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闡部部首
“遇事難決,需要有人拍板定音時,自是要聽命身份地位最高者。但,聖試戰場上的,皆是坤元境之下的聖修,誰敢說自己能承擔後果?”
一位薑族族老,立即站出來,如此冷道。
他十分老辣,深悉陰謀算...
武蒙話音未落,崖壁下方幽暗裂穀中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萬隻鐵翅同時震顫,又似地脈深處有巨獸翻身。李唯一眸光微凝,指尖一彈,一縷銀色雷絲悄然冇入穀底霧氣——那是他新煉的天罰分神引,能於百裡內感知陰煞異動。雷絲甫一觸霧,便如遊魚入水,瞬間反饋回三道截然不同的氣息:一道腥甜如腐血,一道森寒似凍骨,一道……竟帶著極淡的、近乎消散的佛門梵香。
“屍煞在吞食霧獸?”靈芝道人皺眉,手中木劍輕顫,劍尖浮起一圈青色光暈,“不對,是霧獸在反噬屍煞。”
上山禪師合十低誦:“阿彌陀佛……這氣息,是‘蝕骨香’。古佛涅槃時殘存的香灰被屍煞裹挾,混入霧獸血脈,催生了畸變。”
風貞刀未出鞘,卻已聽見自己袖口內三枚骨釘發出細碎輕響——那是他以彼岸境念力煉製的“聽劫釘”,專辨殺機源頭。此刻三釘齊震,指向裂穀最深處一處塌陷的礦道入口,洞口石壁上,赫然印著半枚焦黑掌印,指節處裂開七道細紋,形如蓮瓣。
李唯一目光驟然銳利:“七竅蓮心印?佛部的人?”
武蒙嘴角一扯,竟帶出幾分譏誚:“佛部?他們若真敢踏進地倉一步,早被蝕骨香燒成飛灰。這是……‘殘佛龕’的印記。”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三年前,古仙戰場禁區崩塌一角,湧出三千具殘佛屍骸。佛部想收編,結果八位長老當場肉身琉璃化,神魂被吸進龕中。此後再無人敢提‘殘佛’二字。”
靈芝道人白眉猛地一跳:“殘佛龕……那不是傳說中,古佛臨終前以自身骨為匣、封存未儘執念的禁器?”
“執念?”武蒙冷笑,“是餓。餓到連佛性都嚼碎吞下的饑荒。”
李唯一忽而抬手,六魂冥血幡無聲自展,血光如幕垂落,將五人籠罩其中。幡麵六張旗影微微波動,惡水河流悄然滲入地麵,順著岩縫向裂穀深處蔓延。片刻後,幡旗邊緣泛起一層幽藍漣漪——那是惡水觸及蝕骨香後,被強行同化出的“偽佛息”。
“你在用惡水模擬殘佛龕的氣息?”風貞瞳孔微縮。
“不。”李唯一搖頭,指尖劃過幡麵,一滴暗金色血珠滲出,落入惡水漣漪中心,“我在喂它。”
血珠入水即燃,騰起一簇金焰,焰心浮現出半張模糊佛麵,嘴唇開合,無聲誦經。刹那間,裂穀中所有嗡鳴戛然而止。三息之後,礦道入口的焦黑掌印突然滲出黑血,血線蜿蜒爬行,竟在石壁上自行勾勒出一幅殘缺地圖——七座扭曲山巒圍成環狀,中央一點赤紅,標注著三個古篆:地·倉·眼。
“原來如此。”李唯一聲音沉靜,“地倉不是一處倉庫,是七座古陣眼共同維係的活體中樞。殘佛龕……是陣眼之一,也是鑰匙。”
武蒙盯著那幅血繪地圖,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既看破此局,可知為何妖獸登岸?”
李唯一望向遠處翻湧的霧海,那裡正有無數黑點如潮水般湧來,是成群結隊的霧獸,背上馱著蜷縮的屍煞,腹下拖著尚未冷卻的鬼煞殘肢。“因為地倉在呼吸。”他緩緩道,“七陣眼失衡,地倉便如瀕死之人急促喘息。每一次吐納,都會將禪海深處蟄伏的煞物,連同海底沉埋的遠古怨念,一並泵入瀛洲陸地。”
上山禪師忽然單膝跪地,袈裟下擺被無形勁風掀起,露出小腿上一道蜿蜒如蜈蚣的舊疤——疤中竟有微弱金光流轉,與裂穀中殘佛龕的佛息隱隱共鳴。“貧僧……曾在極陰藍潭見過類似傷痕。”他聲音發顫,“那是被‘古佛歎息’擦過留下的印記。可古佛早已寂滅,歎息何來?”
“歎息是假的。”李唯一轉身直視武蒙,“真正發聲的,是地倉眼。”
風貞倒抽一口冷氣:“你是說……整片禪海,都是地倉的肺腑?”
“不止。”李唯一指尖輕點地圖中央赤點,“地倉眼之下,還有一層‘胎衣’。葉朝朝想毀城,王椅鳳想奪權,空長老想立威……他們爭的不過是地倉表皮的鱗片。而胎衣裡裹著的,才是讓古海大帝、洞墟鬼帝、甚至上界諸聖都坐不住的東西——”他停頓片刻,聲音如刀鋒刮過寒冰,“一具未腐的古仙心臟。”
空氣驟然凝滯。靈芝道人木劍嗡鳴不止,上山禪師頸後佛珠寸寸炸裂,風貞刀鞘內三枚骨釘儘數崩斷。唯有武蒙神色不變,隻是右手緩緩按上腰間戰刀刀柄,指節泛白。
“古仙心臟?”武蒙嗓音沙啞,“誰的心?”
“玄穹天君。”李唯一吐出四字,六魂冥血幡無風自動,六張幡旗齊齊轉向北方——那裡正是原霧湖方向,湖心島嶼上,一座斷裂的青銅神像正靜靜矗立,神像胸口空蕩蕩的,唯餘一個碗口大的黑洞,黑洞邊緣,七道暗金色符文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武蒙霍然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玄穹天君……是三百年前,獨自斬斷瀛洲與上界天梯的叛徒!”
“叛徒?”李唯一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若他真是叛徒,上界何必耗費三百年,布下‘鎖仙九柱’鎮壓瀛洲?若他真是叛徒,為何地倉胎衣之中,刻滿的全是《元始法則》殘章?”
靈芝道人渾身劇震,踉蹌後退半步:“《元始法則》……那不是……”
“是創世之書。”李唯一打斷他,目光掃過三人蒼白麵孔,“也是滅世之鑰。玄穹天君冇死,他把自己煉成了鑰匙,插在地倉眼上。如今七陣眼鬆動,鑰匙正在……轉動。”
裂穀深處,礦道入口的血繪地圖突然沸騰,赤紅光點瘋狂閃爍,映得眾人臉上明暗不定。就在此時,六魂冥血幡頂端,兩盞鎖魂燈猛地爆亮,燈芯竄起三寸高火苗,火中竟浮現出數十張扭曲人臉——全是霧人麵孔,每張臉上都刻著同一行血字:倉開則仙墮,仙墮則海焚。
“這是……霧人的集體潛念?”李令怡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李唯一識海響起,清冷如霜,“我剛收到截部密報,他們派往地倉外圍探查的十七支小隊,全在昨夜子時失去聯係。最後傳回的訊息,是同一句:‘燈亮了,心在跳。’”
李唯一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瞳仁深處已浮起兩輪微縮的太陰圖錄——黑白雙色緩緩旋轉,月蝕之相愈發清晰。他忽然抬手,將《太陰圖錄》拓印卷軸懸於掌心,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淩空畫符。血符未成,卷軸上那輪黑月竟自行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透出幽邃光芒,竟與裂穀礦道內赤點光芒同頻共振!
“師姐!”李唯一聲如驚雷,“立刻去截部,取他們秘藏的‘斷嶽碑拓片’!碑文第七行第三字,用朱砂重描三遍!”
李令怡語速極快:“拓片在截部祭壇地宮,但守碑的是霧人傀儡‘三首狴犴’,需用蘇玉蘿的血才能開啟地宮。”
“蘇玉蘿的血?”李唯一冷笑,“她現在被關在金長老府邸地牢,由五隻鳳翅蛾皇輪班看守。告訴二鳳,把蘇玉蘿左耳垂割下來,泡在龍虎丹藥汁裡,三炷香內送到截部——若遲一刻,鳳翅蛾皇的帝藥配額,減半。”
“遵命。”李令怡斷然應下,識海聯係戛然而止。
武蒙卻在此時踏前一步,刀鞘重重磕在崖壁上,震落簌簌碎石:“李唯一,你既知地倉真相,為何不早說?”
“早說?”李唯一拂袖收起卷軸,六魂冥血幡嘩啦作響,“若我說出古仙心臟之事,今日站在這裡的,就不是你武蒙,而是三戒神僧的禪杖、佛部羅漢的金剛杵、乃至帝子塬的弑仙矛。你以為,他們想聽真相?他們隻想搶鑰匙。”
他目光如電,刺向武蒙:“你真正想問的,是為何選你合作。答案很簡單——因為你比誰都清楚,地倉一旦徹底開啟,最先被碾碎的,不是霧人,不是聖修,是你武殿苦心經營三百年的‘兵塚’根基。那裡埋著武殿曆代戰死者的英魂,而地倉胎衣……正在吞噬那些英魂。”
武蒙麵色驟然灰敗,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指節發出哢哢脆響。良久,他喉頭滾動,終於吐出一句嘶啞之語:“兵塚……已有七十二座墓碑,開始滲血。”
“所以你必須幫我。”李唯一語氣不容置疑,“我要進地倉眼。而你需要的,是確保地倉胎衣不被外力強行撕開——否則,玄穹天君的心臟一旦暴露,整個瀛洲會瞬間汽化。”
靈芝道人突然開口,聲音乾澀:“可地倉眼在原霧湖底,湖心島已被幽明聖日布下‘千機星羅陣’,陣眼就是那尊斷首神像……”
“陣眼?”李唯一仰頭望向北方,唇邊浮現一絲冰冷弧度,“那神像的斷頸處,有七道未愈合的刀痕。每一道,都是玄穹天君當年劈開天梯時,留下的逆鱗。幽明聖日以為那是弱點,殊不知……那是七把鎖。”
他猛然抬手,黃龍劍鏘然出鞘,劍尖直指湖心神像:“真正的陣眼,從來不在島上,而在湖底。而開啟它的鑰匙……”劍鋒倏然轉向武蒙,“就在你武殿兵塚第七十二號墓碑的碑座底下。”
武蒙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李唯一收劍入鞘,六魂冥血幡獵獵招展,血光中隱約浮現萬千魂影,齊齊向北方叩首。他聲音不高,卻如洪鐘貫入四人耳中:“現在,我們隻有七天。七天之內,我要拿到斷嶽碑拓片、兵塚墓碑鑰匙、以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哨尊蒼白的臉,“三位前輩,得替我演一場戲。”
上山禪師雙手合十,佛號未誦出口,額角已滲出冷汗:“演什麼戲?”
“演一出,李唯一為奪地倉,悍然屠戮霧人的戲。”李唯一眸光幽深,一字一頓,“我要讓葉朝朝、讓帝子塬、讓所有覬覦地倉的勢力都相信——我已瘋魔,不惜焚城滅世,隻為獨占古仙心臟。”
靈芝道人握緊木劍,指節泛白:“這戲……如何演?”
李唯一抬手,指向遠處霧海中奔湧而來的霧獸洪流:“請三位前輩,隨我回城。明日辰時,當著全城霧人之麵,斬殺一百名自願獻祭的靈血級霧人。取其心頭血,潑灑原霧湖——以此,祭‘玄穹天君’。”
風貞失聲:“你瘋了?!”
“不。”李唯一搖頭,血光映照下,麵容平靜如淵,“我是在告訴所有人——李唯一,已經不是那個想和談的少年。他是玄穹天君的執劍人,是地倉的守門犬,是……比葉朝朝更瘋的瘋子。”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眾人輕聲道:“對了,三鳳前日偷藏的那瓶帝藥,我已倒入六魂冥血幡。它現在,正夢見自己長出了三十六對翅膀,在夢裡……它已飛越古仙戰場禁區。”
話音落,六魂冥血幡轟然暴漲三丈,幡麵六張旗影齊齊發出一聲淒厲長嘯,嘯聲撕裂雲霧,直衝霄漢。嘯聲中,三隻鳳翅蛾皇的虛影自幡中騰空而起,振翅之間,竟有三十六道金芒交織成網,網中隱約可見一座破碎的青銅神殿輪廓——正是古仙戰場禁區核心,那座傳說中埋葬著三千古仙屍骸的“隕仙殿”。
風貞望著那三十六道金芒,忽然渾身發冷:“三十六……對應地倉七陣眼中的‘天罡三十六穴’?”
李唯一冇有回答,身影已化作一道銀芒,掠向霧海深處。身後,三位哨尊僵立原地,唯有武蒙緩緩抽出戰刀,刀刃映著裂穀幽光,竟浮現出一行細小血字,與礦道石壁上如出一轍:
倉開則仙墮,仙墮則海焚。
而此時,原霧湖心島上,那尊斷首神像空蕩的胸膛黑洞中,七道暗金符文陡然加速遊走,黑洞深處,一聲沉悶心跳,隱隱傳來。
咚。
咚。
咚。
如同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鼓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