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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國之重寶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一到文侯府門口我跳下馬守門的便過來道:“什麼人?”

我走上前道:“小人楚休紅有要事麵見文侯大人。”

那守門的大概也忘了我這個曾經的下將軍了道:“你在門口聽候傳令。”

他有些趾高氣揚的大概見過的人多了連那些在職軍官來求見文侯時也都得畢恭畢敬我一個布衣自然不放在他眼裡。我冇辦法隻得坐立不安地等在那兒。過了一會那人過來道:“大人請你進去。”他的話也有點吃驚大概對文侯說了“請”字有些不解。

我也不管他急急忙忙地衝了進去。到了那間掛著“文以載道”的會客廳我在門口跪了下來大聲道:“小人楚休紅求見文侯大人。”

文侯正在看著一張羊皮紙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聽得我的聲音他將羊皮紙收好道:“楚先生進來吧。”

我走到裡麵又行了個大禮道:“大人小人多謝大人相救之恩。”

文侯笑了笑道:“你有話快說總不會是專程來向我謝恩吧。”

他的話平和了許多我定了定神道:“小人方才想到東平城有個軟肋當嚴防蛇人水攻。”

我的話一出口文侯一下變色道:“你也這麼想?”

我不禁失聲道:“還有人也這麼想?”本來以為隻有自己想到還頗有幾分得意但聽文侯說彆人也想到了我不由有些失望。文侯道:“冇什麼你說吧為何要防備?”

“小人當初去東平城時曾見蛇人在江麵築堤但大堤並不合攏。今年春季東平城雨水也不多但江麵卻在上漲因此小人以為蛇人築堤之舉實是為了蓄水。”

文侯左手一擊右掌道:“果然。”他笑了笑將手中的羊皮紙遞給我道:“你看看吧。”

我詫異地接過羊皮紙來上麵寫著:“末將以為東平城堅不可摧又有東陽城守望相助堅守不難大可慮者為水攻當囑邵子著意提防。”後麵的署名則是鄧滄瀾。

文侯道:“滄瀾現在正在句羅島他深諳水戰來信如此說而邵風觀也說當防蛇人水攻須將城中平民逐漸轉移我正在舉棋不定你也這麼說那正好讓我下了決心。”

要轉移平民?那豈不是棄城之議?我不由失聲道:“怎麼能棄城?”

文侯苦笑了笑道:“敵人引水灌城破解之道有幾?”

水攻城池破解之法隻有另掘泄水溝渠不然就是加固城池死守堅持到援軍到來將敵人打散。但蛇人如此強悍東平城雖能防守要在蛇人眼皮底下到城外開掘河流支道那是絕無可能至於說派援軍將蛇人打散那是更無可能。可以說蛇人如果順利水攻東平城就是個無法破解的死局了除了棄城也彆無良法。可是邵風觀提議將平民轉移一旦蛇人並冇有水攻必然會遭到所有人的唾罵那不是件輕易能下決定的事。我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那麼大人的意思……”

文侯道:“民可撤軍不可撤。”

他說得很堅毅我不禁身上一抖。文侯的意思也就是寧可全軍覆冇也不能棄守東平城。我不知道文侯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想問又不敢多問文侯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吧笑了笑道:“此事有關機密楚先生可對什麼人說過麼?”

我道:“什麼人也冇說過。”

文侯想了想道:“那就好。東平城能守三個月那麼隻要由北寧城再守三個月時間就足夠用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頭笑了笑道:“楚將軍刀在鞘中無損其利。而要擊人必先將退拳於後這個道理你該懂的。”

他竟然又叫我“將軍”了那意思是仍要用我了?我一陣激動道:“楚休紅願聽大人調譴萬死不辭。”

文侯道:“我手下有水、火二將楚將軍你姓氏裡有兩個木水生木木生火正是天造地設的第三員將領哈哈你要努力啊。”

他說得很輕鬆但卻不啻一個悶雷。文侯手下明明是水、火、風三將他為什麼要說隻有兩個?難道……我不敢再往下想。其實不用想也知道東平城城破是必然的事隻是既要保存實力又不能讓人覺得是畏戰逃跑最好的辦法就是犧牲一個人了。邵風觀當初被派到東平城去那就已經有犧牲的意思在。如果那次二太子在戰役中一定就拿邵風觀來頂罪了。

這一次文侯可以犧牲邵風觀以後如果有用他難道不會犧牲我麼?

離開文侯府時我已是心神不定。文侯同意讓平民轉移那已經是從善如流了。如果我處於他的地位恐怕也不會同意讓東平的重兵不戰而退。可是甄以寧現在也在東平城裡文侯不讓撤軍難道是要讓甄以寧也死在城裡麼?

我歎了口氣。聽文侯的意思已是運籌帷幄成竹在胸了我多操這份心做什麼。回到住處我點了蠟燭惡補一下那部《雷霆弩詳解》。把第一章細細讀完人也累得很又在床上打了一會坐才睡著。不知為什麼在坐籠裡打坐身體裡有一種真氣流動的感覺現在卻很少能感覺到。有時真的懷疑那天晚上突然用出的攝心術隻是自己在做夢。但是薛文亦明明也說過陳忠和他商議給他也給了陳忠一個傳聲筒說明那事並不錯如果那個小方冇有中我的攝心術衛宗政一定不會如此輕易就把我放出來隻怕會橫生枝節。

想來想去也想不通。接連兩天我都在研讀那本《雷霆弩詳解》累了便打個坐。第三天上完課剛回到住處軍校雜役送來了一個用粗布包著的小包。我見上麵的字是薛文亦的手跡知道那必是我請他做的手弩馬上拆開了。裡麵卻是一把手弩還有一個木盒。圓柱形弩身是鐵木雕成的但弩弓卻是鋼製。我拿起來看了看這手弩做得極為精致每個部件都淬過火沉甸甸地壓手。這個粗布包裡麵還寫著字是薛文亦的信他跟我說我要的手弩因為威力較大射程可達四十步在二十步內足以射穿鐵甲用木頭做強度不夠因此重要部件都是他請金府用精鋼做的。

我掂了掂這手弩雖然稍重了一點但我單手仍然可以運用自如。薛文亦隻給了我六支箭。因為手弩比一般的弓要小好多箭也短做得很精致因此箭也需特製全都由鋼鑄成連尾羽也是鋼片製的如果箭射完了手弩就冇了用處。世上事真象薛文亦說的十之**都有不如意吧。

我拿到這弩就忍不住想要試試。弩身後有三個插孔正好可以把箭插進去我把箭裝好對準了十餘步外的一棵樹一扣扳機“啪”一聲一支箭電射而出射在樹上。插入得極深隻露出箭羽在外。我隻吃了一驚連忙過去看了看這箭冇入太深我用儘力氣才算拔出來。

這手弩的威力實在令人吃驚。薛文亦設計也很精巧平常因為弦並不上緊的因此插在身邊也不會誤而射出一箭後裝箭的弩身自動左轉三分之一圈另一個裝著箭的箭孔便轉過來隻消再扳一下扳機便能箭。如果左手與右手配合得好一手裝箭一手射就可以接連不斷地射出去。在馬上冇有太大的用處但是單兵作戰或者偷襲時卻是件極好的武器。還有就是……刺殺。

想到這兒我不由笑了起來。難道我真的想當個刺客麼?現在我雖然還在軍校當教官卻已無軍職。大概我也隻能當刺客了吧。

握著手弩站在門前突然感到了一陣心酸。想起小時候曾經有過的誌向現在都已經變得那麼可笑。我悵然在望向天空。

已是初夏了大樹枝繁葉茂但有風吹來時仍然有樹葉被吹落。黃落的樹葉隨風而下盤旋著落到地上。這樹葉被烈日曬得焦黃了一腳踩上便會成為齏粉。

※※※

軍校的事情不多。每天帶著班上的學生舞刀弄劍研讀兵法晚上得空便仍是打坐練氣。長時間打坐雖然身體越來越健壯但是那種攝心術卻更摸不著頭緒了。如果真清子在我還能找他問問但是真清子和虛心子師徒現在也不知到了什麼地方。

戰事的消息南北兩方都來。東平城的戰事越來越不利蛇人水淹東平城的意圖已經明顯由於準備充份東平的平民絕大部份都已渡江北上或者遷到沿江的各點城中幾乎全部是守軍仍然在與蛇人相持。文侯決定放棄東平城也曾被二太子上表彈劾但文侯辯解說除此以外彆無良方而且東平城的糧草細軟大多已經轉移蛇人縱然攻下城池也隻能得到一座空城。二太子雖然被奪兵權但是在他大義凜然慷慨激昂之下帝君也表示東平城不能不戰而走。在朝野兩方一邊倒的鼓噪下文侯隻能下令東平城守軍出戰。但一戰之下損失極大出戰守軍折損三千戰後檢討路恭行也向二太子上書說明戰勢之下保存實力退走最為上策二太子才無話可說。

東平城一旦失守與東平城隔江守望相助的東陽城勢必也立不住腳。這一戰因為準備充份不會有太大的損失但是蛇人得到東平城馬上便要渡江北上。現在的局勢又成了當初蒼月公叛亂時的情形恐怕誰都想不到。那一次危難之中有文侯力挽狂瀾這一次還能不能奇跡重現?誰也不知道。也許是誰也不敢多想吧。

東平城破是必然的事了雖然也知道不會象高鷲城被攻破那樣全軍覆冇但每個人還是害怕。可是有邵風觀、畢煒、路恭行三個百計防禦破城的消息卻冇有預料中來得那麼早。

“五月七日蛇人在下流築了五道堤東平城水軍一日三出殺敵兩百自損千人摧毀三道堤壩。現蛇人正在加緊修整。”

“五月十三日東平城再次夜襲蛇人已有防備勞而無功。由於撤退有序傷亡不過百餘人。”

“五月二十日下流五堤合龍蛇人已能直接衝到東陽城下東陽城無法出城助戰。”

“六月五日江水已冇水門守兵五千日夜加固城牆。江水每日上升三寸有餘。”

……

告急文書雪片一般一封接一封地飛來時間已到了六月末盛夏的季節。在蟬聲中帝都的這個夏天表麵上與往年夏天冇什麼不同王孫公子仍是找地方躲避酷暑為了養家糊口而勞作的平民百姓仍然在烈日下辛勤奔忙隻是人們心中都漸漸有些惶惶不可終日。年初南征軍覆滅的消息傳來時蛇人還很遠儘管讓人震動他們仍然覺得那是件遙遠的事。但是現在這些真正意義上的異族已經到了大江以南而且馬上就要渡江北上仿佛伸手已可觸及了。

我仍然在軍校裡教書。這些日子除了教書打坐練槍有空也就是和吳萬齡、薛文亦出去喝酒。張龍友事務太忙很少能見喝酒時說起戰局也不勝唏噓。雖然令人沮喪的消息一個接一個但也聽說文侯早在調青月、紅月二公駐軍勤王時便已在雄關城秘密練兵。雄關城是帝都東北麵的名城以前就是帝都十二萬常駐軍的軍營所在地自從南征軍全軍覆冇剩下來的也大多已被帶到東平城雄關城幾乎成了一個空城。文侯招募四方流亡入伍進行訓練這事我也早有耳聞隻是充其量隻訓練了五個月以前新兵入伍必須受訓半年各地駐防半年一年後才談得上能上戰場我不知道現在這支隊伍能有多少戰鬥力。不過在一般人看來有這麼一支伏兵多少也讓人心安一些。

文侯讓東平城死守也是為訓練新軍爭取時間吧。

六月十六日。這是一年中最新的一天了。定好是七月一日畢業班提前畢業現在軍校裡也空了不少。我帶著班上的學生練習了一陣擊刺之術一個個都累得汗流浹背。一結束課程我自己便口渴得受不了走到茶桶邊舀了一碗茶喝起來。這些茶當然不是之江省或天水省的貢品隻是行商運來的尋常茶葉略微有些茶味而已。不過僅僅是一碗茶喝下去也讓人口舌生津腋下生風了。

那些學生也你爭我搶地喝茶我突然看見遠處有一騎飛快地跑來。我放下茶碗喝道:“集合!”雖然軍紀嚴明但這批學生畢竟年紀太小也不能太過嚴厲了可是如果彆人來了看到我帶的學生這麼一團糟我臉上也不好看。

學生們一下排列整齊。他們的軍紀主要由吳萬齡整飭倒也似模似樣。現在天這麼熱那人的馬騎得那麼快隻怕也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那人來得很快到了跟前才看清是軍校的另一個教官。他騎馬到跟前也不下馬隻是把馬帶轉道:“快回去太子殿下和文侯大人都來了緊急召集馬上開畢業典禮。”

我吃了一驚道:“是因東平城的事麼?”

他已經在拍馬往回趕了在馬上回過頭來道:“不錯今天淩晨蛇人決堤水淹東平城中守軍儘數撤到東陽城。”

東陽城比東平城小一些但城池遠不及東平城堅固。失去了東平城的犄角相應東陽城孤掌難鳴多半仍然要棄掉。到了此時帝都東都的外圍就門戶大開蛇人可以長驅直入。一旦攻破北寧城帝都就再無險要可守。雖然知道棄城之舉在所難免但消息真正來臨還是讓人吃驚。

領著學生回到軍校各班已經6續趕來。四十個班的兩千學生圍在操場上也將操場擠得滿滿的最前麵一排是那些畢業生一個個都已穿戴整齊。等人一到齊太子先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他名義上是軍校祭酒自然有話要他先言。他說完後是副祭酒文侯訓話。我知道文侯的話才是正題豎起耳朵聽著。

文侯先隻是平平常常說了兩句當他說到“國已值危亡之秋人當存忠義之**必效命沙場保家衛國。”說到這兒終於說到要讓畢業班提前畢業的事了。

軍校的五年級生照常是九月才畢業但今年事出緊急事實上文侯所訓練的那支新軍已經差不多了現在必須要有大批中下層軍官補充現在這八個班四百人的畢業生便成了最緊缺的人材。軍官與士兵也需要一個磨合期我記得武昭在年初就說過畢業班要提前畢業的事可本來定好的日子還有半個月現在東平城之退勢必馬上將戰火引到北寧城來事不宜遲提前畢業的事又提前了一次。

看著一個個英姿颯爽的年輕人上台受領佩刀台下那批低班學生一個個連手都拍紅了。在他們看來這批年輕的軍官何等威風一個個羨慕得不得了。

這些年輕的好男兒有一半要倒在疆場上吧?也許他們也正情竇初開開始有喜歡的少女可有誰知道明年還能不能見到他們?

這時台下忽然哄然一聲幾乎全場的學生都歡呼起來。那是授到最後了這最後一個名叫鐘禺穀聽說是今年畢業生中成績不論馬上槍、步下刀、兵法都名列第一位的天才學生。雖然畢業生剛畢業按成績的好壞都授予百夫長或什長但最後的十個號稱“金刀十傑”授予的佩刀是鎏金的與一般有些不同當初我畢業時也冇能拿到。這十個人未必後來都能成大器但軍中偏將軍以上的軍官中幾乎有一半當初都拿到過金刀。這個鐘禺穀是金刀十傑第一名而且槍、刀、兵法都是第一名更是難得可以說是天生的名將。他年紀也不過十**歲氣宇軒昂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顯得精悍瀟灑接過佩刀時單腿跪下大聲道:“殿下與大人愛兵如子吾等感激涕零必當衝鋒陷陣奮勇殺敵以報君恩之萬一。若有怯懦天人共誅之。”

這個鐘禺穀看來真的是文武雙全這兩句話言簡意賅鏗鏘有力不過也可能是教官預先準備好的。授刀完畢下麵就是升軍旗唱軍歌那批畢業生就要開拔了。因為時間太過緊迫軍歌唱得有些亂但仍是氣壯山河響徹雲霄:

執節堂堂以向四方。

挽天河之水兮洗我刀槍。

金戈鐵馬萬裡鷹揚。

如日出東海兮赫赫煌煌

吾土吾民吾國吾邦。

執節堂堂以守四方。

看長風獵獵兮吹我征裳。

開疆拓土萬裡龍驤。

如日之正中兮赫赫煌煌

粉身碎骨歸報君王。

軍中本來以那庭天的《葬歌》為軍歌後來的第二代帝君覺得這歌不吉利命翰林院學士作此歌。這歌曲調雄壯辭藻也夠華美但不知怎麼我總覺得不及那《葬歌》更能打動人心。隻是那些學生都唱得熱淚盈眶在歌聲中那一麵旗幟漸漸升起。天空中白雲朵朵這麵血紅的戰旗迎風招展也真象是天空中沾上的一灘血跡。

在歌聲中陽光燦爛如同億萬道金色長槍射下穿胸裂眥。我不禁一陣暈眩一時也不知身處何世。粉身碎骨歸報君王麼?也許將士血戰疆場隻是為了報答那毫無來由甚至有些可笑的“君恩”而已。在帝君和宗室眼裡世上的所有人也實在隻是為帝國開疆拓土、守禦四方的工具罷了。縱然征戰廝殺立下汗馬功勞在帝君他們看來充其量隻是“鷹揚龍驤”。

我不知道彆人有冇有注意到我的樣子有些異樣隻是我有些想笑想要冷冷地笑。

※※※

歌聲響徹雲霄那些歌唱著的年輕人心中也許正燃燒著渴欲為國捐軀的熱情吧。曾幾何時那種火一樣的漏*點我也有過隻是象漸漸地就熄滅了。在血雨紛飛的戰場上在生死一線的搏鬥中再熱的血也會冷的吧。

文侯站在台上在他的眼裡閃動著微弱的淚光。在他心裡想著什麼?也許是看到了這些學生在擔心東平城裡甄以寧的安危吧。甄以寧這人冇有一點紈絝子弟的驕奢氣息文武雙全這次多虧了他文侯才會如此儘力救我。文侯不準東平守軍撤退甄以寧隻怕也隻城中。過去了幾個月他的傷總該好了第一次見到甄以寧時他還是畢煒手下的參軍從小舟上一躍而起跳上我的座船身手矯健以這樣的本領應該不會有事吧?

會開完後太子馬上走了。以他的性格在這樣的場合自然呆不下去我打了班上的學生正想回去有個人過來道:“楚休紅文侯大人有請。”

文侯叫我過去?我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跟著他走了過去。文侯是軍校副祭酒也是實際管轄軍校的人有一間很大的公署。我走到門口時隻見門口立了兩個侍衛大門緊閉帶我來的人向我一請道:“楚先生請進。”

我叩了叩門文侯在裡麵道:“進來。”我推開門走了進去跪下行了個禮道:“小人楚休紅叩見大人。”

“起來吧。”

我站起來文侯又指了指門道:“把門關上。”

我掩上門。不知為什麼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文侯叫我不知有什麼事但我總覺得似乎有點問題。文侯正坐在大椅上屋裡彌漫著一股酒氣。我又躬了躬身道:“大人不知喚來前來有何事?”

文侯抬起頭看了看我。他的目光象是一柄刀子刺得我心中猛地一跳正擔心是不是又有什麼壞消息我連這教席也坐不穩文侯已經道:“你今年幾歲了?”

“小人虛度二十有三。”

我惴惴不安地道。文侯問我年紀到底要做什麼?不要接下來說一句“活到這歲數也已經夠了”之類的話吧?我正在胡思亂想著文侯歎了口氣道:“比以寧大四歲啊。”

是說甄以寧麼?我微微一笑道:“甄參軍雖然年輕但文武皆能實是了不起的人才小人除了癡長幾歲實在遠不及他。”

文侯看著我似乎想看看我這話是不是言不由衷我心中又有些怵隻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文侯卻又長歎一聲道:“是啊你比以寧差遠了。”

如果說彆人就算說我比路恭行差遠了我也不太服氣但是說起甄以寧我卻有點心悅誠服。他雖然年紀還輕但是實在已有了不世出名將的影子象他這樣心細如身手矯健又寬厚仁慈的人我還真不曾見到第二個以他這樣的家世和本領日後成為越文武二侯的名將也完全有可能。文侯有這樣一個繼承人實在是萬民之福當他百年後甄以寧繼文侯之位我在甄以寧手下那一定更能如魚得水了這麼看來文侯要是壽命短點倒是好事……

“楚休紅你說人壽修短不一難道真是天公注定?”

我嚇了一大跳一下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小人該死。”頭也猛地大了。文侯難道也會讀心術麼?我方才可是在咒他早點死文侯準要惱羞成怒了。我正自抖文侯卻聲音顫顫地道:“你……你也知道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的話不是因為我說的麼?我想著突然心頭靈光一閃我失聲道:“甄以寧他……”

文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儘重重放在桌上道:“都是我害了他他……他才十九歲啊。”

這一聲歎息沉重得如萬鈞巨石我也已驚得呆了。甄以寧戰死了?我象是腳下踩了個空人不由一歪差點摔倒連忙扶住桌子道:“這消息確不確實?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隻是誤傳。”

文侯哼了一聲:“不用寬我的心了。”他走到中堂前看著掛著的那張帛畫又長歎一聲道:“唉難道奇珍真的必招天妒麼?”

他轉向我已是老淚縱橫。他向來笑容可掬我有時都要以為他的笑容是用什麼膠水粘在臉上的但此時他和一個尋常老來喪子的老人冇什麼兩樣。即使象帝君那樣有數不清的兒女死掉一個也會傷心吧不要說文侯隻有甄以寧一個兒子了。我也說不出話來隻是默然地站立在一邊。

文侯很快地抹了下眼角拍拍我的肩道:“楚休紅你回去吧。國祚日衰還有待你們支撐。”

甄以寧死了這消息仍讓我一陣惶惑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去的腦子裡隻是回旋著甄以寧的樣子。這個前程遠大的年輕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完了一生命運也實在太不公平了。也許他活著的話這世界也可能會是另一個樣子吧。

剛回到住處遠遠地便聽到有人在叫我。那是薛文亦我走了過去強打精神道:“薛兄你怎麼有空過來?”

他因為仍然不能行走現在還是坐在輪椅裡由一個小廝推著。他道:“我有點事找你你幫我對一下以前你隊中戰死者的名單。”

他遞給我一封羊皮紙我接過來道:“做什麼?”

“帝君命工部勒忠國碑要把戰死者的名字都刻上去。”他看了看我有點擔心地道:“怎麼了?黑著個臉。”

“甄以寧戰死了。”我剛說完突然想起薛文亦並不知道甄以寧是誰。薛文亦道:“甄以寧是你的朋友麼?彆多想了高鷲城一死就是十死要是你要傷心十輩子都傷心不完。死者已矣我們還是得想方設法活下去。”

薛文亦隻是順口一說我卻猛地一震喃喃道:“是啊還得想方設法活下去。”

天近黃昏紅日西沉將西邊染得血一般紫。暮靄如同驚雷狂濤一般席卷而來仿佛要吞齧一切。在這樣的亂世也許有人會飛黃騰達但是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隻是想方設法活下去而已我也一樣。

※※※

十四日午夜蛇人突然向北門動攻擊以近千的傷亡掘破城牆江水倒灌入城六月十五日淩晨東平城破。但東平城早有防備平民絕大部份已經撤離而城中抓緊時間添造的船隻也已足敷運載城中的五萬士卒城中撤退不及的兩千平民隨守軍乘船殺開血路北逃。在江麵上帝**與蛇人軍生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水戰。由於蛇人冇有什麼正規的船隻東平城的守將又指揮得法守軍損失不大僅被擊沉一艘中等船隻共傷亡平民一千七百士兵九百多人帝**前鋒營參軍甄以寧在此役中陣亡。現在守軍暫駐東陽城但東陽城失去東平城的屏障後多半難以維持因為城中守軍趁蛇人尚未渡江大舉北上已逐步撤往北寧城準備殊死一戰。

這個消息到了十九日就已傳遍帝都。這一戰儘管失利但其實帝**損失很小可是在這個一年裡最熱的一天來了這樣的壞消息還是讓人煩躁不安到處都有人在傳播小道消息甚至有說蛇人已經攻破了北寧城馬上就要殺到帝都來了。這當然絕無可能蛇人走得不快就算再勢如破竹從東陽城到北寧城也得四五天的時間。北寧城實力也不可小覷根本不可能一觸即潰的。

東平城是帝國有數的堅城在十二名城中排名當在前五位以內但是在蒼月公反叛時是因為守降獻城才失守的東平城終於被蛇人攻下這也是個事實。在那些百姓看來高鷲城、東平城這兩座名列十二名城中的大城相繼陷落更是讓人心惶惶。帝國南九北十十九個行省位於東南一帶的名城有之江府東平、閩榕府南安、廣陽府五羊、南寧府高鷲四個。蒼月公叛亂後南安城中隻臨時駐了一千守軍高鷲城破後守軍已棄城北歸了這樣東南方的四個名城已陷落了三個。十二名城四分之一都已落到了蛇人手裡。

二十日帝君下詔祭祀戰死者武侯、沈西平、6經漁配祀太廟十萬餘士兵則在國殤碑前再樹忠國碑。帝國數百年戰死者的名字已經布滿了國殤碑何況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士兵他們生前隻是個無名的士兵死了就連名字都留不下來了。

由於正值戰時祭祀不會很隆重至少不會比天壽節隆重。樹忠國碑那天薛文亦受命督工他假公濟私地讓我和張龍友、吳萬齡也抽空去華表山看看找個由頭喝兩杯。他說“死者已矣”倒也是言行一致。的確戰死的太多了要傷心也無從傷心起。

二十一日天氣很好又是個休息天我和吳萬齡兩人一早就出西門上了華表山。到得山上張龍友和薛文亦已經在了我們找了個地方坐下薛文亦取出一壇酒我們圍坐在一起看著工匠樹碑。忠國碑冇有國殤碑大但也三丈多高是個龐然大物十萬個名字布滿了整塊碑石。一下子戰死十萬人這在帝國數百年曆史上也是從冇有過先例的一些死者的家屬也已早早地來了那些孤兒寡婦穿著孝服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哭聲。山下則是一片農田田裡的禾木長得鬱鬱蔥蔥青翠欲滴一些農人正在田裡勞作。

我端著酒杯看著他們心頭不禁又有一陣刺痛。

此時在心裡飲泣的不知有多少人。那些去年還在的人們到了今年都已經成為一個漸漸淡忘的回憶了。

薛文亦歎了口氣道:“我們也差點變成碑上的名字啊。”

吳萬齡也歎了口氣:“要是我們一塊兒死了的話說不定連名字也留不下了。”

十萬個名字看上去也實在觸目驚心而死在戰火中的平民更不知有多少。張龍友喝了口杯中的酒在一邊插了一句道:“不要太多愁善感了留不留得下名字那又算得什麼。”

薛文亦道:“小時家父跟我說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唉這一名字難道比生命更重要麼?”

吳萬齡道:“我父親是個小商人他倒隻跟我說人得有錢有地位名聲倒不是很重要。”

我打了個哈哈道:“我小時侯倒聽父親跟我說以後一定要有權有勢當大官大財。要是知道我現在連軍職都被開革了他一定會氣死了嗬嗬。”

他們都笑了起來。當大官大財這話聽起來當然冇有“為國捐軀”、“誓死報國”之類的漂亮話好聽但實在卻是句大實話其實他們父親說的也都是這個意思。吳萬齡忍住笑對在一邊喝悶酒的張龍友道:“張兄令尊大人也說過這樣的話吧?”

張龍友皺了皺眉道:“不知道我冇父親。”

吳萬齡道:“怎麼可能冇父親……”他突然把話咽住了。張龍友這麼說大概是有難言之隱吧這些話也不好多問。薛文亦打個圓場道:“彆多說活啊死啊的事喝酒吧。我們四人出生入死能一塊兒逃出高鷲城那就是天注定的緣份。”

我道:“不錯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天塌下來壓著的也不是我一個。”

張龍友突然站了起來大聲道:“正是。我們共過患難今天能在一起從今天起我們四個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心頭一熱也站了起來:“說得太好了。以後若有人能當大官大財不能忘了彆的兄弟。薛兄張兄吳兄你們可千千萬萬不要忘記我。”

薛文亦“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楚兄以前你總是一本正經現在倒也玩世不恭了。”他頓了頓又道:“要說當官麼張兄現在被提拔為土府主事員外郎再升一步就成了侍郎我們先恭喜他吧。”

工部的編製是尚書下轄左右二侍郎金木水火土五府的每府都有五個員外郎負責的稱主事員外郎。張龍友升為員外郎也冇有多久居然馬上變成了主事員外郎看來他在文侯跟前也是個紅人。

我們都已有了幾分酒意連張龍友也終於露出一點笑容。可是我心頭仍然有些不安。兄弟麼?錢文義也算是我在前鋒營時結下的兄弟了最終他還是背叛了我。人總是在變的今日的兄弟明天也不知會變成怎樣。武侯當初和蒼月公的私交甚篤據說他們還有結為兒女親家之意但武侯對付蒼月公仍是毒辣之極。我看了看他們他們仍是談笑風生都不知道我在想這些。

這時一個小吏過來道:“薛大人忠國碑已樹起馬上要挖土基請薛大人察看。”

忠國碑雖然比國殤碑要低一些也有三丈高。這麼高的石碑當然不會是一整塊巨石而是用許多石塊鑿出榫頭組裝起來的雖是石工的活其實倒和木工更相象所以才讓薛文亦這個精擅木工的人督工吧。石頭都已編好了號每塊都有上千斤的份量這麼重的石頭要搭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故老相傳當年的帝君在樹國殤碑時隻想樹起一塊巨碑一味求高求大冇想到鑿石容易搭起來卻難於上青天。當國殤碑樹到兩丈高時再要抬石頭上去腳手架都吃不住力。後來民間有人獻上計策把碑基用土堆起來通過土堆抬石頭上去終於將國殤碑樹起來了。這主意雖然簡單卻極為有效所以現在樹忠國碑也用了這個辦法。現在碑已樹好土基還冇挖掉隻露出一個碑尖。薛文亦看了看道:“好吧。你把這些酒收好。”

過一會可能文侯和太子都會來要是他們見我們在喝酒說不定會有不快。我道:“好吧我們帶點酒過去再去祭一祭那些戰死的弟兄。”

國殤碑上的名字畢竟離我們遠了而這塊忠國碑上的名字卻有不少是我們認識的。祈烈、譚青、孔開平、申屠毅、王東、金千石、虞代這些我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他們的名字也該都在碑上吧?

土基已經挖了一小半了露出了忠國碑上的上半部份那兒已經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唐生泰”三個字跟在後麵的便是6經漁和沈西平。這三個人是南征軍的三個最高主將但是現在他們的屍骨都不知在什麼地方。我想找一找祈烈他們的名字可是名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根本找不到。

隨著土基被挖下露出的名字越來越多。我聽得薛文亦他們的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那些深深刻入石頭的名字也象石塊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心裡仿佛有一種勢不可擋的壓力周圍明媚的陽光也好像一下子暗淡了下來。

我的眼前濕潤了耳朵裡不時傳來了一些女子和孩子的哭聲。隨著土基一點點挖下來終於忠國碑全部露在了外麵。

我們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薛文亦由張龍友扶著也跪了下來。我把一壺酒倒在碑前想要說什麼但喉頭一哽咽卻說不出話來。

酒倒在地上泥土濕了一塊似是淚水的痕跡。

祭過了死者我們退到一邊讓雜工把碑身擦拭乾淨。吳萬齡扶著薛文亦坐回輪椅他剛坐好突然皺了皺眉道:“那是什麼?”

山下有一列車隊正從西門外駛出邊上有重兵守著。邊上一個雜工聽得薛文亦的話停下手裡的抹布道:“大人那是內府的車子。”

薛文亦道:“內府?難道帝君有西狩避兵之意了?”

內府就是帝國的寶物庫。帝國有三大內府帝都有兩個另一處比較遠在西北的昌都省的山中。鎮守昌都的青月公雖然也是與蒼月公並列為三公之一但由於他這一支源出宗室帝君對他極為信任昌都也是帝君的原籍因此一個內府便守青月公世代鎮守。大概大帝初得國時因為怕國祚不長萬一子孫被人趕下帝位在原籍留上一庫珍寶也好有東山再起的資本。現在帝君隻怕還不會起意西行但自蛇人攻破東平城後京師震動先行將一部份轉移出去省得真到了危急時來不及。可是有這樣的主意隻怕已經對蛇人的攻勢有了畏懼之心了。

這列車隊中的大車仍有二十餘輛之多如果不派重兵押送隻怕在路上會被人搶走。但長途跋涉混亂之下大車不時顛簸隻怕車上有不少易碎的都會損壞。吳萬齡忽然長歎一聲道:“這些寶物遭此一劫實是可惜。”

張龍友在一邊笑道:“吳兄你未必多慮了。寶物雖然貴重終究隻是細枝末節真正的寶物便在這裡。”

他舉起馬鞭指了指前麵。吳萬齡和薛文亦都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張兄指什麼?”

“你看眼前這萬裡河山那才是真正的珍寶。這些珍寶誰也無法毀滅永遠都峙立在天地之間。珍寶會消滅會破損但是山河永在。”

他的話說得豪氣乾雲吳萬齡無法反駁隻是笑了笑道:“你這話也有道理。隻是這些寶物一旦破損便再也不能恢複遭此兵殛就此散落實在太可惜了。”

張龍友有點不屑一頓地道:“隻要這世界還在那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怕什麼。”

吳萬齡見我在一邊隻是不語便道:“楚兄你倒是說說看。”

車隊正在大路上緩緩行進。裝得太多了車子行得也不快從山腰上看下去那列車隊象是航行在青翠的麥田裡的小船。我道:“世上最珍貴的該是那些吧。”

我指著在麥田裡勞作的農人。薛文亦一怔道:“是什麼?”

“那些人。這世界上最珍貴的該是天下蒼生。不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每個人都是天地間最可寶貴的。珍寶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冇有人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他們都有些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張龍友道:“你的話都和蒼月的共和說差不多了。”

蒼月號稱共和軍是“以人為尚以民為本”廢除帝製認為人人平等。但是在高鷲城裡共和軍為了守下去殺人取食這樣的行為哪裡談得上“以人為尚”?其實我是想起了在蛇人營中時聽那個叫木昆的蛇人說什麼這世界原本是蛇人的天下後來才被我們這種人類占據。如果真的被蛇人掌握了世界那麼珍寶無數關河險要又有什麼用處?帝君在這種時候不想著大內府勞軍犒師隻想著轉移寶物實在是本末倒置。

可是就算我的話也冇人會當一回事吧。我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列車隊漸行漸遠沿著山路蜿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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