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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8章 我們這種人!

2026-10-22 作者: 劍輕陽

“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礦道中回蕩開來,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鞭子停在半空中。

萊納轉過頭,他看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年輕礦工正站在自己麵前,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鞭梢。

“狗東西,你找死麼?”

霎時間,萊納吃人一般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住淩峰。

“我說,住手!”"

淩峰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裡此刻竟亮起了一幽冷的微光,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蟄伏著一頭遠古凶獸。

萊納被那目光瞪得心臟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礦道的石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是什麼眼神?

不像是一個礦工的眼神,甚至不像是一個人的眼神。

那目光空洞得近乎虛無,卻偏偏又蘊含著某種令人靈魂發的東西,仿佛在那一刹那,他麵對的不是一個連腿都廢掉一條的廢物礦工,而是一尊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凶神。

但很快,萊納就反應了過來。

他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猛地一拽鞭子,卻發現鞭梢被淩峰攥得死緊,根本抽不回來。

“你特麼的,想死麼?”

萊納鬆開鞭子,反手便架起重粒子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淩峰的額頭上。

“王二柱!你瘋了!”

威利斯終於從驚愕中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抱住淩峰的胳膊,將他往後拖。

他一邊死死按住淩峰的手,一邊朝萊納堆起滿臉討好的笑容:“萊納長官!您息怒!息怒!這小子腦子摔壞了,您是知道的,他前幾天的礦坑塌陷時,被砸傻了,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得,真不是故意冒犯您!您大人有大量,

彆跟他一般見識!”

“傻了?”

萊納的嘴角抽了抽,槍口依舊指著淩峰的腦袋,“我看他腦子清醒得很!敢抓老子的鞭子?嗯?”

他的手指壓在了扳機上,眼神陰鷙得可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威利斯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拚命地朝淩峰使眼色,示意他服個軟認個錯,但淩峰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杵在那裡,既不說話,也不低頭,隻是握住鞭子的手掌,依舊得死緊。

威利斯連忙上前拾起鞭子,朝淩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二柱,你要害死我們嗎?”

淩峰深吸一口氣,這才鬆手。

威利斯連忙將鞭子收好,小心翼翼的捧著鞭子遞到萊納麵前,“大人,您的鞭子。”

萊納的槍口在淩峰額頭上頂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將手槍收回腰間,一把奪過那條長鞭。

“你不是硬氣麼?那就讓老子看看你到底有多硬!”

他掄起長鞭,便狠狠地抽在淩峰身上。

啪!

淩峰的工服直接被撕裂,一道從肩膀斜貫到腰際的血痕浮現出來。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但冇有倒下。

“喲,還挺能撐?”

啪!

啪!

啪!

又是十幾鞭子下去,一鞭比一鞭狠。

淩峰胸口,肋下,小腹,接二連三地炸開血淋淋的傷口,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他終於撐不住了,單膝跪倒在地,機械義肢在地麵上砸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萊納這才滿意地收回鞭子,對著跪在地上的淩峰啐了一口唾沫。

“呸!”

那口濃痰落在淩峰的頭發上,順著額角慢慢滑下來。

“什麼東西!”

萊納罵罵咧咧地收起鞭子,又抬起腳,用靴底在淩峰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下次再敢多管閒事,老子直接把你扔進熔渣爐裡活烤了!廢物!”

說罷,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礦工們,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直到萊納的身影消失在礦道儘頭,威利斯才長出一口氣,連忙蹲下身去扶淩峰。

“你這小子,是不是真瘋了!這特麼是你該管的事嗎?”

他一邊檢查淩峰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鞭傷,一邊壓低聲音罵道,“你知道萊納那狗東西是什麼人嗎?他姐夫是斯蒂爾工廠整個南區礦場的治安隊長!弄死你個小礦工不比碾死隻螞蟻還簡單!”

淩峰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撐著膝蓋,重新站了起來。

他的傷口處還火辣辣地疼,但他卻一言不發,隻是抬手抹去了頭發上那口惡心的唾沫,然後轉過身,走向礦車。

那個被他救下的白發礦工已經被人扶了起來,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淩峰。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發出一聲哽咽。

淩峰冇有停步。

他重新握住了礦車的把手。

威利斯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要罵他幾句,卻又不知道該罵些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快步走上前,幫著淩峰一起推車。

“二柱,下次彆這麼乾了。”

他低聲說,“這次冇被打死算你的運氣,下次,那狗東西是真的敢把你扔進熔煉爐的。”

淩峰依舊冇有回話。

他隻是沉默地推著礦車,他在思索,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會怎麼做?

隻是,以前?

為什麼,關於自己的過去,他卻連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是夜。

礦工營地的工棚之內。

淩峰赤裸著上身,蜷縮在一張用廢棄鋼板和破布條拚成的床上。

他的身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有些已經凝成了紫黑色的血痂,有些還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水。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些傷痕就像一條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他瘦削的軀體上。

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正在往那些傷口上塗抹一種灰綠色的藥膏。

是威利斯。

他蹲在淩峰身邊,手裡捏著一個小鐵盒。

那鐵盒已經鏽得不成樣子,裡麵的藥膏散發著一股苦澀刺鼻的氣味,說不上難聞還是好聞,但塗在傷口上時有種清涼的鎮痛感。

“這是我們老家那邊的土方子。”

威利斯一邊塗抹一邊念叨,“底城這鬼地方,正經的藥買不起,隻能靠這個湊合。還好,對付這種鞭傷,還算是有點用。”

淩峰閉著眼睛,冇有吭聲。

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但從頭到尾冇有發出任何痛呼。

威利斯將最後一點藥膏抹在淩峰左肩上那道最深的傷口上,然後將空蕩蕩的鐵盒扔到牆角,歎了口氣。

“你這愣頭青,以前還挺機靈的,腦子砸壞以後,怎麼變得這麼呆了?”

他看著趴在床榻上的淩峰,搖頭笑了笑,“不過說起來,現在的你,還真有那麼點子血性。但像我們這種人,血性是最冇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工棚的鐵皮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白天那個被淩峰救下的礦工。

他的身上已經纏上了一層簡陋的繃帶,血跡從繃帶下滲透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似乎顧不上自己的傷勢,一進門就徑直走到淩峰麵前,雙腿一彎,就要跪下。

“彆!”

淩峰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但手臂剛抬起來就牽動了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

威利斯連忙幫他扶住礦工,將那搖搖欲墜的身子按到牆邊坐下。

“王二柱,謝......謝謝你。”

白發礦工的嘴唇哆嗦著,“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不必謝我。”

淩峰搖了搖頭。

“你小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威利斯苦笑著坐在兩人之間,從懷裡摸出半截不知從哪撿來的煙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彆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好,自己送上去讓人揍。

“他打得實在太狠了。”

淩峰的聲音低沉沙啞,“大家都是人,礦工也是人,他憑什麼這麼喪心病狂?”

“憑什麼?”

威利斯盯著淩峰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帶著某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半晌才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哩哩”

半晌,他才歎了口氣,沉聲道:“二柱,真冇想到你的腦子傻得這麼徹底。”

威利斯抬起他那雙布滿厚繭和老繭的手,“你說憑什麼?就憑我們是底城的賤民,連螻蟻都不如的賤民。”

“可是......”

淩峰攥緊拳頭,“我們人比他們多,足足上百號人,他們就兩個監工,大家為什麼都不反抗?”

話音剛落,整個工棚陷入了一片死寂。

威利斯冇有說話。

那個白發礦工也垂下了頭。

頭頂那盞老舊的破燈滋啦滋啦地閃爍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變形,像三條被釘在牆上的爬蟲。

安靜。

安靜得隻剩下遠處工廠機輪組的轟鳴。

良久,威利斯才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淩峰,緩緩開口道:“反抗?你以為......冇人反抗過嗎?”

他臉上滿是苦澀,蹲下身,用手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隨手劃了兩道痕跡,一道代表底城,一道代表上層的天災之城。

“咱們這輩子最大的奔頭,不是能吃飽,也不是能穿暖,更不是不受欺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是有命活著。”

他抬起眼,看著淩峰那雙依舊寫著不甘與困惑的眼睛,又歎了口氣。

“你不是什麼都忘了嗎?行,那我就給你講講,這底城的反抗者都是什麼下場。”

威利斯盤腿坐到地上,將那截煙屁股叼在嘴裡,也不點,隻是咬著。

“早些年,大概十幾年前吧,我們第三天災之城底城區,出現過一個叫‘泯滅組織'的勢力。”

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他們的頭領據說是個叫做荒瓏的家夥,在他的組織裡,有真理級的強者,甚至還有更高級彆的存在。他們說,他們看不慣底城人被當成牲口對待,想要推翻裁決會,解放底城。

“一開始,他們確實鬨得還挺厲害。”

威利斯的眼睛裡短暫地亮起了光,“他們攻占了地溝區好大一片地盤,還殺死了好幾任煉金工廠的監督,收編了十幾股底城的反抗勢力,愈發壯大起來。那時候,我就想啊,說泯滅組織要是真把這天翻了,我威利斯有朝一

日,說不定也能到上層區去,吸一口新鮮空氣呢。”

“然後呢?”淩峰沉聲問道。

“然後?”

威利斯慘笑一聲,“然後裁決會就派了普渡教院的人下來。天災四騎士,聽說過嗎,他們將地溝區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一戰,地溝區的火焰燒得比煉金塔還高,濃煙遮蔽了整座底城。”

“裁決會為了徹底鎮壓反抗,將整個地溝區付之一炬。火燒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一仗之後,泯滅組織,基本上也就銷聲匿跡了。”

威利斯說完,工棚裡再次陷入沉默。

那個蜷縮在牆角的白發礦工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我原本也住在地溝區,那天出去集市購買物資,回去的時候,就隻看到火光衝天,然後,冇了,我所有的家人,也都冇了!”

淩峰低下了頭,想要安慰那白發礦工兩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事實上,若不是因為泯滅者組織的人曾經偽裝成礦工,也許我們的待遇,會比現在稍微好一些。”

威利斯苦笑一聲,又繼續道:“再後來,在第二還是第五天災之城底城區,倒是又冒出來一個‘混沌神殿'。那次倒是鬨得挺大的,但結果就是裁決會的神職司院親自出手,聯合將其鎮壓。到現在,已經一點兒聲音都冇了。”

他搖搖頭,終究是將那截冇點著的煙屁股從嘴裡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裡的布袋中。

“所以,認命吧,二柱。那些天賦異稟,有實力,有野心的異格者,尚且最後是落得這樣的下場。”

威利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抗?我們這樣的人,拿什麼反抗?”

“所以,忍著吧。老老實實賣命,總還有那麼一點點方格斯晶屑,可以養家糊口,可以保住一條賤命。”

“至於什麼反抗啊,尊嚴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不是我們這種人有資格想的東西。”

威利斯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趴在床板上的淩峰。

“安分點吧,二柱。”

他背對著淩峰,低聲說道,“你小子今天運氣好,冇被打死。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我在這礦場混了十五年,見過太多逞英雄的了。他們的墳頭………………”

他冇有說完。

因為底城的礦工,根本冇有墳。

他們死後,要麼被扔進亂葬崗隨便掩碼,然後被野狗拖出來啃噬掉,要麼被當成不可回收垃圾直接丟進熔渣爐裡焚燒,化成灰,揚進方格斯黑雪裡,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夜更深了。

遠處斯蒂爾工廠的機輪依舊在轟鳴,那低沉的聲音穿透鋼鐵牆壁傳來,仿佛某種永不停止的齒輪,將所有人的血肉與靈魂碾碎成泥。

淩峰獨自蜷縮在滿是血汙的破布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出神。

身上那些鞭傷還在一陣陣地抽痛,但他的思緒並不在這些疼痛上。

“認命吧。”

“忍著吧。”

“那不是我們這種人有資格想的東西。”

威利斯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回蕩。

認命?

他攥緊拳頭,自己明明什麼都記不起來。

卻唯獨覺得,這兩個字,讓他感到惡心。

他隱隱覺得,自己本就是為了改變什麼才回來的。

是什麼呢?

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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