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資本之罪
程頤騎著一匹雜色的馬,在幾個學生的簇擁下,出了汴京城,向著安節坊而去。
今天早上下了一場小雨,北風一吹,寒風裹著濕氣,透進衣裳裡,叫人發抖。
好在程頤穿著棉衣,戴著棉帽,手上還有著棉手套—一這都是朝廷配發的。
不然,若叫程頤自己掏錢購置,他肯定是舍不得的。
作為一個標準的刻板印象裡的儒生。
程頤這一生,都活在孔孟給他劃出來的禮法內。
也一直嚴格的遵守著聖人的教誨。
以至於,連他的兄長程顥在世的時候,都批評過他—一正叔啊,你疑似有點過於教條了。
所以,程頤的朋友並不多。
喜歡他的人就更少了!
但他依舊我行我素,始終不改。
當程頤騎著馬,靠近安節坊的時候,遠遠的就已有穿著皂衣,拿著棍棒的差役發現了他。
那爛羊頭的腐儒又來了!
快去知會張家哥哥!
手忙腳亂中,有人衝進了安節坊內的望火樓,將程頤又來了的消息,告訴正摟著小妾,喝著小酒的張綏。
此人乃是本坊如今著名的奢遮人物,安節坊內的李家紗場的東家李二虎的妹婿。
隨著李二虎發跡,漸漸顯貴以後,張綏也就被擡舉起來,做了安節坊的坊長。
張綏聽完手下人的彙報,頓時就有些不耐煩了:這麽冷的天,那爛羊頭的腐儒老頭,怎麽還來?
讓不讓人安心吃酒了?
對於程頤,張綏是很不滿意的!
但又不敢有什麽動作!
畢竟,人家可是天下有數的大儒,桃李遍天下的那種!
隨便一個學生拈出來,都是他這種小人物隻能仰望的存在。
可又不能放著不管!
旁的不說,這樣的大人物,在安節坊內彆說出什麽事,就算是掉了一根頭發。
朝廷震怒,板子打下來,他全家都得去沙門島了。
更不要說,那老頭子在安節坊中喜歡到處逛,遇到人就問問題。
萬一叫他問出點什麽東西來,報到宮中,讓官家知道了————
張綏隻是想想這個可能性,就忍不住的寒顫。
他可太清楚,安節坊表麵的繁榮之下,到底隱藏著多少黑暗?
旁的不說,今年以來,隨著紡紗業規模不斷擴大,包括他姐夫的工坊內,都開始缺人。
特彆是缺廉價的勞動力。
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開封府各縣鄉下的農婦和孩子身上。
便鼓動汴京城裡的那些牙行的人,去鄉中募工。
可牙人能是什麽良善之人?
這些家夥,到了鄉中就打著募工的幌子,誘騙農民,簽下近乎於賣身契一樣的契約。
然後回頭將手裡的契書一賣,輕輕鬆鬆就能拿到大筆傭金。
而那些可憐的農婦和童工,則被迫來到工坊,忍受著工坊主用著契書內規定的學徒工名義,對他們的壓榨。
本該支付給這些人的工錢,則被以束修、工具錢、損耗、餐食、房租等名義,克扣的七七八八。
甚至還有人一天勞作下來,倒欠工坊主的例子。
就這都還算是輕的。
工坊內,更黑暗、更醃攢的事情都有。
這些事情一旦被人知道,並刊發到汴京新報上————
張綏隻是想想,都有些頭皮發麻,有種隨時可能被人送到沙門島去旅遊的感覺。
所以,儘管他嘴上罵罵咧咧,但身體的行動卻非常老實一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小妾的身子,站了起來。
同時吩咐人,馬上召集人。
這是過去兩個月,安節坊和程頤鬥法鬥出來的心得。
程頤去哪,他們去哪。
總是吊在人家屁股後麵。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一安節坊多女工,萬一有登徒子,流竄進來,做出壞事怎麽辦?
所以,盯梢外來人等,屬於安節坊內坊丁和官差的本職工作。
也正是因為程頤時不時的就帶人來安節坊裡轉悠。
這兩個月,坊中上下都安分了不少。
好多事情也放鬆了許多。
就怕被人逮了現行,抓了典型。
不過,張綏的人,剛剛走出望火樓,迎麵就撞上了一個穿著青衣的高大男子。
張綏見著此人,立刻就躬身行禮:下吏張綏,拜見高公!
來人正是如今已被任命為汴京城外諸坊巡按官的高敦複。
這所謂的諸坊巡按官,是隸屬於街道司下的官職。
屬於是元佑新政新設的基層官職,地位相當於州郡縣一級的東西尉、押司一類的高級胥吏。
因為公考製度的推行,這一級彆的職位,在現行的開封府係統裡,屬於官—可以科舉,有功名後履曆計入磨勘,升遷任免也不按胥吏走,而是按官走。
當然了,地位還是很低。
屬於是不入流的雜官,若冇有科舉功名的話,選人就是他們的天花板了。
高敦複看著張綏,嗯了一聲,然後問道:汝等何事這般匆忙?
張綏連忙將程頤又來了的事情,報告給高敦複。
高敦複聽完,笑道:吾也是為此而來的!
張綏連忙拱手:敢請明公下賜!
高敦複嘿笑一聲,道:街道司的意思是————
不必管他!
張綏聽著,咽了咽口水,猶豫著:這————這不好吧————
高敦複眼睛一瞪:怎麽?
連吾的話都不算數了?
是不是要吾請賈公來此?
張綏渾身激靈,隻能諾諾稱是。
汴京城中如今有著傳說:寧惹開封府,勿觸賈街道!
得罪了開封府,開封府的人還未必能把你怎麽著。
可若開罪了街道司的賈種民,那人家是真的能拿著棍棒、皮鞭,在街道上將你捆起來抽的。
冇辦法,誰叫人家簡在帝心,號稱是當今官家的蒼鷹、獵狗。
將郅都、張湯,當做自己的榜樣。
於是連向家人、高家人,落到他手裡,他都是照打不誤!
打完了,人家還得謝謝他。
張綏一聽高敦複擡出賈種民,當即就不敢多嘴了。
但他也不傻,拜彆了高敦複後,立刻騎上馬,向著汴京城去。
他要去給他姐夫李二虎報信——出大事了!
街道司的人,現在不準我們乾涉那腐儒老頭在安節坊內的活動了。
他得問問,是不是姐夫冇有打點好?
或者是有什麽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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