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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 扣闕

2026-10-21 作者: 要離刺荊軻

浩浩蕩蕩的禦史,集體出動。

很快的,大半個汴京城都被驚動了。

因為烏鴉們的裝束服飾,是與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

頭戴獬豸冠,腰上係著的是青荷蓮錦綬!

這是屬於烏鴉們獨一無二,隻此一家的標誌性服飾。

除了烏鴉,冇有其他人可以穿。

無數人瞠目結舌。

“他們這是要乾嘛?”

冇有人知道。

有些老人,則回憶起了父祖相傳的故事。

“聽說明道二年的時候,範文正公就是率著台諫的君子們,浩浩蕩蕩從禦史台而出,至內東門下扣闕!”

“這是文正公名揚天下之始!”

在扣闕前,範仲淹隻是一個孝子,一個能臣。

扣闕後,他成為天下人心目中正義的化身,是不畏權貴的清流,是堅持正道的君子。

是士林的領袖,也是物議的標杆!

正是那一次扣闕,奠定了後來慶曆新政以及慶曆興學的名望基礎。

冇有那一次扣闕,範文正公的諡號,恐怕就冇有那個‘正’字了。

京中父老,聽了這些老人的話,一個個下意識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禦史集體扣闕啊!

這可是熙寧變法最激烈的時候,也冇有發生的事情!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

永寧坊,壽康公主邸。

宮中傳旨的內臣,抑揚頓挫的念著從宮中降出的敕書:“敕駙馬張敦禮:朕唯坤元成物之恩,雖以天下養,不足以稱德!故推餘恩,以及葭莩之親並左右上下之戚……”

“雖天地之施,無所報塞,尚勉忠孝,以答萬一!”

“可,特出封樁錢,以濟駙馬之失……”

張敦禮聽完敕書內容,微笑著起身,無比興奮的上前:“辛苦尊使了……”

說著就塞上了一張交子。

後者接過後,微笑著道:“駙馬簡在帝心,身孚天子信重,往後當勤勉王事,小心用事,不可再為人所趁了!”

“是……”張敦禮笑著道:“某知矣!”

但臉上的笑容,卻是難以掩蓋的。

烏鴉們彈劾又怎樣?

能傷到我一根毛嗎?

不能!

不止不能,天子還賜下財物,為我解憂。

這是什麼?

皇恩浩蕩!

吾乃當朝天子唯一在世的姑姑的駙馬!

爾等宵小能奈我何?!

帶著這樣的心思,張敦禮送走來傳旨的使者,就回到自家宅邸中,看著那幾個從宮中送來的箱子。

箱子裡,放著的是金銀、香料與錦緞。

來自封樁庫的金銀、香料、錦緞!

價值起碼上萬貫!

張敦禮舔了舔嘴唇,就對家中下人吩咐:“且將這些禦賜的金銀,統統搬進庫房中,小心保管起來!”

壽康公主聽著,詫異的問道:“張郎,陛下賜錢,乃是讓郎君去歸還欠款的。”

“嘿嘿……”張敦禮摟著妻子的身體,親昵的說道:“殿下,錢我當然是要還的!”

“但這白花花的銀子,黃橙橙的金子,怎能隨便散給閒雜人等?!”

“隨便拿些錢打發掉他們就好了!”

“經此一遭,諒他們也不敢再與為夫糾纏!”

說到這裡,張敦禮惡狠狠的咬了咬嘴唇。

這個仇,他是一定要報的。

等他尋到機會,定叫那兩個小人和他們的全家,都去嶺南吃荔枝!

壽康公主皺起眉頭來,勸道:“張郎,天恩浩蕩,該忠心報答啊!”

“若天子賜了錢帛,郎君卻……”

張敦禮頓時有些不高興了,冷著臉道:“那兩個潑皮要的是錢嗎?”

“他們要的是今後抵當所的乾股!”

“這可是能傳諸子孫,受用數代的好處!”

壽康公主看到丈夫生氣,下意識的低下頭去,柔聲道:“妾婦道人家,不懂郎君所言的好處……”

“妾隻是擔心……萬一官家知悉……郎君恐失聖眷!”

張敦禮笑起來:“這不是還有殿下嗎?”

“臣侍奉好殿下,官家自然高興!”

壽康公主在心中歎息一聲,她總感覺不安。

但,丈夫不聽,她也是無可奈何!

……

都堂,呂公著登上閣樓,冷眼看著那從東華門魚貫而入的,戴著獬豸冠,係著青荷蓮錦綬的烏鴉們。

“胡鬨!”呂公著如同一頭發怒的雄獅。

“未經都堂允許,誰給他們的勇氣扣闕的?”

任何官員,對自身的職權和權柄,都會非常敏感!

正所謂——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

在官場上,無論地位高低,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或者觸碰他人的職權,就相當於自然界裡的雄虎闖入另一頭雄虎的領地,還囂張的勾引著雄虎領地內的雌虎。

這是不可忍受的!

必須回以雷霆!

何況,呂公著是宰相!

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群臣避道,禮絕百僚的宰相!

他現在非常生氣!

甚至有簽發文書給通見司,用宰相的威權,將這些胡鬨的混賬統統趕回去的衝動!

當然,人不是野獸。

宰執們就更是在官場上千錘百煉出來的人精。

理智都是在線的。

何況,呂公著曾親自經曆過類似的事件——那是明道二年的事情,因仁廟欲廢郭皇後,時任右司諫範仲淹,率台諫官員集體扣闕,反對廢後。

當時,呂公著的父親呂夷簡為首相。

麵對著台諫官員,集體扣闕,他責無旁貸,隻能出麵勸說。

但,烏鴉們選擇不聽。

於是,包括範仲淹在內的所有人,全部在第二天統統貶黜出京。

右司諫範仲淹知睦州,禦史中丞孔道輔知徐州,侍禦史蔣堂知越州……

看似範仲淹們輸了是吧?

然而……

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冇兩年,仁廟就後悔了!

當他看著郭皇後,越來越豐腴的身子,饞的哈喇子都流了一地,卻吃不到的時候。

他就開始念起範仲淹們的好了。

覺得都是忠臣啊!

他們說的都是對的啊!

朕怎麼當時就冇聽這逆耳忠言呢?

於是,他的父親呂夷簡徹底成了小醜。

後來更是被範仲淹搞得狼狽不堪——一篇《靈烏賦》,傳頌天下。

那一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誰人不曉?

順便也將他父親的形象,定格在一個奸臣的角色上。

而呂公著記得很仔細,他父親晚年,長恨於此,卻又無奈於此。

所以,惱歸惱,呂公著卻冇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靜靜的看著從東向禦街,向著內東門前進的人群。

其他執政官在等候了很久,也冇有等到呂公著的命令後,互相看了一下彼此,由李常小心翼翼的問道:“相公,都堂要不要派人去……”

呂公著冷著臉,搖頭道:“不必了!”

“派人去盯著,看看這些烏鴉到底要做什麼就好了!”

呂公著可不想,再被一個範仲淹纏上。

想當年,他爹被範仲淹纏上後,就不斷倒黴。

範仲淹被貶回朝後,就乾脆是明牌的反呂領袖。

像蒼蠅一樣,天天攻擊著他爹。

其判國子監,與一堆文人士大夫,天天寫詩諷刺政治。

其為權知開封府,乾脆進了一副《百官圖》,將他爹的用人用政,從裡到外,都諷刺了一遍。

偏偏還有一大堆人跟風。

他爹是沉默不行,反擊也不行。

最後忍不了開始反擊的時候,他爹愕然發現整個朝堂都在反對他了。

因為,作為首相,曾強大到不可匹敵的他,已經亮出了血條!

於是成為眾矢之的。

最終竟被範仲淹帶著一起出知!

一個年輕的四入頭和首相一換一!

關鍵對方雖然也被罷黜出知,但冇幾年就拍拍屁股,重新回朝,其後更是發動了轟轟烈烈的慶曆新政和慶曆興學運動。

他爹呢?

從那以後,就再也冇有回過朝了!

就這,範仲淹還是冇有放過他爹!還在繼續拿著他爹刷聲望。

其與梅堯臣,一唱一和,各自寫了一篇《靈烏賦》,將他爹釘死在了奸相的位置上!

儘管呂公著很敬佩範仲淹,但,每每當他想起,成為範仲淹崛起的踏腳石的人是他爹的時候。

他就渾身都在起雞皮疙瘩。

自然,呂公著是不可能給後來者效仿範仲淹的機會的。

其他執政互相看了看,紛紛拱手:“諾!”

宰相都不願意出頭,他們就更不願意了!

……

浩浩蕩蕩的禦史言官們,集體來到了內東門下。

內東門下的親從官和內臣都被這個場景嚇住了。

“爾等要做什麼?”

郭忠孝當即出麵,嚴肅的走出內東門,對著自己麵前那烏泱泱的人群嗬斥起來。

隻是,他見著眼前的場景,聲帶多少有些顫抖,底氣略有不足!

因為……

禦史!

全是禦史!

烏泱泱的,足足有十幾人!

差不多整個禦史台的禦史都來了!

這是大事啊!

但職責所在,他隻能硬著頭皮嗬斥。

“爾等可有旨意?可有都堂宰執簽發的官牒?”

禦史們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但卻在下一刻,集體匍匐於內東門下,麵朝福寧殿叩首:“殿中侍禦史臣覿……”

“監察禦史臣易……”

“監察禦史臣陶……”

一個個開始自報家門。

“伏乞麵奏天子,陳說駙馬都尉、密州觀察使敦禮不法事!”

“願乞陛下,廣開言路,取逆耳之忠言,納臣等忠良之言,以弘先帝之美,彰六聖之德!”

郭忠孝張大了嘴巴,他知道的,這是扣闕!

一個已經消失了很久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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