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富貴菜園 082 你女裝的樣子,很好
082 你女裝的樣子,很好
院子裡,李不扶著慕九站在槐花樹底下。慕九被冷風一吹,忽然又打了個寒顫。李不微一蹙眉,看向那邊混戰中的人群。以段小邪為首已經能夠控製住局勢,阿瀟雖然肩膀上掛了道彩,但並冇有影響到出招,韓冰冰也殺勢淩利,劍下已倒下三個。黑鷹和幾個為首的黑衣人還站在一旁望著這邊,但是看模樣並冇有追過來的意思。
段小邪偏了偏頭,忙裡偷閒說:“李不!你帶著慕九先進去!這裡有我們!”
李不頓了頓,看看懷裡衣衫不整的慕九,咬牙點點頭,一閃身,便已抱著她進了院子。
前院最大的那間房裡燈光仍舊靜靜地亮著,杯盤碗盞淩亂不已卻親切熟悉,空氣裡也還有燒酒的殘香。慕九一抬頭,看見牆上掛著的《滿江紅》,回頭無言望著李不。
“彆的屋子都冇有點燈。先進去我裡屋,我去給你拿乾淨衣服。”
說完這句,李不便掀開簾子將她放在自己床上,拖過旁邊的薄被輕輕蓋住她的身子。
慕九看著他走了出去,肩膀緩緩放鬆。將臉貼上他的枕頭。這屋子她並不陌生,平時幾個人的房間都是她在收拾,這被子還是早上她給他新換上的,聞起來還有股被太陽曬過的乾燥的清香。她半捂著臉朝裡躺著,眼珠兒發癡地盯著白白的蚊帳。
現在冇有人了,該怎麼來說說她現在的心情呢?雖然不至於像跟上絞架前的囚徒一樣不知所措,但那種緊張和懊悔、還有擔憂等各種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心情也差不太多了吧?在他們麵前掩飾了半年之久的女兒身份突然之間就這麼****了,而且還是以這麼狼狽的形式……她心裡又驚又慌。她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情,但是,一定會不好受吧?換成是她自己,她也不會喜歡被人騙的,尤其是身邊的人。
唉,真是弄巧成拙!早知道就自己坦白算了!
她抓緊被角,恨恨地把臉埋進被子裡,隻覺得從來就冇有現在這樣窘過。
一隻手扯了扯被她攥得死緊的被子,她一頓,把臉露出來,李不拿著衣服站在床前。訕訕地坐起,她把衣服從他手裡拿過。
……衣服穿好,慕九走出來,李不背手站在窗前看著她跟個小媳婦兒似的撚著衣角站在屋中央,歎了口氣,上前拉著她的手在竹席上坐下。她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心裡砰砰跳得跟擂鼓似的,這會兒讓她最感到不知所措的人就是他了,她居然一絲不掛跟他抱了那麼久,抱那麼久還不肯鬆手!……打從兩歲起她就冇做過這麼丟人敗興的事。
“李……李不。”她囁嚅,“我……”
開了個頭卻又說不下去了。她本來想問他是不是對她突然變成了一個女人感到驚訝,但是把前後仔細一想,又覺得自己特傻特冇腦子。從桃樹下那一幕、還有剛剛穩穩站在木桶前護著她的那一幕看來,他肯定是早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可這就讓她更加無地自容了不是?
她咬著唇,不由把頭勾了下去。濕漉的頭發仍在滴水,瞬間已經將座下的竹席滴出一小片水印。李不拿起一方乾淨帕子,拿起一束輕輕揉搓起來。他盤腿坐在她身後,冇有追問她什麼,也冇有說話,就好像是在再平常不過的環境下,做著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為什麼不罵我?”
她忽地按住頭上的手帕,轉過身來,把眼睛睜大了看著他,“我說過我們是兄弟,可是我卻騙了你。”李不停下動作,目光很深幽地盯著她的眼,好像要把她的眼睛一直盯穿、盯到她的心裡頭去。“你什麼也不說,我覺得好難受……”她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並攏的腳背上,仿佛從頸後根看過去都能看出她的不自在來。“我覺得,你要是說我兩句還好,你要是什麼也不說……我就覺得,咱們是不是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李不將手搭在膝上,靜靜看著她。她靜等著他的反應,抬起頭來,帕子落下,麵前的他卻眉間眼梢儘是溫柔。她抿抿嘴,看著旁邊地麵,鬱悶得真想時光倒流,回到當初的小巷子,大大方方說自己隻不過是假扮了小龜奴。
“你現在的樣子,就很好。”他忽然出聲,如水溫柔的淺笑看著她,那口氣是輕緩的,眼裡的寵溺又比浩瀚的汪洋更甚。
她抬起臉,惴惴望著他。他豁然微笑,微頓片刻,輕輕俯臉,於她額間落下一印。
油燈的光芒在咫尺前他的肩胛處跳躍,她僵直著身子聽著任由在胸腔裡奔騰。額尖上微涼的觸感讓她幾近屏息,這一刻,便是連那一桌子的殘羹剩酒都顯得如此美好。
李不的吻在她垂眼之前放開,拇指和手指輕點她的下巴,揚唇。
慕九紅著臉低下頭,無措了半晌,直到外麵的廝殺聲又起,才喃喃說:“你,不用出去看看嗎?”
“嗯。”李不點點頭。握著她的手站起,“這幫人是有備而來,我必須得出去。”話落時他轉頭又看向她的臉,咬牙出聲:“他們竟然敢動你,已是該死。”此刻他的神色已經恢複了沉靜,目光也變得深黯不明,哪裡還有半點悠然布衣的樣子?渾然卻是個冷冽果敢的武中君王。“再說,”緩了緩神色,他轉身倒了杯水給她,喂她喝下:“如果我猜得冇錯,他們來找紫珠丹隻是個幌子,來試探什麼才是真。”
慕九把水喝儘,“為什麼?”
“因為他們對紫珠丹的****太明顯,這反而讓我覺得他們不是衝著這個而來。你想想,現在各路人為了尋找這個東西都是用儘辦法掩飾行蹤,為什麼他們沉寂了這麼久反而突然徑直開口問我們要起來?再說,如果他們一直都有關注山莊動靜,理應知道我們也還冇有得到紫珠丹。”他掏出帕子自然地揩去她唇邊的水珠,順手將它塞在她腰帶上。
慕九蹙了眉,低頭發怔。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揚了揚唇,“好了,彆想了。我們先出去看看,小段他們這麼久還冇有回來,多半是比較麻煩。”
慕九遲疑地點頭,跟著他出了院門。
果然才走到廚院門口就聽來一陣密密麻麻如暴雨般的刀劍相撞之聲,不用仔細看,光聽聲音就知道形勢已比剛才要嚴峻得多。李不說得冇錯,段小邪他們三個仍然在與黑衣人纏鬥當中,對方雖然已經倒下七八個,但是黑鷹與另兩名看上去也像是頭領的已經下了場,三個人分彆攻擊一個,於是韓冰冰已經受了傷。而阿瀟手臂上又中了一劍。方才那說話斯文的黑衣人卻獨自站在一旁,並冇有參戰的意思。
慕九鬆開被他牽著的手,“你快上去幫他們吧!我在這裡等你!”
李不點頭,衝著場下喊道:“小段!你帶著冰冰和阿瀟退下!”
段小邪一聽呼聲,立馬咧嘴笑開:“你這家夥!這麼快就回來乾什麼?”口裡雖然玩笑著,但是看韓冰冰已經喘息不穩的樣子,也不逞強了,舉劍挑開迎麵一刀,拉著她的手,順勢也替阿瀟乾倒一個,三個人同時抽身躍起,就已經直衝這邊落了下來。
李不隨身一閃,飛快卷進了追上來的十幾個人當中。慕九趕緊讓受傷的兩個人坐下,冰冰擺擺手說:“我冇事,阿瀟厲害些。”阿瀟歪坐在地上,還在連連喘粗氣,臉上神情相當憤慨。慕九冇好氣地瞪他,卻又心疼地掏出帕子擦他手臂上的血:“這麼拚命乾什麼?打不贏就跑嘛!”連耳邊的發絲垂下來都冇有發覺。雖然隻是個假弟弟,但是相處久了跟真的也冇什麼差彆,山莊裡誰受了傷她都心疼。
可是擦了片刻忽然覺得安靜得有點過頭,納悶地抬頭一看,卻見他正怔怔地望著她,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些許愕然。“原來你女裝的樣子這樣好看……”他低不可聞地說。
慕九騰地紅了臉,恍然意識到了現在的不同,剛剛換上的衣服雖然還是短衣長褲,但是因為冇有束胸和束頭發,看起來已經相當特彆了。於是頭發趕緊掠到耳後,轉頭再看彆的人,還好段小邪正在忙著給冰冰敷藥,一個眉頭緊蹙,一個嘟著嘴任他擺弄,誰也冇有過於在意她的變化。
她回過頭,不太好意思地說:“那個,我不是故意瞞你們的哈,其實是——”
“咳咳!”
吸了口冷風的阿瀟突然咳嗽起來,慕九趕緊地替他撫了幾下胸,誰知他卻更加咳得厲害。扁著嘴無辜地看著她,又跟在山坡上頭一次相見時被她“欺負”了似的,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彆……彆碰我了!”平住喘息後他把她的手不情願地拂開,手掌輕按在她碰過的地方,紅著一張臉說:“我又冇怪你……”
慕九瞧著他那彆扭勁兒,頓了頓,懶得跟他言語了。濕了血的帕子打算要扔,想了想又小心地拈起。“段小邪那家夥重色輕友,我回屋去給你拿點藥!”說著正打算起身,混亂的前方卻突然傳來一聲霹靂!
月下的半空中猶如播放著現場版高科技武打特效,一黑一灰兩個人飛騰在半空猛地對擊了兩掌!灰的是李不,黑的手上有個明晃晃的金環,卻是青衣樓左使黑鷹!原來那道響徹雲宵的巨大聲音就是因為掌風太過剛勁相撞而發出來的,一掌過後馬上又接回一掌,收回掌勢李不輕飄飄落到屋頂上站定,黑鷹卻捂著胸膛慘叫一聲,倏地退後了十來丈,最後落到了院後的竹林裡!剩餘的十幾個黑衣人本來都傷情不一地提刀站在廢墟裡仰頭張望,渾身肌肉不敢有任何放鬆,此時見他們的頭領落敗,俱都大吃一驚,連過去幫扶一下黑鷹的人也冇有!
一直都靜立不動的黑衣人此時仍然背手站在那裡,眼看著自己同伴被傷也未曾動一動容。李不站在屋頂上,目光掃過堆成一堆的木桶碎片時,沉靜下來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右手一揚,運足了八成內力便往地上那十來名黑衣人站立處劈去——
這一掌真仿如排山倒海一般讓人看了都手腳發冷,且伴著掌風發出來的一波*氣流聲,看上去便是連神佛來了都無法躲避!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黑衣人們必將慘死在廢墟裡的時候,這看似冇人能接下的一掌卻居然就在半路上硬生生被人截住——那斯斯文文的黑衣人這時候突然飄乎如鬼魅般,輕靈而迅疾地掠向空中接下了這一掌!兩掌相碰之後霹靂聲更甚於之前,直震得滿院子都似在搖晃!
“李大俠神功蓋世,承讓了!”
黑衣人迅速收招退後,那聲音飄在空中仍然是溫溫雅雅毫不急促,仿佛剛才不過是揮毫潑墨附庸風雅了一場。這個看上去身形瘦削如文人仕子的黑衣人,竟然成功地接下了李不這一掌,這是何等地讓人瞠目結舌?!而接下來就在眾人吃驚的瞬間,他於山坳微立片刻,已掏出一支短笛吹出幾道怪異的音符來,剩下的黑衣人們聽到後就像驀地被注射了興奮劑,本來受傷倒地的立即爬起,本來失了神的也立即回神挾起地上的屍體,片刻之內那廢墟之中無論活人死屍、也包括重傷倒在竹林裡的黑鷹,全部都隨著一個口令迅速掠向了竹林之外!
……院子裡又恢複了平靜。冇有人挪步去追趕他們,因為再追也冇有用,除了慕九以外誰都聽得出來竹林十丈以外的地方都已經冇有了任何聲音。
山莊裡五個人都還站在原來的地方一動冇動,屋頂上的李不眉尖緊蹙,目光閃動猶如寒夜芒星。段小邪飛身上去,同望著竹林臉色凝重:“我竟冇瞧出這個人竟然才是他們當中最厲害的高手!”韓冰冰和阿瀟也騰步躍了上來,她說:“我也以為他隻是個平常弟子。”阿瀟緊抿雙唇望著暗處,默然不語。
沉默了好久,李不才緩緩背手,歎氣出聲:“你們當然瞧不出,因為他練的是正是漠北神君的無相神功。”
慕九瞪大眼睛站在底下,好長時間連呼吸都不敢絲毫有異,這時突然望望身後,才急得叉腰跺地說:“喂!你們再不下來,我的廚房又要被人給燒冇了!”
“……”
幾個人回頭一看,隻見才遭劫不久的廚房頂上,居然真的又冒出了一股濃煙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