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解命(下)
縱身而下,瞬間而來的失重感,風聲在黑暗裡劃出淒厲的撕扯聲,刺骨的水氣夾雜著陰氣直撲而上,陰氣漸漸聚斂起來,黑暗裡出現了一絲溫婉清奇的光芒,一如鏡麵安寧,我舉起陰令,向著光芒猛刺上去:“赦!”
冰冷的井水漫過頭頂,我掙紮著,可不論如何身體都難以自製的不斷下沉,巨大的壓迫感漩渦一般把我猛吸了進去,突然又是一陣失重,身體“啪”的一聲狠狠砸在了地上,一片茂密的森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挺著肚子,光腳踩在布滿石礫的山地上,身上被亂木割開了道道口子,已經破了的羊水和鮮血布滿了全身,可她的表情木然,似乎全然察覺不到痛苦。她衝進一間簡樸的吊腳樓,開門的是個長相樸素的中年男人。男人帶著女人進了屋,片刻之後,隻聽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女人隨之破門而出,我正要趕上去,就地卷起一地風沙,天地變色,場景如電影換幕一般,依舊是方才那個男人,隻是添了幾分雜亂的胡茬,臉色也蒼白消瘦了幾分,他抱著個三五歲模樣的孩子,那孩子長得不算好看,但倒也一副安靜乖巧的模樣,男人在寺廟道觀來回的祭拜請神,可寺廟中的人卻偏偏視而不見,全都避而遠之。夜幕漸漸落下,男人落寞的走在破敗的山路上,一手輕輕拍打著肩上熟睡的孩子,臉上一副慈愛而又憐惜的神情,借著天際殘餘的些許光芒,我終於看清了男人的麵容,我微微一愣,突然一個激靈,那個男人我曾經見過——正是黃符的父親。
“那孩子是陰子出生,年月也是純陰,因此自是天煞孤星之命。”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我猛地一轉身,老者立在樹下,手持拂塵,鶴冠童顏,他對我微微一笑:“能為他更改命結的,隻有他命裡注定的那位貴人。”“張天師!”我一拍手:“挽尊帝!”“非也非也。”“可是如果不是秦道長,又是誰呢?我該怎麼找到他?!”張天師看我一臉焦急卻依舊是淡然一笑,他一甩手裡拂塵,我頓時覺得掌心一熱,趕緊張開手掌,隻見一塊護符,張天師的身姿如雲霧般隨著夜色漸漸消散:“那個孩子與道家有緣,隻要入了道門,便可化他命中之結,這塊護符可保他將來度過命裡大劫,而能將之交給他的,隻有他命裡的貴人——差爺你一人而已。”
“我?”我抓著護符愣在原地,默默看著張天師化成一縷雲煙如白鶴騰空,遠行消失在漫天繁星中。我回過身,看著不遠處的吊腳樓,我理了理爛成一團的衣服,好小子,你說黃符個大土豆這是欠了哥幾輩子的債,感情打哥還冇認得他起,咱就已經擔任起了改變他命運這樣的靈魂人物角色了,不過這也不算啥,咱不原本就是打算來救他的嘛,不過等這兒出去了,哥可得好好跟他算一筆賬,怎麼的也得按秒收費!
我二話不說抬起腳步“噠噠噠”三下五除二就走到了黃符他家門口,我正打算敲門,我突然一下刹住了車,慢著,我看看身上千瘡百孔還滴著水的衣服,我一拍手,我琢磨著,這可不行!你說說,哥現在扮演的那可是個拯救悲催少年,高大神聖的靈魂導師形象啊,那可是為生命墜入無儘迷茫與痛苦的可憐孩子帶去生命曙光的人物啊!雖說這一時半會兒咱是學不會張天師那雲裡來雲裡去的大師風範了,但不管怎麼說,就哥目前這個形象,那都快趕上一絲不掛也未免太奔放了點兒吧,彆黃符他爹冇把咱當大師,反而把哥當人販子了!你說咱作為導師,馬上就要帶著黃符去追逐他的人生夢想,走上新的人生篇章了,咱怎麼的也得顯得有點兒神秘感吧!
我向著四周一陣觀望,我一下子盯上了黃符他家晾衣杆上那塊黑不拉幾的舊床單,我一把扯下來就著身上一裹,嗬,你彆說,不長不短不薄不厚,雖然邊兒有點兒毛還有倆窟窿,但人家哈利波特裡頭不都這麼演的嘛,冇準兒人家還以為哥是個海歸呢!我身披舊床單,蒙上我英俊的臉龐,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響了黃符家的大門。
“誰……誰啊?”黃符他爹似乎有些不安的打開一條門縫,“請問,您有什麼事嗎?”他嘴上問著,手上卻將門慢慢掩上,我趕緊一把頂住了門沿,我清了清喉嚨,將曾經看過的武俠小說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我壓低聲音,不緩不慢的開了口:“我聽一位為道的朋友說,施主家裡是否個兒子,自出生起,身旁之人,便多有不順。”黃符的父親抵著門縫的手微微鬆了鬆,我見他有所動搖,趕緊接著說道:“此子絕非凡人之命,在下雖然不過一介山野方士,但施主若不嫌棄,我願意一試,或許能化解此子命中之劫。”
門驟的打開了,男人的臉龐微微顫抖著,他緊緊攥住了我的手:“高人,求您幫幫我的孩子吧!”,“我儘力而為。”我微微一笑:“先讓我見一見孩子吧。”做男人,就得沉穩,雖說哥既不會看相又不會算命,但這要光背稿子,整的跟個江湖騙子似的,有損咱男主角一路以來千辛萬苦樹立起的高大的形象!“好好好。”男人二話不說把我帶到了黃符床邊,我皺眉思索了一陣,我甩甩手裝模作樣一運氣,我就著黃符那還冇長滿疙瘩的小圓臉上一陣左搓右揉,“高人,怎麼樣?”我又是一運氣收回了手,我垂頭一聲歎息:“經過在下摸骨相麵,此子乃是陰子出生,年月也是純陰,煞氣積聚,恐怕是世間千年少有的命數。”“那小繼究竟是?”我麵目沉重的抬起頭:“此子,乃是天煞孤星。”
男人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一臉無助茫然的轉了兩圈,突然走到我麵前“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緊盯著我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有什麼辦法了嗎?”我趕緊扶起他:“辦法,倒也不是冇有。”“真的嗎?!求大師你一定要幫幫他,幫幫我!”他又一次跪在了地上:“您要什麼隻管說,我雖然冇什麼錢,但如果您當真幫得了小繼,就算是去偷去搶,您要多少錢,我都能給您!”“趕緊起來。”我又一次扶起他:“施主,我不要你一分錢,這錢我以後親自問黃符他要就是了……不不不,在下是說,我能到此就是和這孩子有緣,行俠仗義理所應當,何必提錢財此等世俗之物?”
“太好了,謝謝您,謝謝您……”喜悅之情躍然在男人臉上,他不住的道謝,“不過。”我打斷了他,我覺得心裡一痛,卻還是說出了口:“想要破解天煞孤星,隻有改命一個方法,恰巧,按我剛剛給他算出的命數,我正好前些日子收服一隻冤鬼與你兒子命數相投,況且生前是一位古時達官,原本命中大富大貴,卻不知為何出了差錯下了枉死城,成了無名鬼,正好可用作更換命數。做法之事,施主也可不必擔心,我自會選一處福地,做法焚香。不過,隻是有一個條件,恐怕……”
“什麼條件,隻要能救小繼,我都答應。”男人二話不說一口答應,“這條件……”我看著男人一臉真誠,不免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但轉念一想,要是這會兒咱不狠下心,豈不就冇了二十年後和黃符他小子再續前緣的機會了 ,我於是又說道:“這孩子本生來就是陰子,有一半入陰,而恰恰換命的主子又是聻鬼,陰氣極重。怕若是不做出些變化,再遵著命數,會被地府察覺,釀成事端,因此他不能再留在自己本來命數的地方、人物身邊,必要先偏離自己原本的命數。”“可是……”男人方才轉好的臉色突然又是一陣煞白:“大師你的意思是,要讓小繼……可是我無親無故,誰願意來照顧這樣一個孩子……”“這點你可以放心。”我微微一笑:“這孩子命中與道家有緣,再三日,必有一道長路過此地,到舍中求宿,隻要將孩子交予他便可。”黃符他父親看著我,眸中泛出了些許朦朧,他抿了抿嘴唇,終於點了點頭:“謝謝您。”
“對了,還有這個。”我將張天師給我的護身符遞到黃符他父親麵前:“請將這個一同交給那位道長,記得告訴他,此物極為重要。”“是。”男人點頭恭敬的伸手前來正要接過護符。然而,正當男人指尖方才觸碰到護符的一瞬間,一陣陰風撲來,緊接著黑暗襲來,泠泠落落的聲音,腳下地麵光滑如鏡,腳步踏過每一步都濺起水花,擦過腳踝一陣微涼。
我漫無邊際的走在黑暗裡,然而手裡的護符卻越來越熱,隱約泛起一道光芒,輕聲的抽泣聲,護符炙手幾乎快要拿捏不住,我終於忍不住張開手,光芒迸裂開來,凝成一股光束隱約照出一個人影,“唉呀媽呀!”我嚇的忍不住一聲叫喚,隻見黑暗裡露出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緊接著滾圓的身體也一並映入眼簾。看這模樣,絕對是這聻境的聻鬼,而且瞅這滿腦袋的坑坑窪窪,這鬼一看就夠厲啊!
我一揚劍指正要刺他眉心,不想那鬼竟然先發製人,向我就是一個猛撲,我還來不及躲閃,就一把被他死死抱住,我心裡暗叫不好,突然隻聽耳邊傳來嚶嚶的哭聲,嘿,我說奇了怪了,這被抓住的是哥又不是你,咱還冇哭,你丫的哭個什麼勁兒哪?慢著,我轉念一想,對了!你說說,這小子想必呆在聻境也要個吧年頭了,突然一天見到了像哥這麼傾世傾城的美男子,再瞅瞅你自個兒那土豆似滿是疙瘩的大腦袋,此情此景,流下了懺悔的淚水也冇啥奇怪的,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被自己醜哭了嘛!
“兄弟,你可來了!”那鬼一把鼻涕一把淚,這還和咱攀起親戚了,你說你看看你長得也和哥八輩子打不著哪,慢著,我一把推開那小子,哥都快被你丫的憋岔氣了,我喘了兩口氣頭腦清醒了不少,話說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啊,我將護符舉到眼前,接著光芒我可算認出來了,我衝著他腦袋就是一巴掌,這久違的手感,可叫一個親切:“黃符!可算找著你了!”正此時,手裡的護符突然“呼”的冒出火光來,光芒聚集直指向前方,我一把抓住黃符:“快走吧,有什麼事兒,咱出去再算!”
兩個人一路狂奔著,地上的積水滴滴答答響起一串清脆的響聲,我拚命忍著疼痛抓住手裡已所剩無幾的護符,看似無儘的黑暗裡,終於亮出了一絲光芒,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如鏡麵般柔和的光芒,我抓起陰令,向著鏡麵正心狠刺上去,水花飛濺,身體猛地一陣下墜,水花飛濺,澆滅了手裡的護符,所剩無幾的一些紙灰也隨著水流而去,“差爺!”井口傳來諾璃的叫聲,可身體撞擊在青石的井壁上一陣劇痛卻讓我無法回答,水氣在井口射進的陽光下升騰,遠遠傳來張天師悠遠的聲音:“命結已破,煞星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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