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兩百零二章 亡國(3)
王舜臣站在第三將校場的點將台上,秋風卷著枯草掠過他鐵青色的棉甲下擺。台下六百選鋒列成三陣,甲胄森然,刀鋒映著斜陽,竟似有寒光在遊走。他身後,兩名烏斯藏元隨捧著一柄三石強弓、一架踏張弩,弓弦繃得幾乎要發出嗚咽。種古老將軍昨夜派人送來密信,說梁乙逋已抵靜邊寨外,而涇原路韓縝的詩會才散,劉舜卿卻已率兩千騎出渭州,直撲德順軍——這消息不是軍情急報,是種古用朱砂親批在邊角的一行小字:“劉都監昨夜過籠杆,馬蹄印未乾,人已入堡。”
王舜臣指尖摩挲著弓臂上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南關堡老鐵匠用火漆封過的記號。他忽然抬手,向右前方一指:“李鐵頭!”
隊列中一人應聲出列,左頰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正是南關堡最擅破甲的步戰好手。他抱拳時,鐵手套撞在胸甲上,鏗然作響。
“你帶三十人,今夜子時,從敷川西門出,沿祖厲水逆流而上,至青岡峽口埋伏。”王舜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若見西賊斥候哨馬,隻許射馬,不許傷人;若見輜重車隊,先毀車軸,再燒糧車——但須留一輛完好的,車上若有文書、印信、圖冊,儘數取回。”
李鐵頭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漬染黃的牙:“將軍放心,小的連驢糞蛋子都給您數清幾顆!”
台下哄笑未落,王舜臣已轉向左側:“阿木爾!”
一個裹著狼皮襖的吐蕃漢子踏前一步,脖頸上掛著三枚磨得發亮的骨牌——那是抹邦山資聖禪院僧人賜的護身符。他漢語生硬,卻字字清晰:“阿木爾在。”
“你率四十人,明日辰時出發,扮作去蘭州販鹽的商隊,經會寧關入隴右道。沿途留意各堡烽燧,尤其德隆寨、平夏堡兩處——若見煙火三起而斷,即為敵軍佯攻;若見煙火連綿如龍,便是主力突進。”王舜臣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枚銅牌拋過去,“此牌可入蘭州軍器監庫房,取三十具新式鐵麵兜鍪、二百支破甲錐箭。取到即返,不得停留。”
阿木爾接住銅牌,拇指腹蹭過背麵陰刻的“熙河路轉運司”五字,忽道:“將軍,資聖禪院昨日來人,說烏斯藏有支逃難的‘白犛牛部’,攜三百張硬弓、四千支鬆脂箭,願以弓換糧。”
王舜臣眸光驟亮。鬆脂箭!箭鏃裹鬆脂,臨陣點燃,專破西賊氈帳與皮甲。他父親曾說過,景宗皇帝攻三川口時,就吃過這玩意的虧——宋軍箭雨裡混著十幾支鬆脂箭,一夜燒塌七座營帳。
“帶我去見他們。”
話音未落,校場東側轅門忽被推開。種古一身素麻便袍,拄著根紫檀杖踱進來,身後跟著個穿儒衫的年輕人,腰間懸著枚青銅虎符——正是朝廷派來的監察太學生陳衍。陳衍袖口還沾著墨跡,手裡攥著一卷《武經總要》,見王舜臣欲行禮,忙擺手:“王將軍且忙,我與種公隻是路過——方才在州衙翻檢倉稟賬目,發現本月調撥給第三將的三十石青鹽,實發二十八石四鬥,餘下十六斤,是廚下醃菜用了。”他掰著手指算,“按例該罰俸三個月,可種公說……”
種古咳嗽一聲,紫檀杖點地:“老夫說,這十六斤鹽,是給第三將新募的五十名吐蕃輔兵預備的。他們不吃青鹽,要嚼粗鹽粒壓寒氣。”
陳衍眨眨眼,翻開賬冊又核對片刻,終於點頭:“原來如此。學生這就補注‘鹽耗:輔兵禦寒’。”
王舜臣垂眸掩住笑意。這老將軍,連克扣鹽斤都替他想好了由頭。
待二人走遠,王舜臣轉身下令:“傳令各部,今夜加餐——每伍分一隻羊腿,兩壇米酒。酒不許潑灑,羊骨須收攏歸倉。”
選鋒們轟然應諾。炊煙很快升騰起來,混著烤肉焦香飄滿軍營。王舜臣卻獨自走向營後馬廄,那裡拴著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是向宗吉去年托商隊從遼東帶來的貢馬。他解開韁繩,牽馬繞著營壘慢行。馬蹄踏過枯草,沙沙作響。
第三將的營壘依著城北坡地而建,西側是祖厲水故道,東側緊鄰一片亂石崗。王舜臣停下腳步,指著亂石崗問隨行的元隨首領:“此處若設伏兵三百,可藏幾日?”
那元隨首領是青唐吐蕃降將的家奴,眯眼望了半晌,用馬鞭戳著地麵:“將軍,崗上石縫多,挖坑埋鍋灶不費力。但水是難題——崗下三裡才有溪水,取水必留痕跡。”
“若用皮囊運水呢?”
“皮囊易裂,冬日更脆。”元隨首領搖頭,“不如……”他忽然指向亂石崗北端一處塌陷的窯洞,“那邊是前唐采硝洞,洞深八丈,有暗泉。當年西賊占會州時,曾在此藏過三千石火藥。”
王舜臣瞳孔微縮。他記得父親提過,天都山守軍最怕的不是宋軍強攻,而是火藥炸塌山體——可火藥需硝石,而西北硝石礦,十有八九就在這種廢棄窯洞裡!
他立刻返身回營,召來工兵都頭:“帶五十人,今夜子時後入窯洞,清淤、測泉、查壁——若見硝霜結晶,即刻封洞,掘土三尺覆頂!”
都頭領命而去。王舜臣卻未回帳,反而登上營壘瞭望塔。塔高十丈,俯瞰全營。他掏出懷中那張皺巴巴的會州輿圖——這不是官府發的《熙河路邊防圖》,而是他離京前,向宗吉塞給他的秘本。圖上用朱砂圈出三處紅點:天都山、靜邊寨、還有……籠杆城西十五裡的臥龍坡!
臥龍坡?王舜臣指尖重重按在那紅點上。父親說過,景宗皇帝攻三川口前,曾在臥龍坡秘密囤積三萬石軍糧。後來宋軍反攻,一把火燒了七日七夜,灰燼埋了三尺厚。可如今,臥龍坡早已荒蕪,連牧人都繞著走——隻因坡下有條暗河,每逢朔月便湧出腥臭黑水,牲畜飲之即斃。
“黑水……”他喃喃自語。
忽聽塔下傳來熟悉的聲音:“舜臣兄,在看什麼?”
王舜臣低頭,見種師中立在塔梯口,肩頭落著幾片枯葉。他竟不知這位老友何時到了敷川。
“師中兄!”王舜臣快步下塔。兩人在塔下抱拳,甲胄相撞,聲如金石。種師中比三年前瘦削許多,顴骨高聳,目光卻銳利如初。他拍著王舜臣肩膀笑道:“我奉王相公之命,來第三將督造‘霹靂車’——聽說你這兒有三十張烏斯藏硬弓,正好試射新製的‘火油罐’。”
王舜臣心頭一震。火油罐!那是汴京將作監最新研製的攻城利器,陶罐內裝猛火油與硫磺,投石機拋射後落地碎裂,遇火即燃,潑灑如雨。可這東西從未在西北用過,連圖紙都是絕密!
他正欲細問,種師中卻已轉身指向營外:“你看那邊。”
王舜臣順著他手指望去——隻見會州城西煙塵滾滾,一隊約莫兩百人的騎兵正疾馳而來。當先旗號歪斜,旗麵上“涇原”二字被風撕開半邊。騎兵皆披重甲,甲葉上濺著暗紅血漬,馬鞍旁掛著七八顆人頭,發辮猶在風中飄蕩。
“劉舜卿的‘鐵鷂子’?”王舜臣脫口而出。
種師中搖頭:“是劉都監的‘破陣騎’。真正的鐵鷂子,早被他剁碎了喂狗。”他聲音低沉下去,“他們剛從德順軍回來。昨夜在青崗峽,斬西賊斥候百二十人,奪馬八十匹——可劉都監說,這不夠。”
“不夠?”
“他說……”種師中望著遠處奔來的騎兵,一字一句道,“梁乙逋根本冇派斥候深入,那些人,是故意放過來的誘餌。”
王舜臣脊背一涼。他忽然想起阿木爾說的白犛牛部——三百張硬弓,四千支鬆脂箭。若西夏真在誘敵,那這支吐蕃殘部,會不會也是……
他猛地抬頭,望向種師中:“師中兄,你說劉都監現在何處?”
種師中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未啟的密信:“王相公剛收到的八百裡加急。劉都監今晨巳時,已率本部兩千騎,渡過祖厲水,直插靜邊寨後方的六盤山隘口。”
王舜臣怔住。六盤山隘口?那地方隻有一條羊腸小道,兩側儘是百丈懸崖,連飛鳥都難渡。
種師中將密信塞進他手中:“劉都監說,梁乙逋若真想誘敵,必會佯攻靜邊寨,實則繞道六盤山,奇襲籠杆城——因為籠杆城裡,存著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的糧草。”
王舜臣拆開密信,裡麵隻有兩行字,墨跡淋漓如血:
【靜邊寨堅如鐵,西賊不敢久攻。
六盤山冷似鐵,吾輩願作熔爐。】
他攥緊信紙,指節發白。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起滿地枯葉,打著旋兒撲向營壘。遠處,第三將的炊煙正嫋嫋升空,與暮色交融,竟似一道淡青色的屏障。
王舜臣忽然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帳。帳內燭火搖曳,他取過筆墨,在空白軍令紙上揮毫疾書:
“命李鐵頭部即刻轉向,星夜馳援六盤山;
命阿木爾部放棄販鹽,攜銅牌直赴蘭州,取火油罐三十具、引火藥五百斤;
命工兵都頭暫停硝洞勘探,速於亂石崗掘坑三十,深五尺,寬三尺,內置火油罐——罐口覆濕泥,罐底埋引線,線尾引至營壘瞭望塔;
另,傳令全軍:自明日起,每人加發兩枚鐵蒺藜、三枚鳴鏑箭;
再,著元隨首領遍訪營中烏斯藏武士,凡能辨識西夏軍旗、號角、鼓點者,賞交子百貫!”
寫罷,他擲筆於案,墨汁濺上甲胄,像一朵綻開的黑梅。
帳外,李鐵頭的聲音穿透風聲:“將軍!末將請命——若六盤山遇敵,敢率死士斷其後路!”
王舜臣掀簾而出,秋風撲麵,吹得他甲葉嘩啦作響。他望向西方,那裡雲層低垂,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不必斷後。”他聲音平靜,卻讓整座軍營瞬間寂靜,“告訴弟兄們——今夜之後,咱們第三將,要學西賊的樣子,也打一場‘定川寨’。”
話音未落,西北方向忽傳來沉悶雷聲。不是天雷。
是馬蹄踏地之聲。
遠遠近近,層層疊疊,仿佛大地深處有巨獸正在翻身。
王舜臣眯起眼。他知道,那不是西夏的先鋒。
那是種古老將軍的本部——會州第一將,兩千重甲步卒,正從敷川西門緩緩開出。他們沉默前行,鐵甲在殘陽下泛著冷光,如同一條緩緩蘇醒的鋼鐵長龍。
而在更遠的東方,涇原路的方向,另一支隊伍正踏著星輝而來。
王舜臣忽然笑了。他想起汴京宣德門前,向宗吉曾指著宮牆上的蟠龍浮雕說:“舜臣啊,龍不是天上飛的,是地上滾出來的。滾得越臟,騰得越高。”
此刻,他腳下的土地,正微微震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