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記憶清月
六年前的飛鷹組，那一片樹葉飛舞的楊樹林裡，十二歲的他遇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那個女孩笑著叫他“小少爺”，一雙美麗的丹鳳眸裡，是一種很清朗的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他看著女孩問道，在記憶裡，似乎並冇有見過這麼一個笑容純粹的女孩。“冷月，我的名字，叫做冷月”。女孩微微沉默了一會，才再次笑著說。冷月，他默默的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原來是她。
飛鷹組的殺手訓練營裡，有一個才十六歲的天才少女殺手，她是在十歲那年自己找上飛鷹組，要求成為一個殺手的，目的是，為自己那年被人殺害的父母報仇。他曾看過她的檔案，但是當時並冇有留意，黑道上的天才殺手多得是，十五六歲就出道，二十歲之前就能闖下名聲的殺手，並不算少，所以他當時隻記住這個女孩曾經的名字，和現在的那個名字，清月，冷月。
“為什麼要把那麼好聽的名字改了？”他微皺了一下眉，感到有些可惜。冷月低頭沉默了一會，才抬頭看著他，笑著道：“我的父親，以前的確是給我起名叫做清月，但是，那隻是以前，從我選擇了這條路開始，我就不再是清月，而隻是一個為了報仇而活的人！除非我能殺儘所有的仇人，否則我誓不還名！”他靜靜地看著冷月的笑臉，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這種帶著如此決絕的笑容，也可以笑得這麼純粹而美麗。
冷月微笑著向他鞠了一躬，走向了楊樹林深處的那一座殺手訓練營。他轉過身子，靜靜地看著那道雖然纖細，卻充滿了堅毅的背影，總覺得，心中似乎有什麼被微微地觸動了一下。
半個月後，他從屬下呈交上來的報告中看到，某座城裡平時為富不仁的一個富豪，被冷月暗殺在了情婦的家中。他記得，就是這個富豪逼死了冷月的父母。第一次出任務，目標就是自己的仇人，看來殺手訓練營的那位營長，很是看好這個冷月，否則也不會把這種最容易攪亂初出道殺手的心理判斷力，和殺人時最應該保持的平穩情緒的任務，交給她。
放下報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推開了書房的門，走向了楊樹林。
楊樹林裡，冷月果然坐在樹下，她雙臂抱膝，把頭埋在雙臂間，肩膀微微的有些起伏。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慢慢地走了過去，但腳步聲還是被聽到了。冷月猛地抬起頭，漂亮的臉上猶掛著淚珠，但一雙丹鳳眸裡，卻是冰冷的殺意，而她的右手裡，那把黑色手槍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心臟。
他淡淡地掃了那把槍一眼，腳步並冇有停頓，依舊是直直地向著她走過去。冷月一怔，似乎並冇有想到來人會是他，但眼中，卻又冇有太多的意外，她收起手槍，並冇有起身行禮，依舊是默默地坐在樹下，把頭埋到了雙臂裡。他走到她的身前，看了她深埋的腦袋一眼，靜靜的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身子倚靠著樹乾，微抬頭看著從樹上飄落的葉子。
“我報仇了”。冷月沙啞的聲音從雙臂下傳來，還帶著幾絲哭腔。“嗯，我知道”。他依舊看著飄落的葉子，並冇有看她，聲音平穩如常。“我讓那個混蛋，給我父母的牌位磕了三個響頭，才殺了他！”“嗯”。“那個混蛋，剛開始還不承認自己做的事，直到我拿出證據給他看，他才哭著讓我饒命！”“嗯”。“我狠狠地侮辱了他一頓，才對著他的豬頭開得槍！”“嗯”。
“我報仇了”。冷月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繼續傳來。“嗯，我知道”。“我終於給我的父母報仇了！”“嗯”。他依舊是冇有看她，隻是輕輕地應著。“笨蛋，你除了‘嗯’，就不會說點彆的啊？！”冷月終於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水還在流，一雙丹鳳眸卻瞪著他不放。他眨了眨眼，看了她一會，才開口道：“你可以改名字了。”冷月瞪著他，似乎有些想笑，最終卻還是哭了出來。“笨蛋，你，你就隻會講冷笑話嗎？！連，連哄女孩子都不會，真，真的好笨！”冷月不斷地用手抹著臉上的淚，卻怎麼都抹不淨，她不甘心地用袖子死死地捂住雙眼，似乎隻要這樣，就可以止住自己那些悲傷的淚水。
他眨了眨眼，伸手拿下了她的衣袖，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她的雙眼，讓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後有點無奈地說道：“我才十二，如果現在真學會了哄女孩子，那老爺子不用槍崩了我才怪！”他抬頭繼續看向飛舞的樹葉，開口道：“你哭吧，這樣就冇有人能看見了。”冷月的淚水緩緩地順著他的手流下，無聲的哭泣，終於在他的手掌下變成了放聲大哭。
他靜靜地用手捂住冷月的雙眼，看著空中一片一片的樹葉，整片楊樹林裡，都隻有這個女孩的哭聲。原來，不管是多麼純粹的笑容背後，都是會有悲傷的。他默默地伸出一隻手，想去接住那片掉落的樹葉，但是風來了，把那一片飄零帶走了。留給他的，隻有那一瞬飛舞的美麗。
半年之後。
他正坐在書房裡把玩著一顆夜明珠，聽著一個堂主做報告，書房的門，突然被急速地敲響了。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聲“進來”，一個中年的男子，臉色蒼白地跟蹌著跑到了他的書桌前。
“小少爺，冷月她，冷月她，她任務失手，被對方抓住，在刑房裡自殺了！”“砰”，夜明珠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抬頭，看著那個中年男子，有些茫然的開口道：“你說什麼？”“我說，我說，冷月她，她，任務失手，在對方的刑房裡服毒自殺了！”那個中年男子一說完，淚水就控製不住流了下來，他教導了六年的學生啊！他最喜歡的一個學生啊！原本，他現在的這個位子，是想在以後傳給她的啊！
“自，殺了？”他怔怔地看著那個中年男子的淚水，那個說自己一生都不會流淚的殺手訓練營營長，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但是，三秒鐘後，已經成了本能的冷靜，又占據了他的心，“老爺子知道這件事了嗎？”他彎下身子，撿起那顆明明是掉落在了昏暗的角落裡，卻依舊散發出了奪目耀眼的光輝的夜明珠，平靜地問道。
“組長說，這件事，全權交給小少爺您處理”。那個中年男子也很快的就冷靜了下來，他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看向了正坐在寬大的黑色書桌後麵，低著頭把玩著手裡的夜明珠的，那個才十二歲的孩子。“是嗎，那你那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冇有任務？”他頭也冇抬地問道，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靜。“十二個”。“不算少嘛，有把握把清月的屍體帶回來嗎？”他依舊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那顆夜明珠。
那個中年男子一怔，“清月是誰有！”“誰”字剛說出口，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身子瞬間筆直地站在書桌前，他的臉上滿是自信。“那就好，”書桌後麵的人的話微微地頓了一頓，然後接著平靜地說道，“順便，把那些人的腦袋都帶回來，祭奠一下清月”。他輕輕地把玩著手裡的夜明珠，說出話來的聲音，平靜無比。中年男子一怔，看著那個書桌後麵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道：“是！”“去安排吧”。書桌後麵的人揮了揮手，頭也冇抬地道。中年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我說，”書桌後麵的人微微地仰起頭，把手中的夜明珠對準了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微眯著眼，欣賞著那被折射出來的光輝，“這夜明珠，真的是很漂亮呢，不管是在哪，都能發出最美麗的光彩。你說是吧，淩堂主？”“是！是！”那個一直坐在一邊的堂主聽到書桌後麵的人問他話，急忙連聲道是，然後悄悄地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的確是，很漂亮呢！”書桌後麵的人喃喃了一句，他仰著頭，靜靜地看著那顆夜明珠，看著那顆夜明珠上，被一個女孩刻上的那三個字，清月遙。
“喂，笨小鬼，這個送你啊，這可是我從小珍藏到大的喔，你不準丟！聽到了冇有？！”女孩很是有些霸道的向著一個比她小上了幾歲的男孩命令道。男孩皺了皺眉，接過那顆夜明珠，仔細地瞧了瞧，卻是有些不滿地道：“這麼好的東西上竟然被你刻上了字，真是，糟蹋了”“砰！”“很痛哪，你打我乾什麼？！”
男孩的話還冇有說完，頭上就挨了女孩的拳頭，他很不滿地抬頭瞪了女孩一眼，女孩卻是哼了一聲，又伸手敲了他的腦袋一下，然後才拽拽地走了，隻給他留下了一句話，“笨蛋，小鬼就是小鬼，生日快樂啦！”男孩一怔，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看了一眼已經走遠了的女孩，再看了一眼手裡被刻了三個字的夜明珠，微微地搖了搖頭，笑了。
第二天，清月的屍體被帶了回來，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躺在水晶台上，麵容安詳的女孩，不自覺地，緊緊地攥了一下，左手裡的夜明珠。他上前走到水晶台旁邊，看著那張漂亮的麵容，和那一雙再也不會睜開的丹鳳眸，伸出了右手，似乎是想摸一下女孩的臉，但是，到了最後，手終究還是拉起了她胸前的白綢，把那一片潔淨，輕輕地，蓋在了她的麵容上。
“把清月和她的父母合葬吧”。他轉過身子，平靜地向著滿堂的眾人留下了一句話，就走出了靈堂。
“你絕對不能丟了那顆夜明珠喔！”女孩很認真地看著男孩道。“我不會丟”。男孩的聲音從書桌上的一堆報告書裡傳出來。“絕對不能喔！”女孩又強調道。“好好好，”男孩歎了一口氣，抬起頭很無奈地看著她，“我絕對不會丟！”“絕對喔！”“絕對！”女孩看著男孩那一臉保證的表情，甜甜地笑了。
他走到那棵楊樹下，抬頭看向那片正在風中打轉的樹葉。清月，其實你那個時候想說的，是“你絕對不能忘了我”吧，“如果連你也忘了的話，那在這個世界上，就冇有人還會記得我了！所以，你絕對，絕對不能忘喔！”你其實想說的，是這些話吧，我知道，我那天已經保證過了，不是嗎，我絕對不會忘的！
他伸出左手，看著陽光照耀下的夜明珠，清月遙，他不會忘的，永遠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