輩,誰敢冒犯當世的丹元魁首?”
“那便破財消災?”
一計不成,力士又生一計:
“索性多給些好處給太和真人,老爺你近來不是又小賺一筆了嗎,不如用在這上麵?”
法靈麵露猶豫之色,心內幾番掙紮,最終還是未能決定。
“我堂堂三界窟法靈,縱使大多能耐不好輕易動用,但也是個有身份的!”
法靈將手一揮:
“之後再議罷!”"
同一時刻。
已來到三界窟外圍的陳珩立定雲頭,放眼望去。
此間天地遼闊,赤色平原渾渾鋪開,似無儘頭,地表有幾道觸目驚心的巨大溝壑,遠遠之處似還有殺聲響起,攪得靈機紛亂。
而就在陳珩取出圖卷查閱時,那殺聲也是逐漸臨近,好似有千軍萬馬在交戰般,隆隆轟響。
一百餘數目的妖修率先乘雲而來。
見到陳珩這個陌生麵容,他們也不答話,舉刀便要劈。
陳珩目光自圖卷移開,隻抬眼望去。
下一剎,那百數妖修莫名動作僵硬,忽有熾烈火光自他們七竅竄出,熊熊而起,不過眨眼間,便被燒成了一捧飛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