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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天無二張

2026-10-15 作者: 南北宗源

崆峒山,朝天門。

纜車已經停運了,鐵索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再往下走便是遊客中心,平日裡人頭攢動的廣場此刻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麻雀在石階上跳來跳去。

封山的戒令還未解除,大部分殘存的弟子都聚在金頂上忙碌,諾大的崆峒山便顯得格外冷清。

蟲鳴鳥叫更襯山幽,一聲聲叫得人心也跟著空落起來。

“實在難以想象,這是5A級風景區啊。”

張凡背著行囊,踩著青石山道緩緩往下走,環顧四下,忍不住感歎。

平日裡這條路上遊客摩肩接踵,舉著小旗的導遊,扛著相機的旅人,穿著運動鞋氣喘籲籲的老人小孩,把崆峒山的熱鬨填得滿滿當當。

然而此刻,唯有這蒼蒼莽莽的山嶺,安安靜靜地立在天地之間,仿佛幾千年來一直都是這般模樣。

“古時候便是如此,這才是崆峒山的本來麵貌。”安無恙走在他身側,語氣平淡。

正因為遠離紅塵喧囂,天地光靜,所以自古以來才有那麼多丹道大家前赴後繼,來此修行。

也正因如此,才奠定了崆峒山千年玄門的盛名。

隻是如今,這座道門名山也不免遭劫,於大劫之中,反而回歸了本來麵貌。

“再過十年,二十年,不知道這崆峒山是何光景了。”安無恙幽幽感歎。

經此大劫,崆峒山門下弟子凋零,高層絕頂的強者也隻剩下老弱病殘,風雨飄搖,怕是撐不了幾年風光。

原本在隴西,崆峒山的權柄便因謝自然大得超乎想象,連上京道盟總會的手都插不進來。

眼下,上京必然要借著這個機會收拾整頓一番。

“隴西要變天了。”張凡低聲道。

這個道理他也清楚,從謝自然仙逝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

“走吧!”

張凡下意識回頭,看向山頂的方向。

下次再來,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那時候的崆峒山,恐怕是另一番模樣了吧。

“嗯?”

就在此時,張凡眉頭一挑,抬眼望去。

幽幽的晨光裡,一位少年擔著水,正一步步往山上走。

他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眉清目秀,身形瘦削,可步履卻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每一步都踏得瓷實,肩上的扁擔吱呀吱呀地響著,兩頭水桶裡的水麵紋絲不動。

那少年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仿佛那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渾然冇注意到前方有人。

走到近前,低垂的目光落在攔路的雙腳之上,他才停住,緩緩抬頭。

那雙眼睛澄澈無比,像一泓清泉,乾乾淨淨冇有半分雜質,映著晨光,映著青山,也映著張凡與安無恙的身影。

“麻煩讓一下。”“少年開口了。

“小孩,你是崆峒山的道士?”張凡隨口問了一句。

“嗯。”少年點頭。

“崆峒山的道士都去了金頂,你怎麼冇去?”

“冇人叫我。”少年老老實實地道:“而且我的功課也冇有做完。”

“功課?”張凡目光微移,落在那一擔水上:“挑水?山上不是有自來水嗎?”

“師傅說,挑水就是功課,就是修行。”

“挑水算什麼修行?”張凡打趣道。

“挑水就是修行,挑水的時候挑水,如果走了神,想入非非,就不算修行。'

少年冇有再看張凡,自顧自地說道。

話音落下,他側過身子,讓過張凡與安無恙,挑著水繼續往山上走。

扁擔吱呀吱呀地響著,那兩頭的水桶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卻不灑出一滴。

張凡目送著那瘦小的背影,忽然開口:“小道士,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稍稍頓足,側過身來,晨光正好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麵龐在光裡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白小黑。”

說著,他轉身繼續上山,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彎道儘頭。

“白小黑......”張凡喃喃輕語:“知白守黑。”

“怎麼了?”安無恙走到他身側,問道。

“這個少年很有意思。”張凡道。

“哪有意思?他還未覺醒元神。”安無恙一眼便看出了那少年的虛實。

“不錯,他還未覺醒元神!”張凡看著那空蕩蕩的山道,點了點頭道:“可他居然能做到無想無念。”

人之所以耗費精神、潰敗血氣,便是念頭太雜,想得太多。

吃飯時想著工作,工作時想著玩樂,一個身心卻有千百個念頭,精氣神便在不知不覺間散了大半。

所謂修行,就像那少年說的一樣......挑水的時候隻是挑水,走路的時候隻是走路,身心合一,一念回光,全身的血氣都被鎖住,不被外耗。

所以,剛剛那少年,雖然未曾覺醒元神,可是他的身體素質卻異於常人,血氣旺盛。

“他做的是拙功,卻藏著靈機......這個小孩覺醒元神隻是時間問題。”張凡若有所思。

“白小黑......有意思。”張凡看著那少年遠去的方向,忽然道。

“日後若有人重振崆峒山,大約便是此人了。”

“他?那個小鬼?”安無恙愣了一下,不由露出異樣的神色。

一個未曾覺醒元神的小鬼,一個連上金頂都冇有資格的少年,實在難以讓人將他與“重振崆峒山”這樣的字眼聯係在一起。

“走吧......”張凡收回目光,輕輕一笑。

“未來是需要觀測的,這也是紅塵最有意思的地方。”

十年,二十年,乃至於百年之後,這天下的光景,自是迥然不同。

“三屍道人......你繼承了這個道號,果然不一樣了。”

就在此時,一陣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悠悠蕩蕩,像是山風穿過千年的道觀。

張凡抬頭望去,朝天門旁,一尊大青石上,盤坐著一位白眉老者,身披道袍,仙風道骨。

“常院長!?”張凡心頭微動。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那日在飛機上遇見的那位白眉老者,同時也是三七孤兒院的院長,謝自然的師弟,抬棺會老七……………

常欺天。

“張凡,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麵了。”常欺天坐在那裡,幽幽輕語。

“第三次?”張凡目光微凝。

你小時候被你老子送來孤兒院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隻不過......那時候你冇印象了。“常欺天淡淡道,那蒼老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了一縷遙遠的光。

張凡沉默了一瞬。

“是啊,您是孤兒院的院長,自然見過我,也見過他!”

說著話,張凡看向安無恙,安無恙也是從孤兒院出來的,隻不過很小的時候便被抱走,送到了終南山。

事實上,陳寂、羅森、葛雙休,乃至於周易,都與這位神秘的常院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您特意在這裡等我?”張凡問道。

“是!”常欺天點了點頭,忽然抬手,指向身後一條掩映在古木之間的幽徑小道。

“你從這裡走吧,前麵有人在等你,你大約是過不去的。”

張凡看著那幽徑小道,又看了看通往山下的主路,眼角微微抽動。

他的預感向來是準的。

謝自然死了,很多人是不願意看著他離開隴西的。

“多謝前輩。”張凡稽首行了一禮,又朝著安無恙使了個眼色,轉身便要踏上那幽徑。

可他剛走兩步,便又停了下來。

“前輩……………”張凡轉過身,看向常欺天:“您是因為看在我爺爺的情義上,才出手相助?”

“張凡,你爺爺.....”

常欺天目光低垂,略一沉默。

山風拂過他花白的眉毛,那蒼老的麵容在光影中明滅不定。

“你是不是以為………………你爺爺什麼都冇有留下?”

張凡心頭猛地一跳:“我不明白前輩的意思。”

“你爺爺是個很聰明的人。”常欺天抬起頭看著他。

“如今的局麵,乃至於你的出現......他都猜了七七八八,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一趟上京。”

“上京?”張凡眉頭一動。

“你們家,在上京還有些資產。”

此言一出,張凡眼睛微微亮起。

當日他跟陳十安購買香火通寶的時候,對方便查到他的名下有一套房產,應該是張天生留下的。

“多謝!”

張凡抱拳行了一禮,帶著安無恙轉身,消失在幽徑小道之中。

山中幽幽,蟲鳥鳴鳴。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人影從山下走了上來。

那人腳步很快,不見半分倉促,幾步之間便從石階儘頭轉了出來,赫然是王靈官。

“七爺......”

王靈官顯然是認得常欺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恭敬。

眼前這位,可是與江萬歲有八拜之交的人物。

“王靈官......”常欺天頭也不抬,淡淡道:“你來晚了。”

“七爺,是您放跑了那小子?”王靈官眉頭緊皺,沉聲道。

“他是老二的香火。”常欺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訴江老大,做人不能太絕了。”

“就因為他是張二爺的香火,所以他才活到了今天。”王靈官凝聲道:“大爺不是絕情絕性之人。”

“可是如今,他不僅僅隻是二爺的香火了。”

言語至此,王靈官目光猛地一沉:“他是三屍道人......就算我放過了他,北張的人也不會放過他。”

“北張!?”常欺天聞言,卻是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在這空曠的山門前悠悠地蕩了開去。

“張老二遭劫之前,曾經找我......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嗎?”

“什麼?”王靈官下意識地問。

常欺天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眸子裡映著天光雲影,幽幽深邃,像是望穿了三十多年的光陰。

“他說......”

“天無二張。”

此言一出,王靈官的目光猛地一跳。

那四個字仿佛一把鈍刀,重重地劈在他的心口上,讓他的氣息都為之一室。

“什麼意思?”

“哈哈哈……………”

常欺天卻不再解釋,緩緩起身,站在那尊大青石之上,白須白發在晨風中飄動,忽然長笑。

“黑中有白,道之玄機,如月映水,似珠蘊泥!”

笑聲朗朗,震得山中驚鳥高飛。

山腳下,空曠荒蕪,隻有一條泥濘的小路,通往外麵。

“我們得繞二三十裡地,估計才能走到有車的地方。”安無恙忍不住道。

“總比留在崆峒山要強。”張凡淡淡道。

他知道,如今,他們還不算真正的安全。“

這次回到玉京,我一定要好好放鬆一下......對了,我請你去秦淮河,吃玉京大牌檔......他們家的………………”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張凡猛地抬頭,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

荒蕪的野地儘頭,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竟然停著一輛車。

黑色的越野車,車身沾滿了泥點,像是剛從哪條路上衝出來的,車窗漆黑一片。

車前,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黑色的長風衣,衣帽壓得很低,整個人恍若置身一片陰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

“你是什麼人?"

張凡的聲音沉了下來,眉心處元神大跳,戰意盎然升騰。

安無恙也同時警覺,與張凡並肩而立,目光死死鎖住那人,做好了大戰的準備。

勁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兩人腳邊掠過。

“上這輛車,上麵有你們的身份和機票……………”

就在此時,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低沉,竟是聽不出年紀。

“嗯!?”張凡愣了一下。

“你是常院長安排的人?”

“快走吧!”那人一抬手,並未解釋。

“多謝!”

張凡深深看了那人一眼,邁步便走,走到車前,回頭望去,看著那人的背影,隻覺得有些熟悉。

“張凡,走了!”安無恙坐上了駕駛座,催促道。

“好!”張凡打開車門,彎腰上了車。

轟隆隆………………

引擎轟鳴,黑色越野車猛地躥了出去,輪胎在泥地上刨起兩道深深的溝壑,泥漿飛濺,煙塵衝天。

車子穿過荒草,碾過碎石,顛簸著衝上了前方一條模糊的土路,一騎絕塵而去。

那人回過頭來,看著那漸行漸遠車子,沉默了片刻,一步踏出,便消失在煙塵之中。

片刻後,一道人影從山中走了下來,奔若雷霆,形似遊龍,一步踏出,便落在山腳,恐怖的氣息壓得周圍大地崩裂,赫然便是張懷民。

他目光沉得可怕,無形的波動在周圍散開,瘋狂地搜尋著張凡的蹤跡。

“跑得還真快!”張懷民神色冰冷,看著一個方向,身形一動,便要追了出去。

“懷民!”

就在此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他叫住。

張懷民轉過身來,看著來人,不由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張懷民問道。

“我來接應你!”

明媚的陽光下,張乾玄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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