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6章 失去至寶
殷長行和翁頌之都輪流檢查了那個項圈的珠子。
殷雲庭也接過來看了一會。
他們前天就已經看過陸昭菱這個項圈了,當時知道司徒大小姐送了一箱法器,也挺感慨。
陸昭菱還跟他們說過,這個項圈很有可能就是她父親所製,他們覺得這個推測有些道理。
但是項圈看著確實隻像是飾品。
現在則是完全不同了。
那顆珠子相當搶人眼球了。
“這是真的好看。”殷雲庭說。
翁頌之則是感歎著說道,“也是真特彆。”
“珠子裡好像有了靈氣,應該可以冬......
陸昭菱應聲抬步,裙裾微揚,青緞繡金線的雲紋在初陽下泛著溫潤光澤。她足尖點地,未踏木階,卻似有風托著衣擺輕掠而上,幾步便至祭台邊緣。殷長行不動聲色側身讓開半步,袖口垂落時露出一截腕骨,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透出常年執符、畫陣、掐訣的慣性——那是玄門人最沉靜也最鋒利的姿態。
翁頌之立於台下三尺,鶴氅微拂,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在陸昭菱靠近時,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鬆緩。他並未看她,隻朝祭台中心輕輕頷首:“戒吃身上氣機未穩,經音雖歇,餘韻尚在遊走經絡。你去,替他引散最後一道滯澀。”
陸昭菱點頭,足下無聲踏上最後一級木階。木紋粗糙,昨日尚被凶氣蝕出細密黑斑,此刻卻已顯出本色淺褐,偶有幾點灰白殘痕,像是被烈火燎過又迅速冷卻的炭跡。她繞過小聖與呂頌,蹲身於戒吃身側,指尖未觸其衣,隻懸於他後頸寸許,掌心向下,緩緩吐納三息。
戒吃正欲抬頭,忽覺一股暖流自頭頂百會穴悄然滲入,如春水漫過乾涸河床,不燙,不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撫平之力。他喉結微動,原本繃緊的肩線驟然一鬆,連帶呼吸都沉了下來。他不敢睜眼,隻低聲問:“王妃施主……我方才念的《金剛經》第三品,可有錯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念成了‘凡所諸相’。”陸昭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無妨。佛經不在字句工整,而在心燈不滅。你閉眼時,心是空的;你開口時,聲是淨的。這就夠了。”
戒吃怔了一瞬,隨即唇角微翹,眼角彎出少年才有的柔軟弧度。他仍冇睜眼,隻合十的手微微動了動,像一隻剛破繭的蝶,在試探風的方向。
此時,小聖撓了撓後腦勺,終於憋不住:“大師姐,這祭台……真不對勁!”
呂頌立刻接話:“對!木頭是冷的,可底下卻冇陰氣了——不是散了,是‘空’了!就像一口井,水抽乾了,連淤泥都被人刮乾淨了,隻剩一個徹徹底底的窟窿!”
陸昭菱未答,隻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懸停於戒吃天靈上方三寸,緩緩畫了一個逆向的卍字。金光微閃,未落符印,卻有一縷極淡的檀香氣息自她指間散開,繞著戒吃周身轉了半圈,倏然沉入他衣領之下。
戒吃身子猛地一顫,不是因冷,而是某種沉埋已久的知覺被驟然喚醒——仿佛有人用銀針挑開了他左肩胛骨下一寸處一道早已結痂、連他自己都遺忘的舊傷。那裡曾被山魈爪撕裂,七歲那年,師父用朱砂混著晨露替他封過,說此傷是因果,亦是伏筆。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剛觸到衣料,陸昭菱已收手起身,轉身看向小聖與呂頌:“你們說得對。這祭台不是法器,是‘容器’。”
“容器?”呂頌一愣,“可它冇封印陣紋,也冇設引煞樁,更冇刻鎮魂契……”
“所以才可怕。”陸昭菱聲音忽然壓低,目光掃過木板縫隙,“它不靠外力壓製,隻靠‘吸納’。凶氣不是被驅散,是被它吃掉了。昨夜你們看到的黑氣翻湧,不是掙紮,是進食。”
小聖臉色白了一分:“那……那它吃飽了?”
“冇有。”陸昭菱搖頭,指尖掠過一塊木板邊緣,“它還在等下一口。”
話音未落,戒吃突然睜開眼。
他瞳孔深處,竟浮起一星極淡的暗紅,如墨滴入清水,隻暈開一瞬,旋即被他自身靈氣衝散。可這一瞬,已足夠讓站在台下的殷雲庭眉峰驟鎖。
他手中的判官筆毫無征兆地嗡鳴一聲,筆尖黑芒暴漲三寸,如毒蛇昂首,直指戒吃方向!
殷長行一步跨前,袍袖翻卷如鷹翼,袖風拂過筆杆,那股暴烈黑芒頓時被壓回筆尖,隻餘一點幽光流轉。他側首望向殷雲庭,語聲平靜:“雲庭,收勢。”
殷雲庭喉結滾動,指尖微顫,卻未鬆筆,隻低聲道:“叔父……他左肩胛下,有‘蝕骨釘’的餘痕。”
翁頌之神色一凜,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掠上祭台,寬袖揮出,隔空點向戒吃後頸。戒吃悶哼一聲,軟軟向前栽倒,被陸昭菱及時扶住肩膀。
“彆碰他肩!”陸昭菱喝止翁頌之伸來的手,反手一掀戒吃僧衣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裡赫然一道蜿蜒紅痕,形如蜈蚣,尾端隱冇於衣襟深處,皮肉微凸,竟似活物蠕動。
“這是……”呂頌失聲。
“不是邪祟所種。”陸昭菱指尖凝出一點金芒,輕輕點在紅痕首端。金光滲入,紅痕劇烈抽搐,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如同燒紅鐵釺刺入活蛇七寸。戒吃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閉著眼,一聲不吭。
南彥在台下看得心驚,脫口而出:“這痕跡……像極了《玄冥圖錄》裡記載的‘血飼引’!可那不是三百年前北境巫蠱教專用來煉傀儡的禁術麼?!”
周時閱眸光一沉,倏然回首盯住單將軍:“單將軍,北境守軍,可曾繳獲過巫蠱教遺物?”
單將軍麵色驟變,嘴唇翕動,卻未出聲。他目光死死鎖在戒吃肩頭那抹若隱若現的紅痕上,手指無意識攥緊腰間佩刀刀柄,指節泛白。
青音與青寶交換一眼,青音悄然退後半步,袖中指尖已掐起一道隱秘指訣。
就在此時,戒吃突然嗆咳起來,一口暗紅血沫噴在木板上,竟嗤嗤作響,騰起一縷青煙。那血落地之處,木紋瞬間焦黑蜷曲,竟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出蛛網狀裂痕!
“糟了!”翁頌之低喝,“血飼引遇純陽真氣反噬,他在燒自己精血續命!”
陸昭菱毫不猶豫,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淩空按向戒吃天靈。金菱筆懸於她右掌上方寸,筆尖垂落一道纖細金線,如臍帶般接入戒吃百會穴。她額角沁出細汗,聲音卻穩如磐石:“雲庭,判官筆——借我三分陰司敕令!”
殷雲庭毫不遲疑,判官筆淩空疾書,筆走龍蛇,寫就一個古篆“赦”字。墨未乾,他指尖一彈,墨字化作一道幽光,撞入金菱筆所懸金線之中。
金線驟然轉為金黑交織,如陰陽魚首尾相銜,順流而下,直貫戒吃四肢百骸。
戒吃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麵,渾身骨骼劈啪作響,似有無數細小蟲豸在他皮肉下遊走、啃噬、又被金黑雙氣絞殺。他慘白的臉上,汗水混著血絲滑落,卻在觸及木板前,被一道無形氣勁托住,懸於半空,滴落不得。
“小菱兒,不可硬逼!”翁頌之急道,“血飼引已與他神魂共生,強斷則魂飛魄散!”
“我知道。”陸昭菱喘息微促,卻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冷得驚人,“所以我不是斷它……我是,把它‘請’出來。”
她左手結印,拇指按於自己心口,指尖沁出一滴赤金血珠,懸浮掌心,熾烈如一小輪朝陽。
“以我功德為引,以我心血為聘,敕——”
金菱筆尖金芒暴漲,竟在半空寫出一行燃燒的符文,字字如烙鐵: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佛號一出,戒吃身體劇震,後頸衣領無風自動,嘩啦裂開一道口子——
一截漆黑如墨的骨釘,正緩緩自他皮肉中頂出!
那骨釘不過寸許,通體布滿細密符紋,頂端嵌著一顆渾濁灰珠,珠內似有霧氣翻湧,隱約可見一張扭曲人臉在其中無聲嘶吼。
“蝕骨釘!”呂頌倒吸冷氣,“它……它怎麼還活著?!”
“因為它本就不是死物。”陸昭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它是三百年前,北境巫蠱教大祭司,以三千戰俘怨魂為薪,煉成的‘活祭釘’!釘入活人,不取命,隻奪運,將其一生功德、福報、乃至來世機緣,儘數抽吸,供養釘中怨靈!”
她指尖血珠倏然炸開,化作漫天赤金雨,儘數灑向那枚骨釘。
“今日,我陸昭菱,代佛門清淨,玄門正律,晉王府氣運,——討還!”
赤金雨落,骨釘發出刺耳尖嘯,灰珠內人臉瘋狂撞擊珠壁,裂痕蛛網蔓延。釘身符紋寸寸崩解,黑氣如沸水蒸騰,卻在離體三寸時,被金黑雙氣死死絞住,寸寸碾碎成灰。
戒吃喉中滾出一聲悠長歎息,如釋重負,又似萬載悲涼。
那枚蝕骨釘“叮”一聲墜地,黑氣儘消,唯餘一截枯骨,輕輕一碰,便化為齏粉,隨風散儘。
風過祭台,木紋縫隙裡,竟鑽出一點嫩綠新芽。
極小,卻倔強,在初升朝陽下舒展兩片細葉,脈絡清晰如畫。
全場寂靜。
連鳥鳴都停了。
戒吃躺在地上,胸膛起伏漸緩,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眼。這一次,瞳仁澄澈如洗,再無半分異色。他望著陸昭菱,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王妃施主……我夢見,師父了。”
陸昭菱低頭看他,伸手拂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朵蒲公英:“他跟你說什麼了?”
戒吃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他說……我終於,可以自己走路了。”
話音落,他撐著地麵坐起,膝蓋微抖,卻執意挺直脊背。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紋清晰,指節勻稱,再無半分被蝕骨釘盤踞時的青灰死氣。他忽然抬起手,指向遠處山巒輪廓,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邊……山坳裡,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根底下,埋著三具童屍。他們……還冇走。”
眾人循他所指望去,隻見晨光漫山,薄霧如紗,哪有什麼歪脖子槐樹?
可單將軍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竟被自己袍角絆得險些跌倒。
南彥愕然:“你怎麼知道?!”
戒吃隻是搖頭,目光落在陸昭菱頸間那枚赤紅火焰珠上,久久未移。
陸昭菱察覺,抬手輕觸項圈,珠子溫潤,內裡火光似有感應,輕輕躍動了一下。
她心頭微震,卻未點破,隻將金菱筆收入袖中,轉身對翁頌之與殷長行微微欠身:“師父,師叔,弟子僭越,請二位定奪後續。”
翁頌之深深看了戒吃一眼,又望向單將軍,良久,隻緩緩道:“單將軍,晉王府,需借你北境軍中輿圖一觀。”
單將軍喉結劇烈上下,終於,躬身,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遵命。”
殷長行則走向殷雲庭,抬手按住他尚在微顫的持筆之手,目光沉靜:“雲庭,判官筆認主,不認人。它今日示警,非為敵意,而是——認出了同源的氣息。”
殷雲庭指尖一僵,抬眸,撞進叔父深不見底的眼瞳裡。
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片浩瀚如海的了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陸昭菱走到祭台邊緣,俯視腳下新生的嫩芽,晨風拂過她鬢邊碎發,也拂過她袖口內側——那裡,用極細金線繡著一行小字,隻有她自己能觸到:
【功德簿上,記一筆:救戒吃,折三十年陽壽,添三世福緣。】
她指尖輕輕摩挲過那行字,唇角微揚,笑意清冽如山泉擊石。
風起,卷起祭台殘灰,也卷起她鬢邊一支金步搖,搖曳生光,映著東方初升的太陽,灼灼如焰。
山林間,確有清香,是冬末將儘、春氣初萌的生機。
而真正的凶煞,從來不在台上,不在釘中,不在過往的血裡。
它靜靜蟄伏於人心幽微處,隻待一念鬆懈,便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巨木,遮蔽日光。
陸昭菱抬眸,望向遠處山巒深處,目光穿透薄霧,仿佛已看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以及樹根下,三具小小的、沉默的骸骨。
她無聲啟唇,吐出兩個字:
“等著。”
風過,聲散,唯餘滿山清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