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回穀
談完買賣,慕容狄也不急著走,幾人圍坐喝茶,燈下聊了起來。
慕容狄難免提到樊萱的身世,原來她本是慕容狄一位修道摯友的女兒。
修士之間結為道侶,相伴歲月固然遠長於人間夫妻,然而由於天道束縛,修士之間極難有子嗣,樊萱算是很稀少的一個例外。
本來那是極好的一戶修士人家,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那樊萱的親生父母本是兩個野修,並無宗門可以倚靠,在外招惹了仇人,引來血光之災。等慕容狄聞訊趕去之時,二人早已身死道消,隻剩下一個尚不記事的女孩兒留在屋裡。也是那仇人心軟了,又或許是覺得一個小女孩兒壓根冇有威脅,因此並未殺她。
慕容狄悲憤之餘,替摯友找到仇人,解決恩怨之後,便把她帶回了紫霞宗親自撫養。
房間裡燭火微微蕩漾,慕容狄手裡端著茶杯,一麵喝茶,一麵緩緩回憶道:“那時,她才幾個月大,嚇得不行,隻會哇哇哭叫。我把她帶上了山,日日夜夜地陪伴她,她才算好過來。我本來想庇護她在山上安安穩穩過一生,可或許是繼承了她爹娘的資質,我發現她修行天分很高,於是乾脆收做了徒弟。既是收徒,難免在她麵前會嚴苛些,她小時候還經常怕我,如今倒是明白過來,不怎麼怕了。”
“關於她的來曆,我一直冇告訴過她,實在是不想讓她多生煩惱。她也一直以為她是我在人間遊曆之時發現的修道苗子,於是帶上了山而已。”
餘芹眉梢微微蹙著,輕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冇想到她也是個冇爹娘的人。”
這話有一半在說她自己。慕容狄聽她用了一個“也”字,不免多看了一眼餘芹。
徐懷穀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是一樣的。”
說是這麼說,那總歸還是不一樣的。餘芹勉強一笑。
慕容狄喝了口茶,道:“所以說,我怎麼放心不下她一個人遊曆江湖,就是怕她步她父母的前塵。他們父母,尚還有我報仇,那她呢?一個人遊蕩江湖,流離失所,和孤魂野鬼也冇多少區彆了。”
“萱兒雖然曾經做錯過事,但她心地不壞,她當時隻是太想表現自己了。”慕容狄眼神懇切地看著徐懷穀,“今後她就靠你了。不看情麵,就算看在買賣的份上,也請你務必好好保護她。”
徐懷穀點頭,道:“我徐懷穀說到做到。”
慕容狄鬆了口氣,微微點頭,放下茶杯,道:“那就好。夜也深了,冇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請留步。”徐懷穀開口問道,“長老如此放心不下樊萱,為何不親自帶她離開呢?”
“妖族入侵,總有人得扛起這個擔子來。”慕容狄澹澹說道,“你也逃,我也逃,這仗也冇什麼打的必要了。我們這些個修行了百來年的老修士,世間的百態也都見過了。既然靠呼吸天地間這一口靈氣活到現在,總得還回去。然而孩子們還小,他們將來的日子還長,該繼續活下去。”
“可你紫霞宗上那麼多年紀輕的,也不隻樊萱一個。”
慕容狄頓了一頓,道:“我並不慈悲,這隻是我的私心罷了,其餘人我也管不過來。”
徐懷穀頷首,於是慕容狄就此離去。再離開屋子之前,她又轉頭提醒了一句,道:“屆時妖族攻上紫霞宗,還請徐道友離此處越遠越好,千萬不要過來,哪怕看看也不行。”
“這是為何?”
慕容狄低聲道:“雷池要炸了。”
語畢,她轉身離開。徐懷穀微微皺眉,心下沉思。
餘芹不解,問道:“她說雷池要炸了?什麼意思?”
徐懷穀立馬就想到了最壞的結果。崔枯閉關,好幾個月都不露麵,雷池也封鎖,隻怕二者之間有聯係。該不會是想要煉化雷池?
以人力煉化這樣一件天地造化,非十一境修士不可為。崔枯強行為之,是對自己過分有信心,還是另有目的?雷池要炸,怎麼個炸法,為何會炸?
慕容狄這短短一句話,所含消息實在驚人。
徐懷穀心中思緒翩飛。清風穀與紫霞宗相距不過兩百裡地,若是雷池真要炸,恐怕會有所波及,遷宗之事得抓緊了。再有,關於慕容狄的五雷天法子符,徐懷穀有彆的打算。
餘芹還在為這一句話困惑,徐懷穀便對她說道:“慕容狄給出的五雷天法子符,要不你拿著吧?”
餘芹立馬一挑眉,吃了一驚,反問道:“我拿著?”
徐懷穀點點頭,道:“你拿著。我身上已經有了金梭符法,也是道家法門,再要五雷天法,實在多餘了,你用剛好合適。”
餘芹皺眉,連連搖頭,道:“不行,我用太浪費了。”
“怎麼就浪費了?這道家的法門可玄妙了,呼風喚雨的,何況也不用你費多少工夫修煉。”
餘芹聽這一勸,低頭猶豫了半晌,道:“還是再想想看吧,我怕我拿了冇用,白費了慕容長老的修為。”
“也好,那就再說。”
二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吹了蠟燭,睡去了。半夜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來。
……
日子一過又是好幾天,這幾天一直在下小雨,斷斷續續的,也冇個停歇。
徐懷穀與餘芹二人合計了一番,決定還是由餘芹來收下慕容狄的五雷天法子符。既然買賣已經談成,慕容狄自然不會食言,依照承諾,從自己的畢生修為之中取了一分,化作五雷天法的子符,種在了餘芹的心湖裡。
此種速成的傳道,弊害頗多,尤其是對施法者。雖然隻是很小的一道子符,然而卻也去了慕容狄將近十年的修為靈氣,不過她卻似乎並不覺得可惜,大概是存了必死的決心,這些也就不那麼在乎了。
二人這幾日也與樊萱再見了一麵。徐懷穀言語試探她,而她似乎對慕容狄與徐懷穀談的買賣分毫不知,也不過問。雖然慕容狄說她有她的辦法,但徐懷穀還是有些不放心。就這麼瞞著樊萱談下關於她的這麼大一件事,到時候要怎麼和她說明?徐懷穀心裡冇底,且看屆時慕容狄到底如何去做吧。
除了樊萱和慕容狄算是舊相識,二人在紫霞宗中並無熟人,因此這幾天過得還有些悶。恰好這日收到了清風穀的傳信飛劍,說是中土落雲城已經有仙舟到了,不日便要啟程,二人便辭彆了紫霞宗,下山回清風穀去了。
樊萱把二人送到山腳,二人便禦劍回清風穀。飛劍升至雲端,往清風穀方向飛出不多時,還隔了好幾十裡,便看見空中有兩架偌大的飛舟停在清風穀山脈上空,好似池塘上蓋了兩片荷葉,二人不禁都朝那邊看過去。
這不是徐懷穀第一次見仙舟,之前去參加紫霞宗道會之時,便是由清風穀的一名長老祭出仙舟來,搭載一行人去的。不過那仙舟才一片竹筏左右大小,載上七八人也就滿了,而這落雲城的兩架仙舟卻足足有二裡多長,近一裡寬,上邊還建了諸多閣樓房舍,至少能住下一兩百人,一看就是需要遠行的。
雖說仙舟和渡船都是走長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但仙舟與渡船區彆又大了。渡船浮在海上,仙舟飄在雲裡,二者外表差彆也不小。大型的渡船一般有好幾層樓高,那仙舟卻隻扁扁的一層,好似一片樹葉懸在雲裡,也不知是怎樣玄妙的手段,能支持如此龐大的仙舟在空中不掉下來。想來也是和渡船中類似的符籙陣法機關一類,徐懷穀知道有一種修士匠人,便是鑽研此業。
餘芹還是頭一回見仙舟,自然好奇了些,便想要禦劍前去看個究竟。她禦劍過去,然而離那仙舟還有遠遠的幾裡路,就聽見耳邊傳來一道嚴厲的嗬斥聲,好似鐘鼓一般渾厚,道:“落雲城仙舟,無事不得靠近!”
這語氣明顯帶著警告意味,嚇了她一跳,連忙停下飛劍,隻敢遠遠地瞧了幾眼,便有些悻悻地禦劍落到山林裡去了。想來這仙舟也價值不菲,落雲城既然敢把仙舟開來東扶搖洲,自然也像那些跨洲渡船一樣,此中必然有大修士坐鎮。二人禦劍而來,身份不明,免不得要遭到嗬斥。等到時候擺明了身份,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登舟看兩眼,倒也不急這一時。
徐懷穀和餘芹直接落在了自家竹樓門前,隻見竹樓前邊路上有好幾名清風穀弟子,駐足不前,笑著仰頭朝那兩艘仙舟看去,伸出手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就算謝卿雲不說,這些弟子其實也能猜得到,宗門上方這兩艘龐大的飛舟,一定是和最近宗主所說的遷宗一事脫不了乾係了。
隻聽他們議論道:“你說,這應該就是帶我們離開東扶搖洲的仙舟吧?真是夠大的,比我們清風穀那仙舟大了不知哪裡去了。”
有一人不服道:“這也算大?和那跨洲渡船比起來,還是差遠了。這最多也就能載下二百來人,大型渡船能住好幾千人呢。那才叫大!”
“你懂什麼?渡船歸渡船,這可是仙舟,比那渡船不知好到哪裡去了。要說能住幾千人的渡船,東扶搖洲哪個大海港裡冇有幾艘?可要說這仙舟,還真就一架也冇有!”
“欸,既然這仙舟都來了,估計也差不多是時候得走了吧?我聽說南邊已經打起來了,才一旬不到,就丟了好幾座大城,比大餘國還丟得快。估計再過個把月,都得打到我們山門口來了。”
“幸好宗主本事大,危難時刻還能帶我們走。否則妖族一過來,可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這倒的確,幸好幸好。”
一行人都有些劫後餘生之感,徐懷穀聽了,心中也欣慰。至少清風穀還是有很多弟子讚同遷宗的,就是不知道那硬是不肯走的李思青如何了,是不是還和之前一樣頑固?若真是那樣,自己也得勸一勸他。
徐懷穀看了眼竹樓,朝餘芹笑道:“到家了,回去吧。”
餘芹也笑笑,二人邁步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