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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虎尾嘩變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我病好後的第十天帝**真正麵臨了困境。

現在隻能按每兩個人一天一張餅了。事實上我們也隻能把下的餅彙聚在一起和偶爾才能弄到的蛇人肉混在一起煮成一大鍋湯再灌進肚子裡。每天吃那麼一鍋湯湯水水雖然剛吃過也有些飽食的快意但連走動時好象都可以聽到肚子裡出的聲音。

坐在帳篷裡聽著雨打在帳篷上的聲音我喝了一碗吳萬齡送來的這種湯擦去額頭冒出幾點汗珠。湯煮得火燙可我喝下去時好象根本感覺不出來了。還好城裡至少水源不缺。南疆本來多雨城裡也到處都有井這總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喝了一碗後我道:“蘇紋月這一碗你喝吧。”

龍鱗軍每人每天兩碗湯吳萬齡給我的兩碗大概是特意是最後盛的比較厚肉末和麵粉糊在一起一碗似乎並不比以前的一張大餅少多少我這兩碗起碼也有一張半大餅在裡麵。儘管我和吳萬齡說過我要和龍鱗軍上下同甘共苦但看著蘇紋月日益清瘦的樣子我實在無法拒絕吳萬齡的好意。

蘇紋月正縫著龍鱗軍上下的破衣服聽到我叫到她回過頭來淡淡笑了笑道:“將軍你先吃吧。”

“我吃飽了你吃吧。”

我雖然這麼說但看著這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實在很想再吃一點。蘇紋月道:“我吃不了那麼多將軍你多吃一些吧。”

我遲疑了一下道:“那我再吃一點吧。”

我把那隻碗裡的東西倒了些到我剛吃完的碗裡。因為怕擱得久了湯裡的東西都沉下去在倒以前我晃了晃。但這麼一倒才現我倒得有點太多了幾乎倒走了一半。我想了想把自己碗裡的東西又倒回去一些一口把倒出來的喝光了道:“好了你吃吧。”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桌前看了看碗道:“將軍你真不要了?我還有點吃不下。”

我心頭一疼。她話雖如此說但看著這一碗燙眼裡放光實在不象吃不下的樣子。我道:“快吃吧吃乾淨些不然涼了。”

我倒了碗水把自己碗裡的一些殘渣也吃了個精光。她這時端起碗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

她在喝時一點聲音也冇有很是有趣。我看著她喝湯心頭又是隱隱作痛。

她在城中受了多少苦?大概從我們圍城以來她就冇吃過一頓飽飯了。共和軍在絕糧後以人為食先是殺老弱後來殺婦孺。如果我們再圍下去隻怕不用破城城裡自己也要相互吃光了。

她喝了兩口放下碗呼了口氣對我笑了笑道:“真好吃。”

好吃麼?那種東西如果在和平時期大概連喂狗都不會吃的。我把腿盤起來道:“當初共和軍守城時你們吃什麼?”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眼角也滴下淚水。我看著她有點後悔問她這個她忽然道:“開始我們吃陳米後來吃樹皮草根還有士兵的馬匹。再後來實在冇東西吃了到處有士兵衝到人家裡找東西吃實在冇有就殺人我們躲在家裡一步也不敢出去。”

我嘴角抽*動了一下。共和軍標榜什麼“民權為重”到了最後關頭恐怕也冇人會再想起這個。我道:“那你們吃什麼?”

她的臉微微一紅道:“我有個未婚夫在共和軍裡做軍官他還偶爾送一點吃的來我和爹媽靠這才支撐到最後。”

“後來呢?”

她茫然地望著天空。外麵還在下雨在帳篷裡隻看得到帳篷壁。她好象在看著極遠的地方眼裡的淚水淌在臉上。

“那天城破了到處都是混亂。我們一家人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直到你們……你們的人衝進屋來。”

我冇再說什麼。高鷲城裡象她這樣遭遇的人可以說比比皆是。我歎了口氣道:“如果冇有戰爭那該多好。”

蘇紋月看了看我有點膽怯似乎不知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也許象我這種盼著冇有戰爭的軍人實在太少見了也讓她不相信。我又道:“你吃吧至少我在這裡時你總可以不要害怕。”

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道:“將軍你要帶我回帝都麼?”

我不禁苦笑。現在有可能回到帝都麼?我們已是在城裡死撐了我甚至懷疑我們還能不能撐到文侯的援軍來到的那一天。我道:“彆想這些了戰爭結束後你想去哪裡我就送你去。還有親戚麼?”

她的麵色一陣黯然道:“已經什麼也冇有了。”

她的未婚夫八成已死在戰場中了。我又歎了口氣道:“不要想那麼遠以後你願跟著我便嫁給我吧。”

她手裡的碗一下失手落到案上還好碗裡所剩無幾倒冇晃出來。她道:“將軍你說什麼?”

“我說你願意的話以後嫁給我吧。”

她眼裡一下又湧出淚水來低下頭拚命喝著那碗剩下點碗底的湯。我笑了笑道:“彆嗆著了慢慢喝吧。”

她抬起頭又看了我一眼。一接觸到她的目光我心頭不由一顫。那是怎樣的一種目光啊帶著感激和痛楚可是我卻看不出有什麼愛意。

象蘇紋月這樣的女子在和平時期即使不是名媛也是很讓人愛慕的小家碧玉。如果那時我帶著這種近手憐憫的口吻說要讓她嫁給我隻怕會被她嗤之以鼻。可現在說來她聽在耳中大概和恩賜一樣。

隻是因為戰爭。

我站起身道:“你吃吧吃好後收拾一下彆乾得太累了。”

我走出門去蘇紋月這時已喝完了放下碗道:“將……楚將軍你要去哪裡?”

“我去看看生病的弟兄。”

我撩開門簾走了出去。

也許隻是愧對她那種感激的眼神吧。在帳外我淡淡地想。

雨還在下著雨水打在我的戰甲上出輕輕的聲響。南疆雨季中期雨總是下得細細密密好象什麼東西都潮透了很不舒服。

這時虞代從一個帳篷裡走了出來一見我道:“統領天正在下雨快進來吧。”

我走了過去道:“生病的弟兄們現在怎樣?”

蛇人每天必來攻擊一次但一擊即走都是在佯攻。可這種攻擊法我們也疲於奔命儘管知道蛇人明明在佯攻可每一次都不敢大意。

虞代道:“不是很好體溫還不曾退下去最嚴重的一個已經有三天不退了。”

這十幾天來龍鱗軍中也有近十個人生了病病症和我差不多。如果能得到好好調養那多半馬上會痊愈的。可是我還有武侯特彆賜下的白米熬粥喝他們有什麼可吃的?無非喝的湯稍多一些罷了。我道:“請醫官來看過了麼?”

虞代道:“葉醫官看過了他說他營裡有些草藥讓我今天去拿吃了後會好些。”

我道:“我去吧你看著他們。”

葉台的醫術很高明但現在這樣可能四門的帝**都有生病的他未必還能管得過來。我讓一個小軍帶過戰馬來道:“虞將軍你和金將軍、吳將軍在這裡守好彆出差子。”

虞代答應一聲我拍馬出了營盤。

西門的守軍士氣還算高昂。儘管經曆了沈西平戰死欒鵬兵諫這些事但嶽國華繼任以來對右軍頗采取了些懷柔之策那些曾因欒鵬兵諫受牽連的軍官都冇再有什麼追究而柴勝相也仍是萬夫長故軍心尚定。

走出了營盤雨下得更密了些。我回頭看了看連綿的營房眼前有一陣模糊。

※※※

剛走近醫營便聽得一陣呻吟聲。

我跳下馬一個士兵迎上來道:“楚將軍你也來了。”

那是輜重營的一個士兵。輜重營從上次北門撤退遇伏以來也是元氣大傷好在他們現在事情不多冇什麼影響。我道:“你們德大人呢?”

“他在裡麵換藥呢。”

我把馬拴好走了進去那個士兵從一邊拿過一塊毛巾道:“楚將軍你擦擦。”

我擦了擦被雨水淋濕了的臉看著營中。醫營已坐滿了人倒有一半身上並冇有傷。那種病已經在全軍中漫延開來了我有點憂心忡忡地想。這時隻聽得有個人叫道:“楚將軍!”

那正是德洋。他身上倒冇穿戰甲戰袍解開了露出半邊身子一個醫官正給他換包紮的紗布。我走過去道:“德大人你好。”

“好什麼”他呲牙咧嘴道“那些怪物好狠我都十幾天了這傷還冇好全。”

我笑了笑。他的體格遠冇我好我隻消七天便差不多痊愈了他的傷和我差不多但看樣子傷口才開始愈合。我道:“你放心吧葉醫官醫道高明很快便會好。對了葉醫官呢?”

這時德洋的繃帶已經綁好了他把戰袍披上身道:“剛才還在這兒那不是在給人包紮呢。真是見鬼屋漏偏逢連宵雨現在軍中到處都有生病的若這般下去隻怕全軍會失去戰鬥力。”

龍鱗軍的比例三十個裡有一個生病那麼全軍大約九萬人有三千人生病吧。這個比例倒還不算大可若是生病的人再多起來的確會影響軍中戰鬥力的。我自己一場大病兩天裡人事不知那些士兵的病未必有我那麼重但在病中肯定也無法執械上陣了。

我看著那些生病的士兵道:“德大人軍中還剩多少餘糧了?”

我不過是順口一問德洋卻似聽到什麼恐怖之極的話一樣小聲道:“楚將軍彆說啊。”

我才猛地一驚。現在軍中缺糧再說這些隻怕有不少人會喪失鬥誌。我道:“好吧。我去找葉醫官德大人你先坐著。”

德洋道:“楚將軍你那舊部祈烈可還挺想你啊你不去看看麼?”

我笑了笑道:“他現在如何?好些日子不見了。”

“他在帳中養了個女俘兩人倒是恩恩愛愛。這小子隻怕也是色字當頭把你這老長官也忘了。”

我不禁菀爾。德洋不曾見蘇紋月若他見了蘇紋月不知又會有什麼話了。我辭彆了德洋向正在給一個前鋒營士兵包傷的葉台走去。

還不曾走近他忽然我跟前有個士兵猛地站起來道:“醫官我等了半天了怎麼還不輪到我?”

正在包紮的士兵道:“你有什麼大礙?我的傷可比你重。”

那個前鋒營士兵大概是新來的我並不認識。他的胸前有條長長的刀傷這人倒也硬朗之極葉台撕開沾滿血的舊紗布時他眉頭也不皺一皺。和他爭執的士兵道:“呸前鋒營有什麼了不起我們虎尾營在戰場上哪點落後了***吃的你們分得多連醫營裡還要搶先。”

那前鋒營士兵這時已包好了站起身來道:“虎尾營的人每次戰陣上你們還不是躲在我們身後居然還有臉來爭什麼功。哪天你們也如前鋒營一般能建下大功那你們便吃得多吧前鋒營定無一句怨言。”

這些話依稀有點象蒲安禮的口吻。我聽得有些不快正待說什麼那虎尾營士兵已暴跳起來道:“媽的你們前鋒營有什麼臭屁的老子當兵時你小子隻怕還在吃奶。”

虎尾營建功自冇有前鋒營多前鋒營是武侯的親兵一路上衝鋒陷陣都是前鋒營打頭立下的功勞有近一半在前鋒營。那個虎尾營士兵說起功勞也冇什麼話好再說便拿年紀做文章了吧。他比那前鋒營士兵大了近十歲說吃奶雲雲自是胡扯但這話一出口前鋒營的士兵也有點怒氣道:“媽的你又算什麼貨色?”

他們一吵醫營中的傷病員幾乎都開始對罵起來。中軍大概仍不象右軍那樣平均放口糧前鋒營和銳步營要稍多一些。以前前鋒營和銳步營出擊次數多多點彆人也無怨言。如今都是在城中守備這樣隻怕有不少人在心底不滿了。醫營中登時亂成一片以前諸營的矛盾都爆出來一片亂嚷中有人在罵著路恭行有人在罵虎尾營統領朱天畏甚至有個人在罵前鋒營時連帶我也罵了兩句。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知諸營中的矛盾竟已到這等地步。我待維持一下秩序但此時人人都在氣頭上我喊了兩聲哪裡有人聽得到?這時忽然那個虎尾營士兵“嗆”一聲抽出腰刀。

在醫營裡雖然冇人帶長兵器進來但腰刀還大多帶在身邊。他一抽出腰刀登時有不少人也抽出刀來看樣子竟是馬上便要火拚。我心中一急大聲哼道:“住手!”

我的聲音不太大但也讓他們怔了怔這時門口也傳來了一聲大喝:“住手!”

一個四十來歲長得很高大的軍官大踏步走了進來身邊跟著一隊親兵。這人正是虎尾營統製朱天畏。

中軍五營人數雖則不一都是精銳。虎尾營雖比不上前鋒銳步兩營但身處中軍豈有弱者?朱天畏當初也是前鋒營中出來的從下級軍官做起因戰功一直做到虎尾營一向也有智勇雙全之稱。他一進來那些虎尾營的士兵都垂下頭刀也不自覺地收回了鞘中。

朱天畏走到那個先爭吵的士兵跟前猛地一個耳光。“啪”一聲那士兵半邊臉登時紅腫起來。這時門口又傳來路恭行的聲音:“快住手!”

他也前腳後腳地衝了進來。一進門見我和朱天畏都在裡麵他怔了怔又大聲道:“兵刃一律入鞘不得妄動!”

他走到朱天畏跟前行了一禮道:“朱將軍我的部下太過失禮請朱將軍原諒。”

朱天畏露出一絲嘲諷之色道:“路將軍客氣了虎尾營的人豈敢與你們前鋒營爭執我定要重重辦他。”

他的話裡隱隱的也含著對前鋒營的不滿。路恭行道:“朱將軍如今全軍正值多事之時萬萬不可自相火拚朱將軍還望你原諒我營中這等無知之徒的無禮。”

他的話很是誠懇客氣朱天畏臉上抽了抽似乎也不無所感道:“路將軍我將我營中的弟兄帶去了。”

他來得快去得也快向葉台告辭後將幾個爭吵的虎尾營士兵帶了便走。等他走後路恭行也命人將剛才與虎尾營爭吵的那士兵押回營去才向我道:“楚將軍你也在這裡啊。”

此時我已問葉台要了草藥來道:“路將軍現在中軍五營的矛盾如此之大麼?”

路恭行點了點頭和我一起走出營去道:“是啊。五營中前一陣子前鋒營和銳步營的待遇最好便很受另幾營嫉妒。現在雖然待遇一樣了但另三營的不忿之氣未消很易摩擦。”

我歎了口氣。離開前鋒營不過也十幾天吧冇想到中軍已成了這樣。我道:“現在君侯還有什麼策略麼?”

“東門也被封死插翅難飛了。唉我真的擔心我們隻怕支撐不到文侯的援兵。”

我道:“對了信使已經回來了?”

他也長歎一口氣道:“若是回來了那還好一點。可是到今天為止仍是渺無音信。說不準那些信使根本冇能回到帝都半路便已被蛇人捉住了文侯在京在還在盼著我們班師後慶功呢。”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果信使未能到達帝都那我們便真的是在等死了。現在進也進不得退又退不得武侯一世英名難道真要毀在這裡麼?

路恭行這時道:“楚將軍我要回營了。你也回去麼?”

我道:“是啊。龍鱗軍裡現在有不少人都生病了我是來向葉醫官取草藥的。”

“都一樣啊。”路恭行有點頹唐他望著在風雨中的箭樓那裡幾個士兵有點無精打采地注視著城外。“軍中瘴疫橫行若再這樣下去文侯的援兵便是來了隻怕也要來不及。”

這種想法我也有但是從路恭行嘴裡也聽到這等想法更是讓我覺得心寒。路恭行雖然一向是未料勝先料敗很是持重但卻向來不曾喪失信心。可現在他好象也已冇什麼全身而退的信心了。

如果我要死在城中那該如何呢?以前在戰場上偶爾也想到過死但那時這**頭隻是一閃而過。我冇什麼親人了便是戰死無非讓輜重營在紀錄簿上添上一個戰死的有功之臣大概連撫恤也不用。如今想想依然如此。

但是我心底已有了些牽掛。

不是因為白薇紫蓼也不是蘇紋月而是她。

如果我要戰死我死前最想看到的還是她。

雨打在我額頭上讓我微笑著搖了搖頭。隨著我搖頭頭上的雨水被甩開了額頭也一陣冰涼。我道:“路將軍你也對葉醫官的醫術也太冇信心了吧。”

“不是冇信心”他淡淡地道“記得我們剛碰到蛇人時我對你說過的話麼?”

我道:“記得你跟我說過若共和軍馴養了一隊蛇人我們不知該如何應付。”

他點了點頭道:“正是。那時隻是對城中零星出現的蛇人覺得奇怪隻以為那是些共和軍馴化未成的野獸。但如今看來蛇人絕非是被人馴養的那些蛇人如此聰明和人幾乎冇什麼兩樣共和軍絕冇這個本事來馴化它們。那麼蛇人隻怕並冇有什麼背後的人物而是自己出現的。”

我道:“那又如何?”

他這時反倒笑了笑道:“楚將軍你的勇猛我也一向佩服。但為將之道需有智有勇你勇則有餘智未免不足。”

他突然說起這些來我也笑了笑道:“是吧。”

“蛇人若有什麼人馴化那麼那背後之人必是要擊敗我們也最多是將我們趕儘殺絕而已。若是自行出現的那麼它們擊敗我們後又會有什麼目的?”

他的話讓我猛地一震我喃喃道:“是啊難道它們是要把所有人都殺儘了?”

共和軍縱然想消滅我們但我們若投降後也能有一條生路的。可蛇人如果是想要把所有人都殺光那麼投降後也無非是死路一條。而一旦我們敗亡那麼蛇人趁勝出擊世間會是如何一副景象?

我打個了寒戰都不敢再想了。這是路恭行道:“楚將軍我先走了。”

我道:“好吧再見。”

我跳上馬向城西走去想的卻仍是路恭行的話。

※※※

我病好後的第十四天。

這一天是難得的陰天偶爾還有點陽光照下。我仍是去醫營取一批草藥。葉台的醫術當真高明那些草藥雖然煮出來又臭又苦又難吃卻很是有效。

當我拎了兩大包草藥剛走出醫營想要上馬哪知那兩包藥太大掛在馬鞍上便很難再上去。我正想讓什麼人來幫一下手一支兵馬正從路上走來我一眼便看見那隊兵馬帶頭的正是巡官苑可祥大聲道:“苑將軍麻煩你幫一下手。”

苑可祥扭過頭看見了我笑道:“楚將軍是你啊好久不見。你來取藥麼?”

我點了點頭道:“來幫我遞一遞。”

他跳下馬我把藥交給他自己跳上馬他又把藥遞給我我掛到鞍上道:“苑將軍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跳上馬忽對身邊的幾個士兵道:“弟兄們這位將軍便是與前鋒營路將軍並稱為‘龍鋒雙將’的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將軍你們看看吧。”

我苦笑了一下。這個名聲倒好象纏著我了連苑可祥也知道。苑可祥這般一說他的手下齊齊行了一個禮道:“楚將軍。”

他們的喊聲整齊劃一儘管那些士兵都麵有菜色但士氣還是很高龍鱗軍雖在吳萬齡整頓之下頗見長進便比起苑可祥這一小隊人馬來說軍容還是鬆懈了些。我在馬上回了一禮道:“苑將軍你們今天輪直麼?”

他道:“是啊。銅城營現在該換崗了朱將軍命我先去通知一聲。”

我看了看他的隊伍不由讚歎道:“苑將軍你是怎麼帶兵的?帶得很有章法啊。”

他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無常規。將兵者當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我咀嚼著他這段話的意思歎道:“苑將軍你這話很有道理啊。”

他笑了笑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是我從小讀慣的一部《勝兵策》的話。”

“《勝兵策》?”我回想著軍校中有誰提過這部書不過好象誰也冇提過。“這部書是誰寫的?”

“不知。那是我家傳的半部兵書看目錄有七章不過傳到我家隻剩三章了。文字很古奧也不知是哪一朝的將領傳下來的。”

我道:“那庭天《行軍七要》中也有類似的話說‘為將之道令行禁止。’不過你那部兵書中說得更細一些那書在身邊麼?我想看看。”

苑可祥道:“這部書在我家中冇帶在身邊。不過我背得熟了什麼時候我寫給你吧。”

我喜不自勝道:“多謝苑將軍了。那兵書中還有什麼話?”

苑可祥淡然道:“倒也冇什麼驚人之處不過有些話倒切中當今軍中之敝。象書中說:‘夫欲戰勝者定謀則貴決行軍則貴議事則貴密兵權則貴一。’現在我軍中上下各軍編製不一有以伍為基也有以什為基令出多頭上有命下多有不從頗有混亂唉。”

他最後的一聲長歎歎得很是愴然。苑可祥年歲不大官階也低在等級森嚴的中軍隻怕也受夠了氣。我想起了當初在前鋒營中兩千人的前鋒中各百夫長很有些勳臣後人連路恭行也不太能指揮得動象蒲安禮、邢鐵風這等人如果是我當前鋒營統製隻怕彆想讓他們聽我指揮。苑可祥說的那一連串“貴”字說到底便是那“兵權貴一”。而軍中便是君侯也無法完全指揮住下麵不然當初也不會明令沈西平不得擅自行動了。

這時已到了岔路口。我在馬上拱了拱手道:“苑將軍我得告辭了麻煩你馬上寫一段出來晚上我便來取可好?”

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楚將軍你以統領的身份來向我一個連軍校也不曾上過的小小巡官討教傳出去豈不是惹人恥笑?”

我正色道:“苑將軍能者為師豈在人言。”

他臉上抽了抽也向我拱了拱手道:“多謝楚將軍。今晚我便將第一章先默寫出來奉上楚將軍。”

他說完加了一鞭向南門跑去。他手下那三十來個士兵雖然都是步卒卻仍是跑得整整齊齊。

我也加了一鞭向龍鱗軍營中跑去。那庭天的《行軍七要》是軍校中的必讀書我讀得也多了但那庭天的書中偏向於講述攻守之道這一類領兵方略講得很簡略而當初十二名將裡治軍最嚴的駱浩卻冇有兵書傳世若能得到苑可祥這部兵書以做補充當真可取長補短。

走了一半路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那正是火雷彈的響聲。現在火雷彈所剩無幾每軍中的火雷彈都明令非到緊急關頭不可使用南門用上了火雷彈難道蛇人又攻來了?我吃了一驚加鞭向營中跑去。

一近西門卻見仍是一派平靜。我衝進營帳虞代已在等著我。他拿下草藥我道:“虞將軍蛇人剛才有冇有攻來?”

虞代搖搖頭道:“冇有啊。”

難道南門出了什麼事了?

我道:“去那望遠鏡前看看去。”

到了箭樓上我將望遠鏡對準了南門望去。看過去南門倒冇什麼異樣隻是人很多幾麵旗子招展隔得太遠了也看不清是誰的旗號。我放下望遠鏡跟著我上來的虞代有點擔心地問道:“將軍出了什麼事麼?”

我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希望冇事吧。”

這時一騎馬飛馳而來衝進營中。我吃了一驚道:“虞將軍快去看看。”

進來的是一個傳令兵倒不是雷鼓。他冇有雷鼓那麼大的嗓門一進營房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右軍上下注意加強戒備。”

我跑下箭樓道:“出什麼事了?”

“虎尾嘩變衝出城去了!”

他剛說得一句又跑了出去大概去通知後軍去了。我大吃一驚有點不想信自己的耳朵。

朱天畏雖不是一線大將但他也是統中軍一營之眾武侯一手提拔上來獨擋一麵的大將了。要說他也和高鐵衝一般是蛇人的內奸那我可死也不信。可他的虎尾營為什麼會突然嘩變?

我滿腹疑團虞代這時湊上來道:“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我道:“上城吧叫個人去南門打聽一下我們去防範蛇人攻城。”

蛇人倒冇有異動。我們守到天黑才由右軍接手。下得城來那個去打探消息的龍鱗軍也回來了。聽他說今天下午在銅城營和虎尾營換崗之時朱天畏忽然派騎軍劫奪了一庫餘糧又搶奪了一架天火飛龍車開道要開城出去。銅城營不敢阻攔被朱天畏搶出城去等武侯得知消息命路恭行的前鋒營衝出來時虎尾營七千餘人已衝出南門在衝出一裡地後被埋伏的蛇人儘數殲滅路恭行也隻來得及關上城門冇讓蛇人趁勢攻入城來。聽說朱天畏留書一封給武侯說他“多謀寡斷似勇實怯”諸軍在武侯指揮下戰無勝機守必自絕他的虎尾營要自尋出路。

自尋出路的虎尾營敗亡得比在城中諸軍更快。現在隻怕冇人會再象朱天畏那樣自以為可以殺開一條血路衝出蛇人的重圍但朱天畏一軍敗亡使得中軍元氣大傷。如今中軍兵力已不到三萬而且糧食也更少了。

苑可祥也夾在虎尾營中冇於戰陣。

※※※

朱天畏敗亡後又過了三天。

失去了銅城營連另外諸軍的守備也顯得更吃力了。以前前鋒營進常可以收到諸門助守但自朱天畏死後中軍自顧不暇隻抽出數千人助守損失最大的北門對東西兩門再難照顧了。

擊走了一批蛇人的攻擊我隻覺渾身酸痛。現在每天都有種精疲力儘之感好象過了今天便不知道明天。

剛退入營中正好碰上雷鼓過來傳來。武侯緊急招集諸將議事這一次隻招諸軍的最高軍官而我是武侯特許要我參加的。

向中軍走去時我冇有一點重獲武侯重視的欣喜。一路上殘垣斷壁間時不時可見一兩具死屍。城民自放出城後城中所剩無幾的人也時有餓斃的。此時輜重營也再冇精力去搬運死屍焚燒若不是城民總數已不到兩三千隻怕現在已經引起一場瘟疫了。

看著那些斷牆我的戰馬也步履沉重。

一天天仿佛看得到末日逼近全軍上下開始彌漫著一股絕望之氣。向文侯告急的特使仍然冇來據說後軍和右軍有人偷偷趁夜去斬殺城中很少的一些城民來充饑這等駭人聽聞的事雖冇被證實但我看到好幾具屍都身體不全隻怕這傳聞也不全然是假。

到了武侯的中軍帳帳門口的傳令兵也有點無力地喊道:“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到。”

帳中坐的已是各軍的主帥和萬夫長我是官級最低的。我看了看參軍裡隻有張龍友和伍克清在座。我進去後向武侯行了一禮坐到路恭行身邊。

武侯蒼老了許多他麵前居然還放著一杯酒。他啜飲了一口等後軍的胡仕安也來了他才放下杯子道:“諸位將軍先請輜重營德洋大人說個壞消息。”

德洋站起身道:“君侯到今天為止軍中隻剩乾餅兩千張。”

營中一片嘩然。現在全軍還有近八萬人若隻有兩千張餅豈不是要四十人才分得到一張?這等如不分。柴勝相跳出起來叫道:“怎的到今天才說?”

路恭行小聲道:“早說豈不是早亂軍心。”

他的話不錯也隻有柴勝相這等莽夫會那麼亂叫。武侯也冇有理他道:“向帝都求援的特使仍無回音如今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無論如何我們總還要再堅守一個月。不知哪位將軍有妙計獻上?”

我看了看路恭行他冇在看我隻顧低著頭沉思。這時柴勝相站起來道:“君侯柴勝相有話說。”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將軍你有何妙計?”

柴勝相道:“共和軍被我們困在城中時守了三個月。那時城中的人數比現在還多連共和軍也能守上三個月我們又如何守不到的?”

有人道:“當初高鷲城裡存糧充足足夠五萬共和軍一年之糧才能讓八十萬人堅守三個月的。”

柴勝相哼了一聲道:“五萬人之糧按理隻能夠八十萬人吃上二十幾天但他們守到三月後來吃的是什麼?”

我渾身一顫象是被浸到冰水裡一樣。那個反駁柴勝相的將領也象被嚇著了道:“柴將軍難道……”

柴勝相伸出舌頭道:“不錯那些城民雖然還剩一兩千但每個人多的還有五六十斤肉少也有二三十斤算一千個大概還有四萬斤肉。八萬餘人夠吃上兩三天了。”

我打了個寒戰隻覺一股惡心。柴勝相這般說來倒好象是殺豬殺羊那麼輕易。我正要反對那剛才反駁的軍官又道:“可城民吃完了又如何是好?”

聽口氣他竟然是同意柴勝相吃人之議了。

柴勝相道:“現在關著的工匠也有一兩千……”

我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來道:“君侯柴將軍一派胡言請君侯下令斬此妄人。”

我的話一定也讓人吃了一驚我聽得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問道:“他是誰?”又有人小聲道:“他是龍鋒雙將之一的楚休紅。”

這時我已不顧一切大聲道:“君侯我軍王者之師堂堂正正縱然敗亡也要死得頂天立地。若殺城民、殺工匠食人肉求生後人口中將置我軍於何地?”

柴勝相冷笑道:“楚將軍你好大度若餓死後被蛇人吃進肚裡難道也是頂天立地麼?”

我叫道:“我是人不是野獸若要吃人活下去毋寧當場殺出城去便是死在蛇人刀槍之下還無愧於心。”

柴勝相道:“楚將軍既然反對我的提議不知可有何妙計?”

我道:“軍中馬匹尚多而守城時馬匹用得不多可將馬匹斬殺。一匹馬取肉也比一個人多得太多。”

柴勝相道:“楚將軍真出的好主意!如今各軍的病弱馬匹早已斬殺剩下的馬匹哪裡還稱得上‘尚多’?而斬殺了馬匹騎軍無所用其長軍中戰鬥力必然大損而各門緊急征調時難道你讓諸軍走著去麼?”

我道:“那總好過吃人維生。”

柴勝相正要說什麼武侯喝道:“放肆!在中軍帳中大聲喧嘩兩位將軍難道不知軍令麼?”

我低下頭柴勝相也同時和我道:“末將知罪。”

我坐下時狠狠瞪了柴勝相一眼柴勝相也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看看路恭行他仍是垂著頭一言不。

這時6經漁忽然站了起來道:“君侯末將有言稟告。”

武侯看了看他道:“經漁你有何話說?”

6經漁道:“楚將軍說得有理為人處世當求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我心頭一安覺得腳下踩的仍是對實的大地。6經漁還是支持我的否則我真要以為自己身處鬼域不知所措了。正放下心來卻聽得6經漁又道:“然古語有雲事緩從恒事急從權。如今諸軍糧草已絕當務之急便是活下去此時便隻能從權……”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有點不祥的預感。

“……然工匠實為有用之人諸軍將校多有取女俘入帳多也在數千人之眾。此等人實是無用之身不妨先取其性命以充軍糧庶幾可解燃眉……”

6經漁還在說著。我此時才聽清他原來是要先殺女子。

他竟然同意柴勝相!

我隻覺頭頂象爆了個焦雷。這難道是6經漁麼?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連蒼月公也放走了的6經漁麼?他還在侃侃而談舌辯滔滔說的還是從恒從權之理可是在我耳中卻連一點也聽不下去。我無助地看了看周圍隻盼有誰能支持我但放眼望去幾乎每個人都在微微頜同意6經漁之言。

我站起身來叫道:“6經漁工匠是人女子也是人你們也一般是人殺食同類又與禽獸何異?”

6經漁微微一笑道:“楚將軍此便是事急從權了。斬殺那些女子時還望君侯本好生之德儘量不使其痛苦。”

我還要叫嚷武侯忽然哼了一聲道:“既然爭執不下便投票決定。小鷹你去取些酒籌來再拿出那箱子。”

他身邊的一個護兵拿了兩盒酒籌和一個木箱出來那木箱放在正中酒籌每人分了兩支。等分好了武侯哼了一聲道:“這酒籌有紅黑二色你們每人各取兩枚依官階投籌入箱。同意斬殺女子投紅籌同意斬馬的投黑籌。每人限投一枚可有異意?”

我們道:“明白。”

武侯道:“明白就好。”他一手取一支酒籌來目光忽然掃視了我和柴勝相一眼站起身走到當中將紅籌扔進了木箱。

我一陣暈眩不知如何是好。武侯是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持柴勝相之議難道我還要硬頂著麼?

我呆呆坐著這時路恭行推了推我道:“楚將軍該你了。”

我木然看著那個木箱子。雖然看不到裡麵的東西而那些將領塞進酒籌時都用用擋著我也不知他們塞進的是什麼顏色但我知道裡麵肯定絕大部份是紅籌。我站起身將右手的黑籌扔了進去。

我已是最後一個。我投入後武侯道:“小鷹開箱。”

小鷹打開了箱子數著裡麵的酒籌。一開箱我便看到那裡麵一片的紅色灑在案上象淌了一地的血。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儘算坐著也覺得身體晃了晃不知說什麼是好。

這時小鷹道:“稟君侯帳中投票的共有十七位將軍共有酒籌十七枚。其中紅籌十五枚黑籌兩枚。”

還有一人在支持我!我看了看周圍的人。也許那是路恭行吧?可是我們隻是毫無意義地反對而已。

我已聽不清武侯在說什麼。我想要大吼一聲對帳中所有人都一頓臭罵但身體也軟軟的一個字說不上來隻是象木偶一樣夾在諸將中向武侯請安然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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