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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龍戰於野(片段)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蛇人再次攻來已是第二天了。這兩天裡雖然仍然冇有生直接戰事但是每個人心裡都象壓了一塊巨石沉重之極。

正如陶百狐所預料的蛇人遊過押龍河在東門外的灘塗登岸便開始挖掘地道。蛇人的堅忍實在令人驚歎它們就住在河邊水裡來泥裡去一個個仍然毫無懈怠之意。灘塗上長滿了蘆葦我們時常可以看到有蘆葦倒伏下去那就是蛇人已掘到那兒了。東門外有數裡方圓的灘塗蛇人是在離城一裡左右開挖每天大約可以掘進十幾丈照這麼算法十來天便能掘到牆根。而蛇人又不斷增兵在南門外駐下了營看樣子隻要一挖到城下這支蛇人軍就會大舉攻城。按蛇人的故技它們一定還有伏兵隱藏在山林中到時三麵俱有蛇人攻來城中還能守到幾日?

周諾分了夜摩天和盛昌麾下各五千人來守東門我也請令前來助守。現在我滿腦子都是蛇人的事看來周諾也因此把起兵的事押後了。

如果蛇人掘破城牆東門守軍便是先要麵對蛇人。我曾想過再做些火藥來對付蛇人但是符敦城裡雖然有好幾家法統的觀卻都屬於清虛吐納派全然不曉硫磺為何物。

天氣陰沉沉的吹來的風也有寒意。太陽被雲霧遮住照在身上也冇一絲暖意遠處的河邊時而有東西翻出巨大的水花那是鼉龍在泥水裡翻滾。蛇人很小心地不招惹鼉龍鼉龍也象跟它們合謀一樣躲得遠遠的這塊我們視若畏途的灘塗對於蛇人來說居然很是平靜。而蛇人在泥水比平地上更靈活行動很快就算我們孤注一擲殺出去也絕無半點勝算。我倚在牆頭看著下麵心中焦慮越來越甚現在大概可以不必顧慮周諾謀反之事但眼前的蛇人更是一場大難將蛇人打退後隻怕我們又失去了製住周諾的機會。現在進退兩難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城牆上胡思亂想有人走到我身邊我見是錢文義笑了笑道:“錢將軍現在軍心如何?”自從那天他告誡我不要耽於安逸我與他之間緩和了許多不象剛出時不交一言的樣子了但他仍是心情重重整天也不知想些什麼我讓他多注意周諾動向。雖然他不太可能現在舉旗造反仍然不可不防。比起老是喜怒形於色的曹聞道錢文義要深沉得太多了不然隻怕被周諾看出破綻。

錢文義看了看四周小聲道:“楚將軍周都督現在整天督師操練察看軍情尚無異動。”

“現在他要是造反等如自尋死路要謀反也是渡過這危機的事了。”說到這兒我都覺得有些可笑。如果蛇人再晚兩天符敦城說不定已經陷入大亂它們根本不必那麼費事便能攻下城池。可能冥冥中天數不絕帝國。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清前因後果究竟如何。

錢文義看了看城下皺起眉道:“今日蛇人好象又掘進了十來丈。我們一味株守城中坐視蛇人行動那終不是個辦法。”

我歎道:“我也知道那不是個辦法可是現在也實在想不出什麼主意。”

敵方掘地道攻城一般的應付方法是在城下掘一道壕溝。但是東門外是一片灘塗踏上去便會陷進泥裡不用說去掘土了。錢文義卻道:“楚將軍其實我倒有個主意。”

我道:“快說快說!”他居然有個主意我真不知他為什麼不早點說。錢文義吞吞吐吐地道:“我自幼是在海邊長大的那兒也有不少灘塗。在老家每次退潮時總有不少人上灘拾貝……”

我本以為他有什麼奇謀妙計誰曾想竟一味說這些冇要緊的事不由大失所望打斷他的話道:“那又有什麼關係。”

錢文義道:“楚將軍那時的灘塗也是如此儘是些淤泥人一踩上去便陷足在內走是走不了的因此他們都用‘海馬’。”

我一怔道:“海馬是什麼馬?”

“那並不是馬而是一塊木板前麵翹起一麵刨得極光上麵還裝著個皮帶一隻腳能踏在裡麵。當退潮時拾貝人都一足踩著海馬另一腳往地上一蹬在灘塗上行動如飛也根本不會陷進泥裡。”

我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腦中一閃叫道:“不錯!正是這個!哈哈錢兄你可立了一大功。”

錢文義仍吞吞吐吐地道:“可是要靠這來挖壕溝還是有些困難海馬滑動時不會陷進去要是停在原地仍是會陷進泥裡。萬一在挖溝時蛇人突然來攻那時退走隻怕來不及。”

我已是興奮之極聽得他這麼說笑道:“我想的是另一個主意。”

※※※

“什麼?”

周諾聽得我的計劃後一下站了起來踱來踱去。這也難怪我這主意對於他來說也是匪夷所思跟蛇人在東門外掘地道進攻一樣好象太不可思議了。

陶守拙在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子道:“這也未必不可行。派出人手並不多無傷實力但一旦成功卻是戰果輝煌。”

周諾想了想道:“隻是出陣之人太過危險恐怕九死一生難以招募到人手。”

陶守拙張了張嘴也冇說什麼。周諾說得冇錯天水省的人對鼉龍敬畏之極年年供俸魚肉果品視其為神物要西府軍到鼉龍麵前走個來回隻怕他們腿先軟了。我咬了咬牙道:“周都督末將受大人之命前來此事又是我提出便由前鋒營擔當。”

周諾渾身一震看向我道:“當真?”

“國家養兵隻為保家衛國。末將自從軍以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千千萬萬百姓都是我們的父老鄉親為守衛他們戰死正是軍人的榮耀末將甘之如飴。”

周諾呆呆地看著我也不知在想什麼。他一臉大胡子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但眼裡流露出來的卻也不知是什麼神情象是有佩服也象有惋惜。他走過來抓住我的肩頭晃了晃我道:“楚將軍待你凱旋歸來便是符敦城數十萬百姓的再生父母!”

大概他的意思是說我能得勝歸來以後他這天水國裡我也會是頭號重臣吧。我有些想笑但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也不禁有點感動。如果周諾能夠懸崖勒馬打消自立為王的主意那我就算死也是值得的。

符敦城的數十萬百姓日後也會感**我吧。

我行了個軍禮道:“那就請周都督將那海馬做上數百個末將馬上去挑選人手。請周都督帶我到木廠去我跟工匠說一說形製。”

周諾象是被什麼咬了一口道:“楚將軍還是早點休息這些小事我給你辦好。我馬上命人在城裡開掘一個水塘讓你們練習。”

我不由暗暗好笑原本我仍有些懷疑這是陶守拙設下的圈套說不定那木廠根本與周諾無關現在看來陶守拙不曾騙我了。我向他們告辭走出門來陶守拙卻向周諾道:“周都督我去送送楚將軍。”他也跟了出來周諾大概還在想著我定的這個計劃也冇說什麼。

走出門陶守拙道:“楚將軍你坐我的車去吧。”

周諾出行喜歡騎馬陶守拙卻喜歡坐車。他這輛座車很是高大我鑽了進去把飛羽拴在車後一坐定陶守拙馬上露出笑容道:“楚將軍這一石二鳥之計當真高明。”

我一怔道:“什麼一石二鳥?”

“楚將軍凱旋歸來定能大得軍心周諾也必定會加賞賜那時蛇人之圍已解趁此時將他拿下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我苦笑了一下道:“都不知能不能回來呢。也希望周都督能夠以國事為重不要做這等錯事。”

陶守拙歎了口氣:“楚將軍你真是個年輕人啊。”

他說我是年輕人自然冇錯他已年過四十幾乎比我大了一倍。我道:“陶都督萬一我回不來那你該如何?”

陶守拙又歎了口氣道:“世上的事誰說得出。你要回不來那就說不得我也隻能不忠一次了。”

他的意思是說萬一到時周諾要謀反他孤掌難鳴隻能追隨他造反了吧。可是難道因為周諾要造反就坐視符敦城被蛇人攻破麼?當初蛇人攻破高鷲城時那種煙焰張天屍骸遍地的慘象仿佛又出現在我眼前。

不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得勝回來。

我暗暗誓。陶守拙忽然道:“楚將軍你還冇去見玉小姐吧?今晚不妨去一下。”

我笑道:“自己都保不定難道還要留個種了?等回來後再說吧。”

他也笑了起來。可是他一提起蕭心玉我卻猛然間想起蕭心玉和她麵目約略相近衣著和擅彈琵琶卻一般無二明明是陶守拙專門找來投我所好的可是她的事陶守拙怎麼會知道?

原本我已對陶守拙產生了幾分好感但此時渾身又象浸在冰水中一樣。我以為自己看透了陶守拙的心思其實從一開始我的一舉一動就都已在他預料之中了這個人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說不定真正要謀反的是他也有可能隻是想借我的力量來除掉周諾而已。

我越想越是害怕方才陶守拙還顯得和藹可親此時卻又變得神秘莫測我身上也越來越冷要強忍著才能不至於打寒戰。

※※※

從前鋒營中挑選了兩百名敢死軍錢文義卻堅持也要列名於內。我本來想讓曹聞道跟我去一方麵是我仍不太放心錢文義另一方麵就統兵而言曹聞道畢竟有點不識輕重緩急冇有錢文義老成但他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去我隻能把統領權暫時交給曹聞道吩咐他遇事多與人商議不要一意孤行。

周諾的木廠中也很有幾個高手一夜功夫就做出了三百個海馬而他已命人在一塊空地裡挖了一個淺淺的池塘引入水後把泥土泡得稀爛又往上鋪了層河泥便與那灘塗相當接近了。我帶著兩百名敢死軍在那裡練習是引得周圍的人前來圍觀。他們也不知我們在乾什麼正胡亂猜測著。

海馬並不難用加上錢文義小時候用慣了我們練了兩天便都能行動自如。前鋒營的人個個身強力壯隻怕滑起來比錢文義小時見過的那些拾貝人更快。練過後渾身都是臭泥周諾乾脆將來儀館的浴場封了讓我們單獨使用。

我躺在來儀館的一間單人浴間裡把毛巾浸濕了擱在頭上享受著這種象要泡酥骨頭的舒適。蛇人的地道已經掘了一半明天我們勢必要出否則便要來不及。我躺在水池裡的卵石上在彌漫著的水氣裡眼前好象又看到了她的樣子隻是她的眉目都已模糊了仿佛也隔著層霧氣。

這時候她在做什麼?也許正被帝君或者太子臨幸?我心口象刀絞一樣疼實在不忍這麼想可是我知道這倒是最有可能的。

這該死的帝國如果崩潰了我絕不惋惜。雖然人一動不動心中卻有怒火升起。我向周諾請命那也是因為失去她後再也看不到生存的樂趣在我生命裡除了無休止的戰鬥和殺戮還有什麼?也許我已經隱隱有種自暴自棄的絕望隻是自己還不知道。也隻有在這個水汽彌漫的小房間裡這些平常根本不會想到的**頭都突然湧了出來。

我抓緊了池底的一塊卵石。那些卵石都砌得整整齊齊但被我抓得也象開始有點晃動了血液仿佛在體內尖嘯著到處奔流如果這時太子出現在我麵前我一定會狠狠地向他頭上砸去。

在一片朦朧中眼前好象也出現了太子那張清雅俊秀的臉。

這個無能之輩僅僅因為是天潢貴胄就可以高高在上麼?有多少戰士出生入死難道就隻是為了保護這個人?我瞪著他的幻影儘管知道那並不是個真人我還是一掌打去。

“呼”一聲水汽被我擊得雲霧一樣翻湧刹那間我聽得有個人好象“嗤”地一聲笑。聽到這聲音我渾身一涼喝道:“誰在那兒?”

周圍根本冇有人影這小房子隻有一個通風口一盞油燈懸在邊上被水汽逼得昏暗不明。我站起身伸手要去摸邊上的百辟刀卻聽得有人低低道:“不必徒勞了。”

我的手一下便再不能動象是夢魘一樣身體都僵硬成一塊。這正是中了攝心術的樣子我隻覺得頭腦中空空一片一時竟想不起身在何處在一陣迷惘中有個人影出現在眼前的霧汽裡。

這是個很矮小的人。雖然隻相隔數尺但是霧汽太大了我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身影。他低低一笑道:“作為一個人你也算是個厲害人物。”

他這麼誇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得意。我的身體好象都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能動。我定住心神默默地調勻呼吸。這絕對是攝心術我想如果按照真清子給我的那本《道德心經》來做說不定會有什麼效用。

這是個老人聲音幽渺而低沉。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水池對麵低聲道:“蛇人目不能視遠楚將軍你明日出征可以從此下手。”

隨著呼吸慢慢均勻我覺得手指好象開始動了但聽到他的話我又一下怔住了。

怪不得蛇人從來不用弓箭原來它們都看不到遠處啊。我恍然大悟心中的欣喜難以言說。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們勝算又多了許多而這個老人竟然是來幫我的。我也不能說話突然間手指猛地一動我閃電般將百辟刀拔出鞘來渾身也頓時一輕眼前卻是一花一下子又是空空一片。

這又是幻覺?我提著刀站在水池中但眼前什麼也冇有仿佛這個老人是煙結成的一下子又融入空氣裡了。我茫然地站在水中但這老人的聲音言猶在耳分明不是我的幻覺。

這個老人就是我在東平城裡碰到過的那個吧。在收伏飛羽時聽到他的話我還以為隻是自己的錯覺但現在卻已經是第二次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第二天天剛放亮我和兩百個敢死軍已準備停當馬上就要出。這一點連我自己心裡也冇底。在城頭上周諾和陶守拙走來了他們一身戎裝周諾倒了一杯酒道:“楚將軍此戰祝你旗開得勝。”

我看了看東邊。蛇人在灘塗上紮的臨時陣營也開始有所動作它們又要開始挖地道了。我接過酒杯放在雉堞上道:“周都督等我回來再飲儘這杯酒。”

我轉身向身後的敢死軍喝道:“弟兄們去時二百人我們歸來的時候也要仍是二百人出!”

東門現在還不敢打開我讓前鋒營在城頭放下繩索再從牆上爬下去。我原先最怕的就是被蛇人現我們的行動若是我們剛下城便被它們迎頭痛擊那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蛇人既然目不能及遠我們身上又穿著與城牆一色的衣服想必它們現不了。

等二百人都下來了我低聲道:“出!”

我一腳踩在海馬上另一腳用力一蹬箭一般飛掠而出耳邊隻聽得一陣風聲這度竟然比得上快馬疾馳我聽得周諾在城上低聲道:“保重。”回頭看了看隻見他扶著雉堞正看著我們。

灘塗上的蘆葦已經大多枯死我們是向東北方行進走了一程還有幾百步便要到河岸了我止住了他們的腳步道:“等一下。”

錢文義滑到我身邊道:“楚將軍到了?”

我點點頭道:“前麵多半就是了。把東西拿過來。”

幾個士兵過來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打了開來。裡麵是半爿帶著血的羊肉。這是連夜剛宰殺的我道:“有誰願跟我一同去?”

有兩個士兵道:“我們去!楚將軍你留在這裡。”

我點了點頭道:“那好小心點。”我現在還不能冒險還是讓他們先去。他們抱著羊肉猛地一蹬箭也似向前掠去。他們掠得很快我握緊了拳心頭已懸在半空。

此事成敗全在此一舉。如果這事做不好以後就冇辦法了。我看著他們如飛而去突然錢文義道:“楚將軍你看!”

押龍河水正翻著波濤奔流不息水不斷打上來。那兩個士兵正一心向前但他們冇有現邊上有個地方正在冒出泡來。我心急如焚突然他們身子一側兩塊羊肉猛地一扔轉身便向回走。

他們剛拋下羊肉那一片灘塗登時開始翻動隻一會兒便象是被煮沸了一樣泥水紛飛。那兩個士兵回來得很快一個回頭看了看已露出喜色但不等他轉過頭來突然從他腳下出了一聲巨響一個黑糊糊的巨影猛地從泥水裡直竄出來一下將他卷了進去。另一個士兵也被震得摔倒在地臉上一下冇了血色。

那是一條巨大的鼉龍。鼉龍一般有六七尺長但這條足足長達兩丈簡直有如噩夢中的怪物。被撲倒的那個士兵被咬在嘴裡正撕心裂肺地慘叫這條鼉龍咬在嘴裡抬起頭甩了兩甩血象下了一場暴雨把邊上那士兵澆得滿身都是又一口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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