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零章
京皇城,宮內。
帳暖生香,綾羅堆地,香汗拂發,體如飛絮。
外麵珠簾動了一動,輕輕嘩啦一聲作響,一個著北班服飾的宮女低著頭進來了,手裡捧了個食盒,精致耀目的一等紅木,上麵細細刻了滕文。
“太後,給您放這兒了。”宮女小聲說了一聲,仍是低著頭不敢朝前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帳塌邊上的黑色平腳案上,便默著退了出去。
帳幔晃了晃,裡麵似有人影起身,卻又被人拉下,緊接著傳來一聲不勝嬌羞的輕喚:“那麼快起來做什麼”
塌底微微一震,裡麵女子一聲驚喘,隨即又咯咯笑了起來
良久,那帳幔才被人拉起,塌內一片香旖之景,豔紅刺金的錦被揉成了一團,蕭氏軟軟地躺在裡麵,酥胸半裸,上麵還點著滴滴汗粒。
閔念欽出得帳外,背過身子,臉上毫無表情,伸手去掀那食盒,待看清那盒子與裡麵的菜樣時,眉頭才略動了動,眼中帶了些光彩。
蕭氏披了件薄袍,悠悠起身,慢慢晃將過來,從後麵環住他的腰,聲色俱媚道:“喜歡麼?特為了你,從南京道找來的廚子那食盒是上回天朝納的歲貢,平常都是好生收著的,隻見了你,我才”
一聽那歲貢二字,閔念欽身子頓時一硬,眸子微眯,忍了忍,才道:“多謝太後。”
蕭氏略略一捶他的肩,靠上他的背,道:“都說了多少回了,冇有旁人的時候,彆叫我太後。倒顯得我比你老了那麼多”
閔念欽由著她靠著,不再說話,徑自拿銀筷銜了些那菜,送入口中,慢慢嚼著。
味道。是天朝的味道
可他竟品不出可口與否。
北國風物若何,在他眼中,全是一個樣。
莫論旁的,就連這身子,也似一個殼子一般,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
他的心,早就在那一晚,留在天音樓裡了
蕭氏見他不語,不由輕歎一聲。道:“也不知你生來性子就是這樣,還是隻對我這樣無論讓你怎樣你都不拒,可讓人看在眼裡卻恁得生冷,你究竟”
閔念欽回過神來,旋即轉過身子,對上蕭氏的目光,嘴角扯過一抹笑,“太後多慮了,閔某本來就是個不喜多言之人。有事情也隻是擱在心裡罷了。”
蕭氏看著他,看著他,忽然撲哧一笑,又捶了他一把,“壞人,偏生我就喜歡你這副樣子,你說你壞是不壞?”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不過二十六歲的年紀,就手握北國大權,任是誰也不敢輕易動她一動可在他麵前,卻總時常像姑娘一般。
他是真地不知道,她到底是看上了他哪裡。
俊逸?休論他現在這張滿布傷疤的臉。單說這上京下城內的天朝降民,貌比潘安的就數不勝數。
對天朝的了解?且不說他現在的身份隻是一個叛降武將,但想想北國平日裡養的那麼多南班官員,哪一個是吃閒飯的?
心裡默默念了幾圈,不禁淺淺一勾唇側,自嘲地一笑。
他,竟也有這麼一天,淪落到倚著女人床頭行事的地步了。
純澈透亮地眸子裡升了淡淡一層霧,想當初他和定之是如何說的?
隻要能蕩平北十六州。便是他不成人不成鬼,那又如何!
閔念欽回頭看蕭氏,眼睫一動,“太後早些歇了罷。明日還要上殿議事。”
說著。便開始理身上的衣袍,誰知收卻被蕭氏一把拽住。
她望著他。“就不能
麼?次次都是這番”
他眉頭一縮,看著她,嘴唇動了動,還未開口,便覺腕上一鬆,低眼一看,蕭氏的手已經放了。
就見她背過身去,口中低聲道:“罷了罷了,你要走就走,我也不攔你。知道你們天朝男人講究多,事已至此,還非得圖個名聲上的清白”
這一番話,像刀子一樣劈進他心裡。
閔念欽深吸了口氣,飛速穿好衣袍,便是再無說一句話,就退了出去。
蕭氏回頭,看著他的背影,眼裡的神情一點一點變淡,緩緩一歎,倚著塌邊坐下,抬掌一手打翻了那桌上的食盒。
裡麵菜肴淅淅啦啦地全灑在地上,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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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念欽出得殿外,冷風猛地撲來,倒叫他不由得一縮。
宮城西門照舊給他備了車馬,他隻念著早些回去,腳下步子快了去,倒冇留意到身旁過來的人,險些撞上。
那人口中輕呼了一聲,住了腳,抬眼朝他看過來。
他看看,原來是之前那送食地小宮女,當下朝她點了點頭,就抬腳再走。
誰知那小宮女竟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喚了他一聲:“閔公子。”
那聲音平穩不驚,與之前寢宮那個縮收縮腳的小宮女全然是兩個人。
閔念欽眉頭略皺,回頭上下打量她,“怎麼?”
小宮女左右打量一番,見宮衛都在遠處,此時正巧冇人往西麵這個角落打量,於是上前兩步,緊緊拉過他的衣袖,將他往牆邊陰影處帶。
閔念欽愈發不解,這女人到底要做什麼?
小宮女見確實無人再能注意到他們,才對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忽然開口道:“曉光催角。”
閔念欽心中陡然一驚,口中卻不自覺地對道:“馬嘶人起。”才一說完,便忍不住道:“你”
小宮女聽到他說的這四個字,微微一笑,似放心了一般,從袖中摸出一顆彩珠,“這是之前在太後寢宮門口的地上拾到的,應是你地罷?看來我果然冇有料錯,你竟然也是”
她這些話,在他心底裡來回兜了幾十圈,然後忽地讓他又驚又喜。
他竟冇想到,職方司在北國宮內還有人!
自從被耶律寧帶到了上京,他便和析津府那幾人失了聯係,這麼多日子過去,他再也不曾與帝京有過聯係,想來定之都要急死了
閔念欽一時歡快,顧不得還在宮內,便抓住那宮女的手腕,急急道:“你可有辦法替我送封信去帝京?我來此處,實非計劃之內的,這段日子,真真是心如焦火”
小宮女點點頭,甩開他的手,將彩珠塞還進他掌心裡,“明日申時,我還會去給太後送膳,你到時隻將這珠子落在桌角便可,我找人替你送去帝京!”
閔念欽微微一閉眼,心裡的石頭落地,不由又問她:“你就這麼相信我?”
小宮女望著他,“你不是也這麼相信我麼?”她忽而又是一笑,“你地北國語說得如此流利,非一般天朝低階武將可以做到。北國人不明白,我卻明白!”
說罷又左右看看,眼睛定定看了他一眼,便小跑著走了。
閔念欽的目光隨著她的背影一路遠去,直到她嬌小的身子冇入了夜色裡,他才收回目光。
歎了口氣,手微微一握。
定之,你已等了太久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