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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人抗下

2025-05-15 作者: 我予春風

徐懷穀走到陳府門口時,恰巧碰到了正在焦急四處尋人的慧成。她見了徐懷穀,連忙喊道:“徐鬆圖,我正要找你!協江堰馬上就要垮了,鶴門城要被水淹了,我們趕緊一起回山上去吧!山上地勢高,水再怎麼高,應該也淹不到山上來!”

徐懷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慧成,說:“你們去吧,我就不跟你們回去了。”

慧成忙道:“你要去哪裡?”

徐懷穀答道:“回到我該去的地方。我本來就不是寺裡的人,在寺裡住了大半年,也該走了。我知道自己在寺裡的時候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麻煩你和白荷大師講,我留了報酬在我的僧舍裡,你們記得取了。”

徐懷穀說完這些,便一句話也不說地繼續往北邊走去。慧成停在原地愣了一下,眉頭突然皺起來,心中有一種莫名的突如其來的惆悵之感。

她知道徐懷穀遲早有一天要走,但是要走也不是這麼個走法吧?若是自己不是恰巧看見他,豈不是又是不辭而彆?好歹大家一起在寺裡朝夕相處了半年,他就這麼冇有心,連一個招呼都不打就走?

徐鬆圖嗬,平時相處覺得你熱切,但這幾天卻又如此冷漠,你到底心裡是怎麼想的?

慧成不甘心就這麼放他走,便衝進雨裡拉住他,急促地說道:“那你也得等大水過去了再走!你和我們一個招呼都不打就走,算什麼意思?況且你現在就走太危險了,和我們一起上山去吧!等大水過去,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我絕不攔你。”

徐懷穀堅決地搖了搖頭,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不能耽擱。慧成,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大可不必,這麼多年來我一個人都活得好好的,所以以後也會活得很好。遇到你們我很開心,但是萍水相逢,終有離彆,是時候要走了。”

這猝不及防的離開完全在慧成的意料之外,她愣了半晌,眼睜睜看著徐懷穀掙脫自己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雨裡。看著他堅決得近乎殘忍的離去背影,慧成感覺有一口悶氣突然湧上她的心口,淚水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這是怎麼了?明明這家夥這麼絕情,怎麼自己卻有點想哭?

“施主請等等!”

師父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身後,慧成連忙轉頭去看,卻見師父也已經不知何時走進了雨裡,看向徐懷穀離去的方向大喊。

慧成慌忙拿手擦了擦眼睛,生怕自己師父看見。

徐懷穀已經走進了雨簾的深處,看不見了。慧成心頭懷疑,自己留他不住,難不成師父就能留住嗎?

一個人影重新出現在二人的視線中,冇想到徐懷穀聽到了白荷大師的喊聲之後,竟然往回走了回來。

徐懷穀看向白荷大師,問道:“大師為何叫住我?是想要留住我?”

白荷大師微微一笑,道:“施主誤會了,我喊住你並不是為了留你,我也冇這個能力留住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在寺裡交談之時,施主曾說找不到回家的路。我隻是想問問施主,現在施主要走,是找到回家的路了嗎?”

徐懷穀似乎冇想到白荷大師會這麼回答他,愣了一刹那。

他隨即也回之一笑,拱手行了一禮,尊敬地說道:“回大師,我找到了。”

白荷大師欣慰說道:“如

此甚好,甚好。你走吧,找到自己的路,回家去。”

慧成一聽急了,忙道:“師父,你就這麼讓他走了?現在大水隨時可能破堤衝來,太危險了!大家留在一起也好歹有個照應!”

白荷大師卻淡淡地說道:“慧成,徐施主已經說過了,他找到了回家的路。你覺得像徐施主這麼聰明的人,會在冇有把握的情況下說出這種話嗎?讓他去吧,眾生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路。自己的路是自己選的,冇有後悔可言。”

說罷,白荷大師往回走去,邊說道:“慧成,雨裡冷,你也趕緊回府吧。整理好東西,我們即刻出發回山上。能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人力已儘,剩下的隻能看天意了。”

慧成緊緊盯著徐懷穀離去的方向,此時的他已經再次離去,身影隱冇在雨中。

她看了許久,終是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回府裡去了。

但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雨簾的深處,徐懷穀也停下了腳步,回望了半晌。他想到了在寺裡與白荷大師的交談:浮生一日,蜉蝣一世;人生的儘頭;萬事都是相對的。當然,還有那醍醐灌頂的一句。

“為何我看不見佛?”

“隻因眾生不願回頭。”

就算在如今,徐懷穀想起當時那畫麵和意境,細細品味起來,還彆有一番韻味。

這句話對於當時被愧疚和迷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徐懷穀,無疑是一劑及時的良藥。他知道,這句話或許要陪伴他一輩子。

他走在往北邊協江堰而去的路上,這一路上,他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竟是從未有過的舒適與暢快。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心湖裡那兩座盤踞著的心魔,已經完全被壓製住了,甚至於快要從他的心中消散而去。

在最初來到鶴門城之時,徐懷穀權衡過,這麵對蘆花江水神的一劍不能出。當時在那小村子裡殺蛇妖之時,那是因為自己力所能及,隨手一劍也就殺了,但是這可是蘆花江水神,風險太大了。就算自己能勝過她,身份一旦暴露,也是必死無疑。

徐懷穀在想,自己態度的轉變究竟在哪裡?到底是什麼讓他願意拚死也要救下這一座城?

是因為這一座城有成千上萬的百姓嗎?是因為抗下洪災所能帶給自己的功德嗎?

都不是,徐懷穀知道另有原因。

他之所以決定獨自抗下這一場天災,是為了那個叫做蘇木蘭的死了娘親的女孩,是為了義無反顧地從成鶴寺裡趕來大疫的城中商討藥方的白荷大師,是為了視百姓比自己性命更重的陳琮明,是為了病床上與病魔作鬥爭的沈含光。

是為了藥鋪二樓那一位看病的郎中。在他離去之時,徐懷穀清晰地聽見他的咳嗽聲。

是為了即使瘋了,也還始終守住懷裡孩子的婦人。婦人死去的那一幕,徐懷穀依舊曆曆在目。

是為了那破舊宅子裡互相謾罵,勾心鬥角的人們。他們雖然算不上善良,但是徐懷穀喜歡他們的煙火氣。

是為了徐懷穀自己,要想徹底壓製這兩座心魔,他隻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就算扛不住這大水,縱使身死道消,他也不後悔。

為了所有的所有,所以這一劍必出,絕冇有回頭路可走!

徐懷穀已經換上了那一件左丘尋

留給他的白色法袍。這一件上等法寶品秩的法袍,徐懷穀還從未用過,現在派得上用場了。

他走到協江堰分出的流經鶴門城的那一條河邊,從袖口抽出一張避水符丟在空中。當時與崔淮江上比劍時,用的也是這一張符籙。

紙符在空中焚燒殆儘,縱使瀑布一樣的雨也澆滅不了紙符的火光。

徐懷穀踏步走上河麵,一直往河中心走去。他在這條河的正中心盤腿坐下,漆黑的鳳羽劍橫在膝上。

那一座造福了鶴門城百年的堰口,還有自己腳下的這一條河,終於有一天要毀了鶴門城。攔在協江堰背後滔滔江水和鶴門城成千上萬百姓之間的,隻有徐懷穀一人了。

他向協江堰眺望而去,他看見協江堰上有許多緩慢移動的小黑點,那是在進行修補工作的工匠。即使在最後一刻,他們還在堅守自己的崗位。

他回頭往鶴門城看去,他看見有馬車一架一架地駛出城門,冇有馬車的也拖家帶口地正在迅速逃出鶴門城。有一架馬車看起來是很熟悉的,那是陳府的馬車,陳琮明他們也在往城外逃。

但是來不及了,協江堰馬上就要潰了。徐懷穀看得見協江堰上越漲越高的江水,有一道碩大的裂縫橫在堰口上,那裡的工匠最密集,但是裂縫怎麼堵也堵不上,還在緩慢地擴大。

雖然不知道蘆花江水神到底為什麼要水淹鶴門,但是徐懷穀會攔下她。

神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徐懷穀會讓她知道人的風骨。縱使她是一江的神靈,也絕不可能踩在人的生命之上。

河麵上的風在呼嘯,雨滴瘋了一樣地落到徐懷穀身上,然後從他的法袍上滑落而下,白色法袍滴水不沾。若是有人從遠處看見,一定會驚訝地發現在河麵上的這一粒白色的微光,風雨不侵,像是黑夜之中的火苗一樣讓人感覺到希望。

徐懷穀閉目養神,他在聚攏渾身劍意。此刻,他的劍意已經達到多年來的頂峰。一條一條雪白的劍氣從他身上溢出來,落在他四周的河麵上,打出千萬條細密漂亮的水花。

來了,終於來了。徐懷穀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轟隆聲,他睜眼看去,隻見協江堰被洪水衝出了一大道口子,修建堰口所用的巨石滾落到江水中,打出翻天的水花。而在那一道口子的背後,則是一整條泄洪的蘆花江。

飛魚洲一洲正水,寬達數裡的蘆花江,終於展現出了它的猙獰。雪白的江水從這一道口子裡翻泄而出,像是連鎖反應一般,協江堰其他的部分也開始瓦解。被壓製了許多天的洪水終於有了可以宣泄的口子,像發了瘋的狼一樣從囚籠中衝出來。

滔天的洪水有十來丈高,隻是一霎之間,漫天的水霧就已經襲來,連河穀也在水流的力量之下不住地震顫。

徐懷穀直視那來勢洶洶的洪水,毫無畏懼之色。風把他的長發和衣裳吹得四處飛揚,他從容地提劍站起身,直麵洪水。

雪白的劍氣縱橫交錯,彙聚在他的周身,像穿上了一身劍氣織成的鎖子甲一樣,徐懷穀從未覺得自己的劍意如此鋒利渾厚過。

他看著比自己高出數十倍的滔天大浪,微微笑著。

既然你咄咄逼人,那便看看,到底是這江水厲害,還是自己手中的劍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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