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石像，浴火而生
而此時，那所謂淨土上，烈焰熊熊，刺破夜色。
鳥獸在那烈火之中，掙紮慘叫，然而已無處可逃。
佛曰，佛法無邊回頭是岸。
岸在何方？唯有一片火海。
桃林破碎，在火海中化作一片灰燼。
那無數的猴子猴孫同樣化作一片灰燼。
白眉大猴瞪大兩眼，吆喝著讓猴子猴孫們都躲到水簾洞中，自己一人站在洞口，透過層層瀑布，身體顫抖的看著那滔天火海。
還有火海上安靜站立的那襲紫衣。
誰都冇能想到，上一刻還鳥語花香、桃花灼灼的花果山，此時已變成了人間煉獄一般的慘象。
無數猴子被困在桃林之中，被燃燒的天火活活燒死，垂死前的沙啞嘶吼冇有傳出熊熊烈火，但是卻傳到了那白眉大猴的心裡。
火勢越大，空氣中夾雜著燥熱，地麵已經徹底乾裂。
青草不再，桃林不再，隻剩下一地灰燼。
此時的滔天紅焰，像極了花果山春天時的桃花灼灼。
火紅桃花遮蓋了整個山頭。
生機盎然。
慘叫嘶吼。
天火來得快，去的也快，燒乾淨了最後一棵桃樹，燒死了最後一隻躲在桃樹上的哇哇亂叫的猴子之後，便熄滅了。
方圓百裡桃林，蕩然無存。
花果山已是光禿禿一片，漆黑的灰燼，乾涸土地龜裂下去，就連水澗都乾涸了下去。
水簾洞也冇了水簾。
一片死寂。
灰燼之中，躺著無數被燒成黑炭的猴子屍體，還有其他鳥獸的遺骸。
灰燼之中，炙熱無比，如同煉獄。
煙塵繚繞，很是嗆人。
這股燥熱乾竭的空氣，將永遠不會散去。
毀你花果山，讓你無處可歸。
除非皈依我佛。
否則你心安之地，隻剩一片灰燼。
隻剩下無儘的痛苦。
我佛慈悲。
白眉大猴死死壓抑著眼中的痛苦，可是他身體的顫抖卻愈發強烈，臉上的猴毛已經被淚水打濕，糾結在一起，一片模糊。
佛法無邊。
回頭無岸。
紫衣女子眼神中出現一絲複雜之色，然而隨著她雙手合十，低語佛號。她的雙眼又是一片平淡。
依舊是冷漠無情。
紫衣女子看著身下那一望無際的花果山，看著那曾經遍地桃林，如今已經滿山灰燼的花果山，低聲念道。
“阿彌陀佛。”
白眉大猴臉上已是絕望的苦笑。
因為他看到，那紫衣女子念完佛號之後，兩隻冰冷的眸子，緩緩轉來，遙遙看向了水簾洞中的白眉大猴。
白眉大猴與那一雙漠然無情的眸子對視，心裡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雙原本靈動的雙眸，此時滿是悲憫的佛性。
白眉大猴再也不壓抑自己的聲音，哈哈大笑。
“佛佛佛！佛！”
白眉大猴聲音傳遍整個水簾洞，傳遍了整個已經化作灰燼的花果山。
百裡方圓的花果山，一片灰燼炙熱，生機無存。
隻有遍地屍首。
“佛！佛！佛！”
一聲聲嘶吼，回蕩在花果山上，仿佛說著一個巨大的笑話，語氣中滿是嘲諷的笑意。
白眉大猴這一聲嘶吼之後，那些躲在水簾洞中、始終死死壓抑著哭聲的猴子猴孫們，終於也不再壓抑。
他們有的哭起來，有的沉默不作聲。
還有幾隻，哈哈大笑。
他們看著那個水簾洞中，身披血紅披風，手握棍棒，怒目看天的猴子石雕，哈哈大笑。
仿佛那隻猴子很可笑。
可笑到，他死死保護的女子，將他心心念念的花果山，親手帶來了毀滅。
毀滅。
那女子在虛空中緩緩邁步而來，心境依舊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到了已經冇有水簾遮蓋的水簾洞口，她立於虛空，和那個白眉大猴相對而視。
她的兩眼毫無感情，而白眉大猴的兩眼中則滿是憤怒，嘲諷，還有死死壓抑的恐懼。
白眉大猴身子顫抖更甚，臉上的笑容卻同樣更甚，朝著那個紫衣女子，強自咧嘴道：“你……你還記得我不？”
“記得。”紫衣女子聲音平淡，“我與小白龍夫婦一起在花果山等……時，你曾送我幾個桃子。”
她當時等的，就是那隻猴子。
若是當時，她絕不會想到今天能毀了花果山。
當然，如今的她冇了雜念俗心，六根清淨，再也不會被那些兒女私情羈絆。
佛佛，妖妖，本就是殊途。
普渡眾生。
白眉大猴接著道：“那你還記得他嗎？”
紫衣女子神色依舊不變，聲音淡然到：“你是說那隻妖猴是嗎？自然記得。”
白眉大猴臉上的笑容凝固下去。
他已經做好了被女子殺死的準備，可是他卻冇想到，這女子能夠如此的說起那個齊天大聖。
那個為了她，不惜揮棍向如來的大聖。
白眉大猴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紫衣女子淡淡說道。
白眉大猴依舊笑個不停，紫衣女子也不急，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笑。
等到白眉大猴笑完，白眉大猴聲音顫抖的強笑道：“笑……笑那隻妖猴。”
“哦，”紫衣女子眉頭微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又是漠然的說道：“笑吧，那隻妖猴，確實可笑……若不是他勾起我的雜念俗心，勾起了我的七情六欲，讓我被那些男女之情纏繞，不能見到天地大道。”
“我早就成佛了。”
女子淡淡道。
白眉大猴接著道：“笑他，也在笑佛。”
女子臉色冰冷漠然，卻不說話了，隻是抬起了一隻手。
她的身後，又有天火從天而降。
這次，不再對準花果山。
而是對準了這一處水澗，對準了這水簾洞。
天火燃燒，熊熊滔天，如流星一般劃破蒼穹，照亮半邊天空，朝著這裡掠來。
感受著那股撲麵而來的炙熱無比的氣息，白眉大猴缺依舊笑個不停，笑聲更大。
笑聲中，他回頭看向水簾洞中的猴子猴孫。
他看向水簾洞中那個猴子的石像。
月光從水簾洞上麵的空洞照射下來，照射在那石像之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澤，石像身後的血色披風，如同火燃。
但是空氣不再清冷，已被炙熱占據。
石像身後的血色披風，此時竟然真的如火一般燃起。
白眉大猴看到石像雙目流淚。
無儘的炙熱天火，已經衝到了水簾洞門口。
白眉大猴的視線模糊起來，無比的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仿佛要燒乾他的五臟六腑，燒乾他的整個身子。
他身上的猴毛已經被燒成了灰燼，整個身體血肉模糊，體表呈現出木炭的顏色。
但他依舊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最後一聲慘叫。
大火焚身，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仿佛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塊木頭，在這滔滔天火之中，下一刻就會燃燒殆儘。
下一刻，他這一塊木頭，果然完全變成了一塊黑炭，燃燒一空，化作飛灰。
臨死前，他那死死壓住的牙關，還是鬆開了。
但他冇有慘叫。
垂死一刻，他全身傳來的火熱痛苦已經變得冇有感覺，他隻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張開嘴巴，哈哈大笑。
他的雙眼，嘴巴，耳朵，鼻子都被燒的連在了一起，都是木炭的顏色。
但是他還是張開嘴，笑。
那撕心裂肺的笑聲中，水簾洞中，月光下，那具猴子石像緩緩睜開了雙眼。
石像身後的血色披風，自行燃儘，化作飛灰。
笑聲戛然而止。
一股炙熱的氣息自洞口傳遍水簾洞，但是所有的猴子都不再哭泣，他們隻是呆在那裡，瞪大眼睛，呆呆的看著那個睜開了眼的猴子石像。
猴子猴孫們眼中神色複雜，絕望有之，驚喜有之，木然有之……
白眉大猴笑聲止時，猴子石像緩緩邁出一步，倒提棍子，朝著洞口的滔天大火緩緩走去。
白眉大猴化作飛灰。
他冇能看到，那猴子石像，單手拄棍，狠狠點在地上，麵對那席卷而來的滔天大火，巍巍然站在那裡。
擋住了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