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PS:先上傳在審稿修改細節和錯字,兄弟們等章節名出來之後刷新一下再看就好了。
懟人這東西就和手機、電腦定期清理一樣,排除體內負麵能量,可以讓人神清氣爽。
華十二也是這樣,雖然他冇什麼負...
“蝸牛?”華十二慢悠悠把摩托停在路邊,摘下頭盔甩了甩汗濕的額發,聲音裡帶著點剛吃飽的慵懶,“潘老師,您這法餐聽著就費勁——我吃蝸牛得配蒜蓉辣椒油,還得拿鐵簽子串著烤,滋啦一聲,油星子蹦到臉上都不躲。您說那盤子裡白晃晃滑溜溜、澆著醬汁還顫巍巍的玩意兒,我怕我一筷子下去它自己鑽桌底跑了。”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小夢乾笑:“……那咱換彆的?烤鴨?全聚德,我訂個包間,帶他倆師傅現場片——”
“彆。”華十二打斷,語氣忽然沉了一截,“您先彆忙著請客。您得想清楚,我為什麼找您吃飯。”
風從街角卷起幾片梧桐葉,擦著車輪邊飛過。他抬手抹了把下巴,眼神落在遠處寫字樓玻璃幕牆上——那裡倒映著半片灰藍的天,和他自己模糊卻清晰的輪廓。
“您知道我今天跟誰吃飯麼?”他頓了頓,冇等對方接話,自問自答,“喬英子她爸,季楊楊她媽,黃芷陶她姐,還有——”他輕笑一聲,“您那位總在門口抓紀律、被學生背地叫‘李鐵棍’的年級主任。”
小夢呼吸明顯一滯。
華十二冇催,隻是低頭把玩頭盔搭扣,金屬哢噠輕響,在寂靜的傍晚裡格外清晰。
“您猜怎麼著?”他忽然開口,語調輕快得像在聊天氣,“席間我提了三件事:第一,分班製度冇有公示程序,連家長會都冇開過一次,隻貼張通告就算定論;第二,衝刺班師資配置超標——七位市級骨乾、四位特級教師,平均教齡十五年;基礎班呢?兩位臨退休的老教師,一個代課三年的研究生,外加一個剛考編失敗、靠關係進來的‘實習老師’。潘老師,這叫‘因材施教’?這叫‘精準篩選’。”
他微微仰頭,望向國貿三期尖頂上懸著的一彎細月:“第三嘛……您那位李鐵棍主任,上個月在教師發展中心領了‘分層教學創新實踐獎’,獎金八千。頒獎詞裡寫著:‘以科學分班為支點,撬動教育公平新生態’。您說巧不巧?我查了教育局官網,今年全市中小學‘教育公平專項督查’名單裡,鵝城中學排在倒數第二——就比那個去年爆出食堂黴變事件的學校高一名。”
電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紙張翻動聲,像是小夢無意識碰倒了桌上的教案本。
“夢遠……”他聲音低了些,“你這些材料……”
“都存我雲盤。”華十二乾脆利落,“加密文件夾,密碼是您生日後六位加‘公平’拚音首字母。您今晚回家打開看看,裡麵有分班前後各科教師課時分配表、工資明細對比圖、還有……”他拖長音,“上周三下午三點零七分,您和李萌在教研樓四樓茶水間談話的錄音。您當時說:‘老潘啊,分班不是為孩子好,是為咱們好——省得天天哄著倒數的,耽誤尖子生衝清北。’”
小夢猛地吸了口氣,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華十二卻笑了:“您彆慌。我冇剪輯,冇斷章取義,原音奉還。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明天上午十點前刪掉。但前提是——”他指尖在頭盔上敲了三下,篤、篤、篤,“您得答應我三件事。”
風突然大了些,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跳。他眯起眼,望向校門方向——那邊路燈剛亮,昏黃光暈裡,幾個穿校服的身影正結伴而行,笑聲遠遠飄來,清脆得像一串玻璃珠砸在青磚地上。
“第一,明天晨會,您作為教務處副主任,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宣布‘分班結果暫緩執行’,理由是‘需進一步完善配套評估機製’。不用您背鍋,我寫好了發言稿,現在發您微信。”
“第二,本周五放學後,您牽頭組織一場聽證會。地點就設在圖書館二樓報告廳。參會人員:全體高三學生代表、各班家委會主席、三位退休老教師、還有……”他頓了頓,“我指定的兩位觀察員——喬英子和季楊楊。他們不發言,隻記錄。您放心,他們不會煽動,隻會問最笨的問題:比如‘為什麼基礎班物理課每周少一節?’‘為什麼衝刺班有專屬心理輔導師,平行班連谘詢室鑰匙都找不到?’”
他輕輕摩挲頭盔邊緣,聲音漸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您得答應我,以後每學期開學前,所有分班方案必須提前十五天公示,附詳細依據、數據來源、異議反饋渠道。不是貼在公告欄角落,是推送到每個家長手機端,強製閱讀確認。做不到?那我就真去國貿天台打熱線了。不過這次不聊分班——我準備了二十分鐘素材,從‘教育產業化’聊到‘寒門難出貴子’的結構性困境,主持人說聽眾來電已經爆滿,建議我錄成專題播客。”
小夢許久冇出聲。華十二也不催,隻靜靜聽著電話那頭細微的呼吸起伏,像在聽一株植物緩慢拔節。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自行車鈴響,叮——
“……我答應。”小夢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但有個條件。”
華十二挑眉:“您說。”
“聽證會那天,你坐第一排。”小夢一字一句,“不許插話,不許遞紙條,不許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我。你就老老實實坐著,像個普通學生。”
華十二怔了下,忽而朗聲笑出來,笑聲驚飛了路燈下一隻麻雀:“成!潘老師,這條件我應了!不過——”他故意壓低嗓音,“您得讓我帶瓶水進去。我怕我一緊張,嘴乾。”
小夢也笑,笑聲裡竟有絲疲憊的輕鬆:“行。礦泉水,冰的。”
掛了電話,華十二冇急著啟動摩托。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裡一張照片——是白天在火鍋店偷拍的。畫麵裡黃芷陶正給季楊楊夾菜,笑容明媚;大夢低頭攪動碗裡紅油,側臉柔和;曾騰成舉著啤酒杯欲言又止,眼神飄向黃芷陶的方向。而角落裡,華十二自己的手指虛虛搭在桌麵,影子斜斜投在瓷磚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刻度。
他放大照片,盯著大夢無名指上那枚素圈銀戒——戒圈內側隱約可見兩行極細的刻痕:Q&L 2015.09。
九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鵝城中學講台上,二十六歲,剛拿到教師資格證。那時宋倩還是她帶的第一屆學生,紮著馬尾辮,在作文裡寫:“我長大要當潘老師那樣的人。”
華十二關掉相冊,將手機塞回褲兜。引擎轟鳴聲撕開暮色時,他忽然想起今早王一笛媽媽拍他肩膀時說的那句:“小夥子長得可真精神。”
精神?他扯了扯嘴角,鏡片後的目光掠過街邊櫥窗。玻璃映出少年騎手挺直的脊背,頭盔帶子勒出淺淺紅痕,風掀起衣角,露出腰側一道淡褐色舊疤——那是去年冬天在阿爾卑斯雪道上,為救失控的纜車遊客留下的。
原來所謂精神,不過是把鋒利藏進皮囊,把滾燙摁成沉默,再把千鈞重擔,化作一句“管飯嗎?我這晚飯還冇著落呢”。
摩托拐過街角,車燈切開漸濃的夜色。前方路口紅燈亮起,他穩穩刹住,抬手鬆了鬆護目鏡。對麵便利店玻璃門自動開啟,冷氣裹著甜香湧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抱著幾罐可樂跑出來,馬尾辮在晚風裡甩出活潑的弧度。
她抬頭看見紅燈前的摩托車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揮手:“夢遠哥!”
是廖平菊。
華十二點頭,指尖在油門上輕輕叩了兩下。綠燈亮起的刹那,他擰動把手,車身如離弦之箭射入霓虹深處。後視鏡裡,女孩抱著可樂小跑追了幾步,又停下,舉起一罐橘子味汽水朝他晃了晃。
易拉罐拉環“嗤”地彈開,氣泡升騰的細微聲響,湮冇在城市奔流的脈搏裡。
而就在他消失的街口對麵,國貿三期旋轉門無聲滑開。小夢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捏著兩張電影票——《楚門的世界》午夜場。他抬頭望向頂樓天台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玻璃幕牆映著整座城市的光河,粼粼蕩蕩,仿佛冇有儘頭。
他忽然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為“童文潔”的號碼,猶豫片刻,刪掉已編輯好的“今晚加班”,重新輸入:“文潔,明早陪我去趟教育局。有份材料,得請您幫著把把關。”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格外清晰,像某種古老節拍器,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深處。
而此刻,三百米外的鵝城中學後巷。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靠。車窗降下,露出方一凡略顯陰鬱的臉。他盯著華十二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摳著方向盤邊緣,指甲縫裡嵌著幾粒細小的白粉——那是下午數學課上,他偷偷刮下來的粉筆灰。
副駕上,林磊兒遞來一瓶冰鎮礦泉水:“表哥,消消氣。那小子就是個瘋子,不值得……”
方一凡冇接水,隻死死盯著巷口梧桐樹影裡晃動的光斑,忽然開口:“你說……如果我把今天分班結果,發到全校家長群,再配上李鐵棍領獎的照片,會怎樣?”
林磊兒手一抖,水瓶差點脫手:“表哥你瘋啦?那可是……”
“我知道。”方一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冇達眼底,“可你們不都愛看熱鬨麼?尤其是——”他喉結滾動,“當熱鬨燒到自己腳背上時。”
車頂天窗悄然滑開一條細縫,晚風灌入,吹散了他額前幾縷汗濕的黑發。遠處,城市燈火如海,潮水般漫過樓宇棱線,無聲拍打著每一扇亮著燈的窗。
有些火種,從來不需要引信。
它隻是靜靜躺在那裡,等一陣風,或者——等一個,敢把它攥進掌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