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登門拜訪!又見三屍道人
秋高氣爽,天清雲闊。
上京城的郊外,天地的肅殺感染了草木,枯黃凋零。
樹上的葉兒,好似那熬夜爆肝大學生的秀發,掉了一茬又一茬。
“張伏寅關了三十多年,出來才幾天,居然便找到了辰龍...
三屍道人!
四個字如驚雷炸響,不帶半分煙火氣,卻在狹小的客廳裡掀起無形風暴。
燕鯉渾身一僵,指尖驟然發白,死死掐進掌心,才冇讓自己當場癱軟下去。她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在道盟密卷裡,不是在師長閒談中,而是在北張禁地《玄穹錄》殘頁上,在那些被朱砂圈出、墨跡洇染的禁忌名錄裡,用血咒封印、以陰符鎮壓的四個字!
三屍照命,萬靈受度;凡王不死,玉京不傾。
可那該是百年前的傳說!是南張覆滅前最後燃起的燭火,是張天生坐化時親手埋進邙山龍脈的骨灰壇裡未曾散儘的一縷餘燼!怎麼……怎麼會活生生坐在蕭瀟家這印著卡通柴犬的抱枕上,翹著二郎腿,指尖還漫不經心撚起桌上一粒冇剝殼的葵花籽?
趙晴朗卻隻當是鄉野野修的狂言,眉梢微揚,笑意未達眼底:“三屍道人?倒是個新奇名號。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凡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袖口,“道盟七殿,從未錄入此號。你師承何門?可有籙牒?若無正統授籙,擅自稱‘道人’二字,按《玄律·僭越篇》,輕則廢脈三年,重則押入抬棺殿地牢,永世不得見光。”
話音未落,他腕間一枚青玉扳指忽地嗡鳴一聲,浮起寸許幽光——那是抬棺殿特製【鑒真符】,專破偽形、照見本源。符光如水潑灑,直罩張凡麵門。
蕭瀟瞳孔驟縮,下意識想攔,卻已晚了。
符光撞上張凡眉心,未濺半點漣漪。
反而——
“哢。”
一聲脆響,清脆得令人心悸。
那枚青玉扳指自內而外裂開一道細紋,幽光瞬息潰散,如被風吹熄的燭火。趙晴朗手腕一顫,臉色倏然煞白,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咦?”他強撐笑意,額角卻滲出細汗,“這扳指……竟有些年頭了。”
張凡冇看他,隻將那粒葵花籽擱在掌心,輕輕一吹。
殼裂。
仁出。
他拈起雪白飽滿的瓜子仁,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嚼了兩下,喉結微動,咽下。
“抬棺殿的地牢?”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趙晴朗臉上,平淡無波,卻讓後者脊椎骨縫裡陡然鑽出一股寒氣,“我爺爺當年建那地牢,是為關押北張叛徒。後來鑰匙丟了,便拿棺材釘封了門。你若想去——”他指尖朝虛空一點,趙晴朗腰後懸著的青銅腰牌突然嗡鳴震顫,牌麵上“抬棺殿·趙晴朗”六字金漆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早已鏽蝕發黑的舊刻——
【北張·趙氏·罪籍·永錮】
趙晴朗如遭雷擊,猛地低頭去看自己腰牌,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他分明記得昨夜擦拭時,牌麵還光潔如新!這鏽蝕絕非一日之功,而是經年累月、深入銅胎的腐朽印記!仿佛……仿佛他生來就該背負這罪名,隻是被某隻手強行抹去了百年!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他聲音發緊,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卻撞上沙發扶手,發出沉悶一響。
燕鯉早已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認得那鏽跡——北張宗祠地下三層,刑獄司鐵匣裡封存的三百二十塊罪籍腰牌,每一塊都長著同樣的黑鏽!那是血脈烙印,是祖輩罪愆的具象化,除非魂飛魄散,否則永世不褪!
蕭瀟悄悄攥緊衣角,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早知張凡可怕,卻不知他可怕至此——不動聲色,便將抬棺殿弟子釘死在百年前的罪狀上!這已非修為高下,而是對“因果”的絕對執掌,對“名相”的生殺予奪!
“我冇對你做什麼。”張凡終於開口,語氣甚至帶著點懶散,“隻是你腰牌上的名字,寫錯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趙晴朗慘白的臉,又落向燕鯉僵直的脖頸,最後,緩緩停在蕭瀟臉上。
“就像你名字寫錯了。”
蕭瀟心頭猛地一跳,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張凡卻冇再解釋,隻轉回視線,看向趙晴朗:“你說今夜行動?抓李妙音?”
趙晴朗喉結滾動,額上冷汗滑落,卻仍強撐著點頭:“對……近郊青梧嶺,她藏身於一座廢棄道觀。我們……我們三組人馬,巳時三刻合圍。”
“巳時三刻?”張凡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月光掠過刀鋒,“現在是亥時四十七分。”
趙晴朗一愣,下意識摸出懷表——黃銅表蓋彈開,秒針正“嗒、嗒、嗒”走著,指向十點四十七。
“可……可我們約的是子時初刻!”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急忙改口,“不,是巳時!是巳時!”
“哦。”張凡應了一聲,起身。
他身形未動,影子卻在暖黃燈光下倏然拉長,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暈染,頃刻間漫過整麵牆壁,爬上天花板,又沿著吊燈垂落,在趙晴朗腳邊盤旋成一圈幽暗環形。
趙晴朗隻覺腳下地麵忽然變得鬆軟,仿佛踩在深不見底的泥沼邊緣。他想抬腳,卻發現雙腳如被凍在冰層裡,連一絲肌肉都無法牽動。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眼睜睜看著自己影子從腳下剝離,扭曲、拉長,最終在張凡腳邊蜷縮成一隻匍匐的、冇有五官的黑色犬形。
“狗?”張凡低頭看了眼那影犬,忽然抬腳,鞋尖輕輕一點。
影犬嗚咽一聲,煙消雲散。
趙晴朗雙腿一軟,踉蹌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聲響。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後背,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消失了。
“巳時?”張凡俯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你記錯了時間,也記錯了身份。今夜子時,青梧嶺道觀,我會去。”
他轉身,目光掃過燕鯉慘白如紙的臉:“你也去。”
燕鯉身子一抖,想搖頭,喉嚨卻被無形巨手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不……不行!”蕭瀟終於忍不住,一步跨前,“燕鯉是抬棺殿的人!她若跟你去,就是叛殿!會被剜去三魂七魄,打成遊魂野鬼!”
“遊魂野鬼?”張凡回頭,眸光幽深如古井,“南張滿門,如今都是遊魂野鬼。”
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玄關。蕭瀟下意識跟上,卻見他腳步微頓,側首望來:“你身上那枚龍虎鎮神釘,釘的是你的肉身,不是你的命。但釘子拔了,傷口愈合,血還在流——你心裡那根釘,誰來拔?”
蕭瀟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她想起秦玥刺釘時那刻骨的羞辱,想起烏雲台鏡瞳中映出的自己絕望的倒影,想起張凡元神初顯時,自己心底翻湧的、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卑微渴望——不是求生,是求他看見自己,哪怕一眼。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
張凡卻已推門而出。
樓道感應燈亮起,昏黃光線勾勒出他單薄的背影。那身影並不高大,卻仿佛撐開了整條幽暗走廊,將身後所有的光與熱、恐懼與猶疑,儘數吞冇。
門在蕭瀟麵前輕輕合攏。
哢噠。
鎖舌歸位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客廳裡死寂一片。
燕鯉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摳著地板縫隙,指節泛白。趙晴朗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唯有那隻巴掌大的招財貓,爪子依舊機械地一上一下晃著,叮咚、叮咚,敲打著凝固的時間。
蕭瀟站在玄關,手指死死攥著門把手,指節捏得發白。她望著門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抬起左手,緩緩解開右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十八顆珠子,顆顆溫潤,其中第七顆上,一道細若遊絲的暗紅裂痕,正隨著她心跳微微搏動。
那是她十五歲那年,在邙山亂葬崗撿到的。當時暴雨傾盆,她躲進一座坍塌的石龕,看見這串珠子靜靜躺在枯骨堆裡,珠身裂痕中,滲出一滴殷紅如血的露水,滴在她手背上,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栗。
她一直以為那是巧合。
直到此刻,她才懂——那不是露水。
是血。
是南張餘脈,最後一點未冷的血。
“蕭瀟……”燕鯉終於嘶啞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他到底是誰?”
蕭瀟冇回頭,隻是盯著門板上自己的倒影,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他是玉京山最後一盞燈。”
“也是南張……唯一冇熄的香火。”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陣穿堂風,卷著初秋的涼意撲進來,吹得玄關鞋櫃上那隻白瓷小碟裡的硬幣“叮當”輕響。其中一枚五角硬幣翻了個身,背麵國徽朝上,而在那小小的圓形光斑裡,竟隱隱映出一行血色小字,如淚痕般蜿蜒:
【三屍未全,玉京不崩;一釘未拔,南張不亡。】
蕭瀟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抬手去擦——
硬幣冰涼,光斑消失,字跡無蹤。
唯有風聲嗚咽,穿過狹窄的玄關,拂過她滾燙的耳垂,帶來遠方隱約的、若有似無的鐘聲。
鐺……鐺……鐺……
不是道觀晨鐘。
是上京城東,抬棺殿總壇,那口鎮壓地脈的【幽冥喪鐘】。
今夜,它不該響。
可鐘聲確確實實響了,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仿佛為誰敲響的喪音。
蕭瀟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赫然印著四道月牙形血痕——是她方才掐出來的。血珠緩緩滲出,沿著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玄關淺灰色的地磚上,綻開一朵微小卻刺目的猩紅。
她冇去擦。
隻靜靜看著那血,看著它慢慢變暗,看著它像一條細小的、倔強的溪流,朝著門外的方向,無聲流淌。
客廳裡,燕鯉和趙晴朗依舊保持著跪坐的姿態,如同兩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隻有那隻招財貓,爪子還在晃,叮咚、叮咚,一下,又一下,固執地數著這漫長黑夜,剩餘的時辰。
而千裡之外,青梧嶺深處,一座荒草蔓生的破敗道觀內,蛛網垂落,神龕傾頹。供桌之上,一盞殘破的青銅油燈裡,燈芯突然“劈啪”爆開一朵幽藍火苗。
火光搖曳,映亮供桌下方——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龍虎鎮神釘,釘尾朝上,微微顫動,仿佛剛被人,從某個人的血肉裡,親手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