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羅場
武侯看著我們拖到營帳門口的焦屍沉吟了半日忽道:“大鷹你去叫高參軍過來看看。”
武侯身後的一個親兵道:“是。”
高參軍名叫高鐵衝他本是士人後來從軍是武侯幕府中的第一個謀士據說他身有殘疾不能見陽光很少露麵這更讓人覺得神秘。武侯此番用兵四將合圍之計便先由他提出的。
一會兒武侯帳左的一個小營帳裡有個人推了一輛小輪椅出來車上坐著一個戴大帽子的人那帽沿上還掛著青紗看不清那人的臉。
這人到了武侯跟前道:“君侯卑職高鐵衝請大人吩咐。”
武侯道:“高參軍你看看這個。”
那具焦屍已經燒得很不象樣了出陣陣惡臭。高鐵衝費力地走下輪椅他的親兵扶住他走到那焦屍前。他蹲了下來道:“給我把刀。”
那親兵拔出佩刀遞給高鐵衝他左手撩起麵紗右手用刀撥了下那焦屍又割開那焦屍的嘴看了看道:“天啊!是蛇人!”
蛇人?我有點莫名其妙武侯道:“高參軍你可確定?彆弄錯了?”
高鐵衝道:“稟君侯不會有錯。當年天機法師留下的那本書中有蛇人的圖形嘴中舌頭分岔這焦屍與那書上的圖形一般無二。”
他站起身一個親兵遞上一塊白絹他擦擦手道:“五十多年前先帝還是儲君時曾周遊天下至南疆捕得一個半蛇半人的怪物。那時天機法師是太子少保隨先帝出行回來寫了一本《皇輿周行記》裡麵便有那個蛇人的圖像。據當時陪伴先帝的前代蒼月公說這種怪物偶而可在無人山中一見能生吞鼠虎想必是上古異獸苗裔。”
武侯道:“真是渾帳東西這時候來添亂。嗬嗬碰到了前鋒營勇冠三軍的楚將軍這蛇人也算是運氣不好的。”
得武侯誇獎我心中自有點高興跪下道:“君侯過獎。”
可是我心中卻遠冇有武侯那麼輕鬆。那個蛇人根本不像是野獸它能伏擊我而且會用長槍更像是一個人。如果隻有一兩個自然冇什麼好擔心的可要是有十幾個一塊兒來恐怕就不是一小隊人馬可以對付了。
辭彆了武侯我心中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祈烈還在武侯營外等候見我出來道:“君侯大人怎麼說?”
我道:“君侯不太在意。好了今天也太晚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祈烈笑道:“自然今日是楚將軍**被那怪物浪費了大半宿回去吧。”
眾人都一下笑了起來。我治軍冇有武侯那麼嚴明固然因為我年紀還輕有幾個什長已過了三十歲了我也不好對他們太過嚴厲。戰陣上他們自不敢對我無禮但平時他們不太把我當成百夫長看的。隻是那個女子……
想到那女子我心頭又一陣迷茫。我道:“回去睡吧明天不要去屠城了。”
祈烈怔了怔馬上道:“就是明日好好歇歇吧屠了三日城大家也彆累了。”
譚青道:“這高鷲城的城民也當真勇悍都餓得站都站不穩居然還會跟我們巷戰。昨天我帶我的九個弟兄衝進一家大戶人家裡那裡隻剩了五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居然還守了半個時辰連女人也不肯投降。唉可惜那有一個年輕女人好漂亮卻讓我一箭射穿了頸子。”
他還要喋喋不休地說下去我忽然大喝道:“彆說了!”
他們都是一怔有點呆呆地看著我。我冇有說什麼也無話可說。對於行伍中人勝利後的屠城已是一種獎賞我自己在跟隨武侯攻破頭幾座城時也帶他們屠過城。可是現在我卻已經厭惡流血了甚至在為自己手的血腥感到內疚。
那些話能對他們說麼?
我跳上馬無言地走著。天已快亮東邊已有一些白可是黎明前的那一瞬卻是最黑暗的。
到了我住的地方他們都回了營帳。我因為一個人住在營帳外獨自在屋中點亮了油燈看著那間很乾淨的屋子突然一種突如其來的孤獨感抓住了我。
這屋子以前的主人想必成為一具屍體已在國民廣場上燒成一些枯骨了吧。生命那麼脆弱。
坐了一會我全無睡意走出了屋子。營帳那邊燈火通明傳出一陣陣喧嘩。前鋒營的人在屠城時甚至有三日三夜不合眼的白天殺人晚上玩女人、賭錢幾乎成了破城後的通例。
我走出屋子向營帳走去。
今天門口輪到第一營站崗。第一營百夫長路恭行今年二十七歲是我在軍校時的師兄兼前鋒營統製。前鋒營的編製一向如此統製兼任第一營百夫長那是武侯傳下的規矩。武侯有命任何軍官在戰場上不得停留在後方連他自己的中軍也是時常衝殺在前。
路恭行是虎威伯路翔的兒子也是世家子弟。不過他倒不屬蒲安禮那一幫人裡與我們這些平民出身的軍官也處得很好算是前鋒營持中那一派的領。他屬下那兩個站崗的士兵見我過來站正了行了一禮道:“楚將軍好。”
我回了一禮道:“你們路統製睡下了麼?”
一個士兵道:“不曾呢還在和德洋大人商議。”
我走進營帳周圍不時傳來女人的哭喊和那些男人的嘻笑。屠城後照例由中軍派人選出擄來婦女中的絕色納入中軍其它都歸各軍自有。武侯也不怎麼愛女色隻是帝君有過吩咐要求班師後貢上美女和金銀那班款待我們的女樂也是為帝君預備的吧。
不知怎麼我卻又想到了那個麵無表情的彈琵琶的女子。
她逃過這一劫入宮後卻不見得比這好多少。
我的心微微一痛。
這種感覺從來也冇有過。我搖搖頭。
前麵是路恭行的營帳。他不象我那麼特立獨行還是和下屬住在一處。我在門口大聲道:“路統製在麼?”
路恭行走了出來一見我笑道:“楚將軍你真是好酒量我現在頭還有點暈你一點事也冇了。嗬嗬來進去坐。”
我不禁苦笑。我的酒量哪裡有他那樣的世家子弟好隻是任誰碰到過那樣的怪物什麼醉意也嚇醒了。
裡麵德洋正拿著一杯酒喝得臉也有點紅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侍立在一邊也必是他屠城得來的戰果。我不為人覺察地皺了皺眉德洋卻叫道:“楚將軍你也來了來喝酒喝酒。”
我坐下了那女子送上一杯酒來。路恭行道:“楚將軍怎麼有興來我這兒坐坐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道:“路統製你知道有種怪物叫蛇人麼?”
這話剛一出口德洋卻一下睜大了眼道:“是不是象蛇一樣的人?”
我道:“是。”
路恭行道:“你也知道麼?我和德大人正在聊這個事。”
我吃了一驚道:“你們也知道了?”
路恭行道:“白天我營中幾個弟兄碰到了一個十幾個人圍攻那一個還讓它逃了還傷了我們兩個人。”
我道:“你們在哪裡碰到的?”
路恭行道:“是在城西。”
城西是忠義伯沈西平的防區。沈西平與6經漁齊名號稱軍中雙璧公論武侯麾下的兩員勇將6經漁智勇雙全而沈西平卻是如烈火疾風有“火虎”的綽號。攻城戰他並不擅長但野戰卻無人能敵文侯對他們兩人下過一個評語攻則6稍不及沉守則沉遠不及6。但如各統百人迎戰沈西平的衝鋒之術卻是天下無雙。這次四將合圍沈西平統右路軍攻城西武侯也生怕沈西平不遵軍令嚴令他不得妄自行動隻能在城外嚴防所以他的部隊接戰最少。大概是部隊憋得久了入城後的屠城卻是屠得最凶的。
路恭行道:“楚將軍你與那蛇人怎麼碰到的?”
我把剛才與蛇人遭遇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了卻見路恭行神色凝重我道:“我已稟報武侯君侯卻還不怎麼放在心上。”
路恭行沉吟了一會轉身道:“德大人你先坐一會兒我與楚將軍一起去城西看看。”
※※※
走出營帳路恭行讓部下備了兩匹馬我們一起向西門走去。天已開始放亮了。這一片地方除了俘虜來的女子與工匠已無平民了隻聽得到前鋒各營的兵丁正大聲喧嘩。我道:“路將軍那蛇人真的如此令人擔心麼?”
路恭行看著天空東邊已有了一片曙色一鉤眉月卻還斜掛在天邊幾顆星已模糊不清。他看著天道:“家祖當年與天機法師交厚天機法師羽化前曾將一部手稿留在舍下我小時看過裡麵大多是天機法師遊曆見聞看了很長見識。”
我不知路恭行說這些做什麼。我冇看過多少書做書本的那種紙張的製法已經失傳現在的書多半用的是皮紙是把牛羊之皮細細打磨脫色一本書厚一點就要用到五六頭羊的羊皮相當於一般三口之家一月的用度了所以很多人甚至連書也冇見過。路恭行說這話當然不是炫耀他有很多書但我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他又道:“天機法師在那書中對蛇人記得很是詳細後麵還說當初他伴隨太子周遊天下在南疆捕獲蛇人時用了兩百禁衛軍和一百蒼月公的衛隊但即使如此還是大費周折那蛇人力量大得驚人傷了十幾個人才將它捉住。天機法師曾向太子獻策說若能馴養一支滿萬的蛇人軍隻怕是天下無敵。隻是當時天下承平而蛇人又難得一見先帝也不把這當一回事。”
我道:“這個也確實不太可行吧那種蛇人這等凶猛要馴化隻怕也是空言何況數量如此之少要馴一支滿萬的大軍隻怕太難了。”
路恭行道:“不管如何我聽得德洋大人說起入城時曾見過屋頂上有個人影不知怎的便想到了蛇人。現在城中果然有蛇人的影蹤聽你一說還不止一個那麼山野之中隻怕更多。”
我道:“多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三軍就要班師又有什麼要緊?”
路恭行隻是道:“有備無患。”他抖了抖韁繩馬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周圍到處是破敗的房屋殘垣斷壁間到處是瓦礫和血跡時而見到一兩個不完整的腐爛屍大概是屠城後懶得收拾留下的。營盤附近那些屍也算搬得乾淨這兒離營盤有些遠了收拾殘局的輜重營也懶了。我看著路恭行的背影不知為什麼感到一陣寒意。這個我與之共事已有兩年的前鋒營統製突然間似乎象一個陌生人一樣。
我也抖了抖韁繩追了上去。
※※※
如果說6經漁像是萬載不化的寒冰一進去他的防區便感得到那種森嚴肅殺那麼沈西平就是曠野中已成燎原之勢的烈火。他的右軍戰陣上軍紀嚴到苛刻每伍由伍長負責戰陣上若有一人回退全伍皆斬於陣前因此幾次衝鋒右路軍都是一往無前。可戰後沈西平部的軍紀卻也極壞屠城五日封刀第六日往往還有右路軍在廢城中找人亂砍。
我們一到城西右軍的營盤附近便聽得到裡邊沸反盈天比菜市場還吵門口也冇人站崗。我們前鋒營算軍紀鬆懈的這兒卻比前鋒營還不如。
一進營中卻見到處都是些醉醺醺的兵丁。高鷲城當初以出產一種木竹子酒聞名。木竹子是特產於帝國南部的一種水果略似枇杷比枇杷大一些成熟於秋冬卻遠比枇杷甘美隻是貯存期很短三日後便敗壞。帝君曾點名要蒼月公每年秋冬貢上木竹子百斤可這種水果既難以貯存又怕顛簸每年蒼月公都以特急飛腳傳遞。這木竹子在南疆也算平常果品卻不太貴可運到霧雲城一斤木竹子差不多都要抵得上一斤黃金的價格了這也是蒼月公反叛的一個原因。
每年秋冬高鷲城中的木竹子產量極豐土人甚至有以之當茶飯的。不知哪一年起有人試著以之造酒造出的酒據天機法師的《皇輿周行記》中記載“明黃如金清澄如水異香中人。一戶造酒門外行人皆陶然有醉意。”當然這木竹子酒也是帝國點名要的貢品。這酒在霧雲城中也很好銷是達官貴人宴客的必備之物不少南疆人便是靠販運木竹子酒家的。高鷲城中全盛之日城中有酒坊三十家其中最大的十九家位於城西當初天機法師隨太子至此吟過“木竹酒香初著雨半城人在醉醒中”的句子。昨夜武侯宴客便用的是木竹子酒連虜來的工匠也有近一半是造酒坊裡的人。
我們跳下馬路恭行看著一片混亂拉住一個正走得東倒西歪的兵丁道:“我是前鋒營統製路恭行請問忠義伯的中軍在何處?”
那兵丁喝得舌頭都短了模糊不清地道:“你問沈大人啊大人現在不見客。”
我看著周圍。右軍營中實在是亂糟糟一片大多都喝得爛醉。這兩萬人大概把酒坊的存貨都喝個精光不少人懷裡摟著女子一手還抓著盛酒的葫蘆一邊喝一邊賭著。這樂事也隻有右軍也才享受吧另外諸軍就算想喝也喝不到那麼多酒。
路恭行耐下性子道:“那麼你們中軍官在麼?”
那兵丁道:“你說田將軍?喏在那裡。”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營帳那裡是一幫軍官身上還穿著軟甲正團團圍坐在一張放在空地上的大圓桌前賭錢一個個都是懷中抱著女子手中抓著酒葫蘆。
路恭行和我把馬拴到了邊上的拴馬石上向那幫人走去。到了邊上那些人一個個頭也不抬。路恭行道:“請問田將軍在麼?”
有個滿臉胡子的人抬起頭道:“我便是。你是誰?”
路恭行道:“我是前鋒營統製兼一營百夫長路恭行這位是五營百夫長楚休紅。”
那人聽得我的名字卻推開懷中的女子站了起來道:“是楚將軍啊哈我是右軍中軍官田威。你的名字現在傳遍了全軍可人卻長得太不威風了。”
我注意到路恭行有點不悅之色。這田威的話也冇什麼尊敬我的意思我道:“田將軍我們有事找沈將軍請問能找到他麼?”
田威笑道:“大人現在不見客除非你們有君侯的將令。”
我和路恭行麵麵相覷。我們隻不過想來問問哪會有什麼將令?為了這事去討將令隻怕也會碰一鼻子灰。
這時坐在田威下的一個軍官不耐煩地道:“田胡子該輪到你了你要不擲那可算你輸了。”
田威道:“來了來了。”他不再理我們伸手先攬過站在一邊的那個女子另一隻手去抓幾顆骰子。
他們玩的是帝國很流行的三骰賭。這種賭博也是很久長了每顆骰子的每一麵刻了一到六個小坑那一個坑的塗成了紅色。三顆骰子擲在碗中若三顆相同稱作豹子六點豹子號稱至尊豹是最大的下麵還有一些雜花名色很是繁複除了久賭之人一般也記不住。這種賭博在軍中最流行因為簡單賭具也攜帶方便。他們用的是骨製的骰子大概是新做的還很白。
路恭行還要說什麼田威已經伸手把骰子擲在碗中嘴裡叫道:“至尊!至尊!”
三顆骰子在碗裡滾了一會卻隻是雜色我雖然不知到底有多大但看著另外幾個軍官齊聲歡呼便知一定是很小的隻怕要通賠。
一個軍官笑道:“田胡子你的這手氣可有點背啊。”
田威喃喃道:“果然還是換換手氣吧。”
他把懷中那女子的手按在桌上極快地拔出刀來我還來不及驚呼他一刀剁下便把那女子的左手砍了下來。那個女子出一聲慘叫血一下噴得田威滿臉都是。田威抹了把臉的血把那女子推在一邊伸手把那隻剁下來的手扔給邊上一個工兵叫道:“薛工正做三個新骰子!”
他們玩的骰子竟然是用人骨做的!
我已怒不可遏喝道:“田將軍!”
田威看看我冷笑道:“楚將軍有什麼指教麼?”
我不顧路恭行在一邊對我使眼色罵道:“禽獸!”
田威一下站了起來道:“楚休紅你彆以為你是君侯跟前的紅人我們就怕你!老子戰場上什麼世麵冇見過輪得到你這小子來罵人?”
我隻覺渾身熱道:“田威!你還算是人麼?便是禽獸也不會乾這等無恥的事!”
田威也有點怒道:“姓楚的!你若再不乾不淨罵人老子可要對你不客氣了。前鋒營厲害我們右軍也不是吃素的!”
路恭行拉住我道:“楚將軍你彆衝動……”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道:“路統製便是要受君侯責罰我也不管。”
我看了看那個被剁去一隻手的女子。被俘的女子若能有幾分姿色可能還會有一個好一點的結果。那個女子相貌不差但現在少了一隻手隻怕她已冇有生存的本錢了。她坐在地上一隻手握著那斷腕卻象與己無關一樣動也不動。我摸了摸懷中也冇有什麼布條拔出刀來在衣服下擺上割下一條走到那女子邊上將傷口緊緊紮住。
如果不這麼紮住她會馬上因流血過多而死的。但我這麼做卻肯定讓田威下不了台。隻是我根本不去想這些隻是機械地做好。
好象這樣也能讓我心裡平靜一些。
等我給她包紮好剛站起身眼前忽然有刀光閃過。
這一刀相當快我全無防備伸手去腰間要拔出百辟刀來手剛搭到刀柄上那刀光便已消失那個女子的頭卻已滾落在地上。
我回過頭田威正吹著刀鋒上的血。那一滴血在泛著藍色的刀鋒上象一顆珠子一樣滾動他的眼裡卻滿是冷冷的嘲諷。
我按著刀道:“田將軍請你準備好。”
我心頭怒極話語卻倒顯得平靜了。
田威笑道:“好啊為了痛快點我們還是立下生死狀吧。”
我喝道:“立就立!”
邊上那些人都開始起哄圍上了一大批人。路恭行也料不得事態會展到這等地步道:“楚將軍你彆那麼衝動……”
我道:“路統製請你給我做保人吧。”
路恭行臉上也有點怒色了喝道:“楚將軍你有點放肆!”
他說話從冇那麼嚴厲過我頓住了看了看他。路恭行對田威道:“田將軍楚將軍無禮請你海涵。”他轉身道:“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向田將軍致歉。”
他直呼我的官職那是用職位來壓我了。儘管心頭一千一萬個不服我還是走上一步拱手道:“田將軍請你原諒我太失禮了。”
我不象浦安禮那麼有後台從不敢對長官有什麼失禮的。
田威的臉上露出笑意:“楚將軍彆在意女人麼原本隻是件玩物彆把她們當人看。路統製你們可也要來玩兩手?”
路恭行道:“不了。田將軍我們來是想問問你們見過一種上半身象人下半身象蛇的怪物冇有?”
這本是我們的來意卻直到現在才問出來。田威此時倒還客氣道:“路統製你們也見過麼?”
我們都吃了一驚幾乎齊聲道:“你們見過?”
田威道:“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昨日曾見有一個要逃出城去我們追了半天追不上。想必是這城裡養的什麼怪物吧南邊人古怪多。”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們卻心頭沉重之極。
城中的蛇人看來並不是鳳毛麟角的少數。那些怪物絕不會那麼簡單已經會用武器那幾乎已是個人了。
離開城西時我心頭還有點氣惱。路恭行道:“楚將軍你還在對我不滿吧?”
我道:“路統製你是長官我不敢說什麼。隻是大帝當年得國時明令不許殺降我們現在不把俘虜當人看又如何能得民心?此次叛亂已被平定日後若再有此等事隻怕我們再難令人投降了。”
路恭行歎了口氣道:“我也何嘗不知。不過武侯也有他的道理現在國中謠言四起如果一味婦人之仁又如何能懾服四方?一時有一時的時勢大帝當年下此命令是因為得國未久故要以仁德服眾。現在天下承平日久在這個時代便隻有強者才能贏得尊敬。楚將軍你戰陣上勇猛無敵不過說句實話戰後你性子不免有點懦弱。”
我半晌無語。路恭行的話和武侯批評我的話可說是如出一轍。也許我的性格裡還是懦弱的本質儘管戰場上可以舍生忘死但和平時卻顯露出來了。
也許這也注定了我做不了統軍大將吧。事實上6經漁已是前車之鑒。
路恭行道:“你先回去吧我向君侯稟報此事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我看了看天道:“還早我陪你一塊兒去吧我在外麵等著便是。”
路恭行道:“也好。我總覺得那些蛇人絕不會是些無足輕重的怪物。”
我道:“蛇人雖然厲害可不會掀起什麼大波浪吧?你怕共和軍是在馴養蛇人麼?”
路恭行道:“是啊。城中蛇人不是一條兩條而且已會用兵器如果在山外某處共和軍馴養了一支蛇人軍我真想不出該如何對付。”
我笑道:“就算他們在馴養想必也冇什麼成果。至少我們攻城時那些蛇人並不曾助戰。而且那些蛇人凶悍如此恐怕冇人能馴養。”
這時已到武侯營帳外。路恭行跳下馬道:“楚將軍你等一下吧。”
武侯的軍令嚴厲之極下級軍官不得傳喚不得進入中軍帳內。昨天我一時情急求見武侯武侯也許帶著酒意也不曾怪罪我。現在我再為這事進去隻怕武侯會著惱的。
過了半天路恭行滿麵頹唐走了出來。我道:“怎麼了?”
路恭行道:“武侯正在飲酒我進去稟報此事他隻當笑談。”
我道:“你說我懦弱我承認我也要說你有點多疑。嗬嗬。”
路恭行平常冇什麼架子雖然他是前鋒營統製但與我們一起時他一向隻將自己看作是個百夫長我們也常和他說笑。此時他卻隻是歎了口氣道:“希望隻是我多疑吧。”
我看看天太陽正掛在天心時值正午。從昨晚開始我還不曾休息過。我打了個哈欠道:“我累壞了路將軍你不去休息麼?”
他也打了個哈欠道:“好吧。昨晚一肚子酒我到現在也冇合過眼也該休息了。”
到了營房他道:“我去睡了。你還回你那小屋裡?”
我道:“是啊。”
路恭行打了個哈哈道:“你倒能耐得寂寞那小屋裡你也住得下?”
我道:“不管你怎麼說我我嫌這兒吵。”
把馬還給路恭行我一個人回到小屋已是下午。周圍有點安靜了就算帝**士是鐵打的無昏無曉地屠城屠到第三天畢竟還是有很多人累了。現在隻能零星聽到遠處傳來一些人的哭喊聲斷斷續續的好象一些有著尖利鋒刃的碎片。
※※※
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來時隻覺肚子餓得要命伸手在乾糧袋裡摸了幾個乾餅又把盛水的葫蘆拿出來。窗外天色已暗一天又過了。
五日屠城還剩了兩天。我第一個想法倒是這個。也許是因為厭惡那種無休止的殺戮了吧我無法阻止屠城那隻好盼望那早一點結束。
我走出小屋外麵夕陽如燒。南國天黑得晚不似京城天說黑就黑了。一輪落日掛在西邊染得雲層也似血滴一般。在夕陽下城頭那些殘破的雉堞看過去隻剩了些影子顯得蒼涼萬分。
我伸了伸懶腰走上城頭嘴裡啃了幾口乾餅。城裡搜出來堆積如山的財物可食物還是少得可憐平常也隻好仍然吃乾糧度日。也實在有點佩服守城的共和軍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居然還守了那麼多天。
南門是中軍駐守之地。我踩著一地瓦礫走上城頭。看下去城門附近營帳鱗次櫛比排得整整齊齊。能與中軍的軍紀軍容相提並論的也隻有6經漁的左軍了。
我揀了塊乾淨些的雉堞上坐下了喝了口水。乾硬的大餅在嘴裡被濡濕了雖然隻有點鹹味卻也能讓人有飽食的舒服感。我小口小口地啃著餅看著太陽一點點沉冇。
帝君號稱太陽王隻是他的光芒隻照在那些達官貴人和後宮佳麗身上吧。我有點解嘲地想著。對於一個平民百姓來說要歌頌皇恩浩蕩那也太違心了。可如果要忠於帝君是不是也一定要成為武侯這般心腸如鐵殺人如麻的人?不願意這麼做的人能有彆的選擇麼?這麼想來蒼月公的反叛也許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停住了手裡的動作。這種想法就是不忠麼?我心口有點劇烈地跳著。也許如果我處於蒼月公的地位我也會反叛吧。
我看了看手裡的餅那塊餅已被我咬得隻剩了一小塊了。我歎了口氣放在嘴裡咀嚼著。硬而乾大餅碎渣實在有如沙礫。我撥出盛水葫蘆的塞子喝了一口水。
天已暗了下來了。太陽有一半冇入山背天空中的血色更似凝結了一般天地之間卻似有一片煙雲翻滾。
我正喝著水忽然城下的營盤裡出了一片混亂。
生什麼事了?
我吃了一驚把葫蘆塞好了掛在腰邊跑下城去。
一下城頭卻見一匹馬潑風也似向中軍大帳跑去。營盤門口一群士兵正擠作一堆。我跑過去道:“生什麼事了?”
有個小軍官看了看我。我鑒於那天被蒲安禮的部下偷襲生怕再被錯看了一直穿著軟甲。那小軍官看看我道:“你是……”
我摸出自己的令牌道:“我是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生什麼事了?”
那小軍官肅然起敬道:“是楚將軍啊你的名字這幾天可以說是儘人皆知了。”
我有點不耐煩但彆人恭維我也不好太冇禮貌。我道:“多謝。到底出什麼事了?”
那人道:“西南邊煙塵漫天似有大軍過來了。”
“什麼?”
我大吃一驚。西南一帶是無人的山嶺鼠虎很多隻有一些零星的獵戶住在山腳武侯定四將合圍之計時也曾派斥堠兵前去探查過確定冇有伏兵。何況我們圍城那麼多日若共和軍有伏兵早殺出來了不至於到今天才出來。可如不是共和軍那這支隊伍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時中軍帳裡突然響起了號角。那是緊急集合令。聽到這號角各軍必須立刻回到原位高級軍官立刻入中軍帳議事。
我顧不上再和那軍官說話人飛奔向前鋒營營盤。
一到營盤門口正碰上路恭行飛馬出來。他也顧不上和我打招呼在我身邊疾馳而過。我一進營盤前鋒各營外出之人正紛紛趕回來。我找到自己的營房祈烈已在裡麵正手忙腳亂地收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概剛才正在賭吧邊上一個女子麵無人色大概是祈烈擄來的。他年紀不大居然也學人去擄女子了。
祈烈一見我道:“將軍你來了。”
我道:“快點收拾有一支大軍向這裡過來了。”
他也嚇了一跳道:“什麼?是什麼人?”
我道:“我不知道。快讓弟兄們集合。”
祈烈道:“是。”他推了推那女子道:“快去輜重營等一會吧。要是冇事的話我就來接你。”
曆次屠城所收降虜工匠全都關在中軍營盤各營中的俘虜儘是些女子。可就算女子還是得防著所以要是有什麼緊急命令那些女子都由輜重營看管。這是文侯定下的規矩我本覺得這未免管得太細現在看來文侯實在是深謀遠慮連這等事都想到了。
我走出營房隻見外麵已站立了幾十個五營的弟兄。五營還有八十三人。這一趟出師全軍共減員四千餘其中前鋒營減員大約五百。前鋒營一共才兩千人可以說是元氣大傷了我這一營算減員最少的。班師後自然會補充新兵的現在也隻有如此了。我看看幾個站在前麵的什長還有三個什冇來其中就有神箭手譚青。
前鋒營十個什人人都有馬匹用的也都是長槍但還是各有偏重。七個什是進攻用的攻城時都用大斧衝鋒在最前麵第八第九兩個什是盾牌軍譚青所領的第幾個什是箭營。野戰時先以長箭遠攻盾牌軍護衛接近後主要靠前八個什了。不過譚青所領的十個箭手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這也是我能率先攻入城中的一個原因。
我看了看這些人。這幾天屠城屠得一個個都眼睛通紅身上的戰甲也不整齊。這倒也不好說他們我自己也隻穿了軟甲冇穿鐵甲。
這時聽得吵吵鬨鬨地過來一幫人正是譚青他們三個什。譚青那個什是滿員的另兩個卻減員減得多三個什一共隻剩二十四個人。那也是他們一塊兒外出的緣故吧。譚青一見我便叫道:“楚將軍聽說有人攻來了?”
我道:“我也不知隻是有支隊伍向這裡開來。等命令吧。”
等了半天忽然聽得一個大嗓門在外麵叫道:“前鋒營將士聽真武侯有令戰馬備齊全軍上城。”那時中軍的傳令兵雷百輝。他的嗓子在軍中是出名的以至於人們都叫他“雷鼓”而不名。
營中登時一陣嘈雜都不知生了什麼事。這時雷鼓也跑了過去向下一個營盤傳令去了卻聽得路恭行的聲音道:“全營依序上城不得喧嘩。”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聽來卻有種威嚴。營中一下靜了下來我們一營營依序登上城頭。
我小聲對祈烈道:“小烈你去我那屋中一趟。”
祈烈衝我擠擠眼笑道:“是那個女子吧?楚將軍你也真不懂憐香惜玉她一個人就算了。”
我麵色一沉道:“我是讓你把我的戰甲拿來。那女子那天就死了。”
他嚇了一跳嘴張了張大概還想問我那女子是怎麼死的看我一臉冰冷卻冇說扭頭跑向我那小屋。
這次集合由於太過突然許多人戰甲都不整我們把戰馬牽在城頭下一上城頭很多人都在整理戰甲。我一上城頭便極目向西南方看去。天已黑了下來什麼也看不清。城頭雖然火把林立卻也照不了多遠。
祈烈將戰甲取來了。我在城頭穿好。這時卻不用看隱隱地已能聽到一陣隆隆的聲息。
這時雷鼓又在城頭跑著馬一路叫道:“各軍注意刀槍出鞘嚴加防備不得有誤。”
我倚在牆邊。周圍火把的光把一個個人映得有如鬼魅那些鐵甲也久不擦拭血跡和鐵鏽間時不時有黯啞的反光。這一切讓我覺得真如夢寐。
也不知這暗夜裡向高鷲城撲來的是支什麼軍隊。若真是敵軍那城防已殘破不堪而軍糧也支持不了幾天恰好是處在圍城時共和軍的地位。每個人心裡都有種惴惴不安吧。
那支隊伍已到離城約五裡遠了。暗地裡看不清卻感得到大地也似在震顫。我正竭力向黑暗裡看著身後有人忽道:“君侯大人!”
我扭頭一看卻見武侯和他那兩個親兵正走上城頭。我們齊齊跪下道:“君侯。”
武侯看了看我們揮揮手道:“請起。”
他臉上也有了一股凶狠之意。他看了看跪著的路恭行道:“路將軍前鋒營準備得如何?”
路恭行道:“前鋒營現員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已全數在此。”
武侯道:“好。”
他看了看下麵哼了一聲道:“不管你是什麼人倒要讓你嘗嘗我帝**鐵騎的厲害。”
我的心頭翻了個個。聽武侯的意思那是要與這支來路不明的軍隊野戰了。
這也是對的。雖然南疆地勢不平不適合戰馬奔馳但我們在城中若采取守勢這城已被我們攻得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等如無用那還不如野戰。隻是這支部隊恰好在我們剛攻破城時襲來時間把握的恰到好處在兵法上是很高明的擊其不備之計。他們到底是怎麼把握得這麼準的?
這時武侯的親兵營在城頭紮了個帳。他幕府中的參軍謀士也都進去了。我注意到其中並冇有高鐵衝。
這時雷鼓已騎著馬馳過來。到了武侯那臨時大帳前他下馬跪下道:“稟君侯職已通報四門諸軍俱已做好防備。”
武侯在內道:“好。你先下去歇息。”
雷鼓還冇下去這時一個斥堠兵跑上來跪到大帳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報君侯那支隊伍在離城二裡處紮下寨來前鋒繼續前進。”
的確我們在城頭也能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動。這種響動起碼有十萬人以上了。
我想著這些不祥的**頭腦子裡卻自然地想起了軍聖那庭天《行軍七要》裡的一段話:“驕兵不可攻疲兵不可守。”這次武侯出師全軍不過十萬人一路殺來損兵極少減員四千可以說是全師而返。可現在全軍也不到十萬人了。如果對方也有十萬人而我們卻可說已是疲兵兼驕兵那勝負可就難說。
我看了看周圍所有人麵色凝重卻並冇有太大的不安。
那也好吧。我想著要是人人都是我這種悲觀的想法那隻怕不消接戰勝負已定。
我咬了咬牙。無論如何到了現在這地步便是驕兵也要硬衝一衝。
我摸到了腰間的百辟刀不知為什麼想起了那兩句話:“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