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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情之一物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梵天遺聖,欽臨九坤,帝佛恩照,眾神叩首~~~~~~~~~”

廣擎唱令官的宏音在一百零八天上空來回響蕩,無量瞾都內外一時腳步紛遝,蒼寰殿上下熙攘不絕,就連一向遺世獨立、纖塵不染的龐古塔,都例外地亮起了十萬八千盞朝聖迎尊星。

坤骨劍已化身十倍神皇天艦的大小,高高懸停在無量瞾都的上空。神皇辛天權剛把半數的廣擎天神們遷入劍中準備撤離,便親眼目睹了天降梵光將宙劫空亡驅逐出了九大界坤的奇觀,他正思忱著諸天上下除了穆銀川誰還有對抗空亡的能耐,便聽禦神長甫來報曰此人已主動尋來了廣擎天,眼下正等在龐古塔中,令“神皇來見”。

辛天權捋了捋準備動身時穿著的素帛天袍,轉念一想,雙臂揚起,玉身上下豁然換上了紫鑾朝亙帝皇服,憑空裡萬道光芒一轉,已至龐古塔前。

高聳滄天的龐古塔外繁花似錦,星燈迢遙,塔內卻一派暗漆無底,悄無聲息。

神皇暗吸口氣,推門入內,提空升至塔內萬階之巔,果見一名極為熟眼的白衣人已候在塔頂的星河殿中央,目測秋寰,背他而立。

辛天權不敢相信自己的觀穹眼,脫口而出:“熔。。。。。。羅玄!怎會是你?”

羅玄一徑背對辛天權,聞得此言,不由緩緩側目,眉川微皺道:

“你認得我?”

辛天權心下一驚,這才憶起八年前他在美堅大陸上奪走羅玄的乾坤鋼和繪蒼訣時,並未被他察覺是自己所為,忙心念一動,試探道:

“當年你行刺元瞾後人夫婦,引得昆仁境和廣擎天皆對你布下九坤齏殺令,你隱遁八年,今日突然現身,卻是為何?”

“問得好,我若真欲傷害小鳳,緣何今日還會出現?”

見羅玄意興闌珊,語態黯然,辛天權心中更平添了幾分把握——看來他確然不知自己便是八年前襲擊他和聶小鳳的人。

當年與聶小鳳分開後,諸天觀穹眼都隻看到羅玄被異元神鈥尊的人從美堅大陸的無底地裂中救走,後來發生了什麼便一籌莫展。大縱天州針對廣擎天的防禦一向禁備森嚴,無隙可循。

而以羅玄今日擊退宙劫空亡的法力來看,他顯然得到了大梵天帝佛如來的真傳。上古有雲,異元神鈥尊的異元令擁有進入位於上玄寰的帝佛得道之聖地——淨宇慈航的特權,莫非鈥尊真的為了這個熔魄孤注一擲,將他送去了淨宇慈航,受用八千天佛都無法承用的頂級梵天大法?

辛天權一念至此,忍不住問道:“那驅散空亡的‘愆、罪、雙、休’四字真言,可是出自帝佛如來之掌典?”

羅玄頷首:“冇錯,這八年來我確是在如來的淨宇慈航中醫治心脈,重塑身骨,增進修為。帝佛如來雖在上一輪宙劫爭戰後傷重不治,但他早將一生心血和一抹鏡像藏在淨宇慈航內,等待有緣人前去渉習。”

辛天權神目驟然一亮,羅玄微瀾側目,淡聲補道:“承襲佛力者必得身具佛脈,梵天之下,諸神不必多想。”

神皇喉結一頓,立時冷笑質疑:“一派胡言!倘若帝佛如來真有你今日所施展的這般威能,為何他在第一次空亡大戰中還會敗北而亡?”

“帝佛之力有限,而淨宇慈航無窮,自從乾坤元年一戰後,慈航便一直漂流在宇宙間吸收寰宇精華,自更自長,孕育出了將天佛之力與寰宇上能相互融合的界外之律,羅某正是從這股界外奇律中受益,才得以全盤擊退今日入侵的空亡。”

辛天權愕得退開兩步,難掩驚喜道:“如此說來,除乾坤鋼外,這世上又多了一種擊退空亡之力?”

羅玄頷首,辛天權大喜過望,邁進一步道:

“好!羅玄,今日天地蒼生皆欠你一份恩惠,孤可下令,赦免你過往一切罪禍,隻要。。。。”

“隻要你將聶小鳳賜婚於我,羅某當傾儘梵天之力,永保九坤,寸步不離。”

言及於此,一直未曾轉身的羅玄攏起長袖,麵向神皇辛天權,畢恭畢敬地躬軀一揖。

辛天權心下愕然,萬不料失蹤八年的羅玄一出現便提出這等要求,如今聶小鳳與自己雖名為君臣,但昆仁境的勢力卻絕非廣擎天可任意駕馭,更彆提讓已貴為天地璽主的聶小鳳下嫁她心中的殺夫仇人羅玄一事。

這一對,可不似他承諾穆銀川來得那麼容易。

當下為難搖頭:“你與聶小鳳之間的恩怨,寡瞾不便介入。伏羲祖孫恨你入骨,隻怕遠非朕一紙廣擎婚書可予左右。”

見羅玄垂目不語,神皇轉念一想,反問道:“淨宇慈航塵不沾,自古出得慈航之人都是功德圓滿的天佛,你既已成佛,如何還眷戀紅塵,溯溯不忘,就不怕大梵天飽施懲戒麼?”

羅玄一言不發,麵無表情。辛天權再細觀他額心處,隻見其上一片坦白,並無天佛得道所必現的卍字佛徽印,當下驚道:

“羅玄!你根本修行不滿,天佛未登,莫非今日是強行闖出了淨宇慈航,隻為救她?”

羅玄充耳不聞,低頭將腕上透出的一枚碧綠雙玉蟬頭不動聲色地捋回袖內,轉身向空中揮射出一輪半丈大小的梵光佛輪,此輪由一枚枚卍字佛經編織而就,輪上金輝川流不息,嗡鳴鼓蕩,內中禁錮著一人。

神皇辛天權定睛一看,竟是埔從廣擎神獄中釋放的前日赫王,騰陽競。

騰陽競整具神身浮在佛輪中呈現一派安靜沉睡之狀,他周身上下飄繞著一層層黑漆漆的空亡宙脈,那些黑脈試圖穿輪而出,卻在碰到輪上的金光卍字時一次次觸電般縮回騰陽競體內,如此反反複複,無有已時。

辛天權大吃一驚:“怎會如此?宙劫空亡向來見甚吃甚,為何騰陽之軀卻完好無損?”

羅玄抬掌輕撥,裹著騰陽競的卍字佛輪在龐古塔中上下幽幽浮動:

“這說明宙劫空亡已自生進化,達到了能與所噬之物同生共長的境界,今日之後的九大界坤將更加危險,因為不知有多少生靈已遭空亡潛伏體內,伺機待發。空亡母體雖遠在天外,然而一旦與九界中的空亡子息裡應外合,便可令萬物生靈一夕全滅。”

辛天權盯牢佛輪中沉睡得波瀾不驚的騰陽競,兩道神眉緊緊糾合一處,但聞羅玄續道:

“上下一百零八天,十萬神祗,當中若有幾名被空亡附體,臨界闋口便會隨時再開,下一回,闋口恐不會開在人界首陽山,而是廣擎瞾都之頂。當今世間,唯一可分辨宙劫附體的方法,便是我掌中這道卍字梵輪。”

言罷,羅玄猛地翻掌向空中佛輪壓下,騰陽競頓時長嘯一聲,張口噴出一道碗口粗細的宙劫空亡,那空亡埔出神身便被四麵八方湧來的金光卍字滋滋抵消,一輪輪卍字佛印且從日赫王的周身經脈內嗖嗖吸出殘留的空亡氣息,黑壓壓的亡脈與金燦燦的生機卍字一一碰撞消亡後,佛輪內光輝泄儘,噗通一聲,掉出了不省人事的騰陽老神。

老神身體一碰地麵,頓時轟隆化灰,卷地散去。神皇見狀一怔,羅玄提指一撚,將滿地灰塵紛紛收回手中,轉眼從掌間翻出了一顆灰白絮簌的骨塵丹。

星河殿中一時雅雀無聲。

神皇辛天權目露蕭瑟地看著羅玄掌中的骨丹,半晌,低聲問道:“這便是赫王留下的一切?”

羅玄亦托掌看去骨塵丹,將之交給辛天權,歎道:

“空亡之毀滅本性不會改變,攀附、控製生靈隻是一種手段。遭空亡侵蝕入體的生物最終皆會是這般下場,我旨在助神君提早解脫,便有勞帝瞾,將這粒骨塵丹交還給苦主罷。”

辛天權收起騰陽競的骨塵丹,凝然半晌,向羅玄問道:

“如此看來,隻要遭空亡附體,便再無一線生機?”

羅玄搖頭:“倒也未必,寰宇玄機,奧妙各異,世人命運皆不同,權看造化。”

“那你何時才能開始驗化周天眾神,查看哪些神祗已被附體?”

羅玄冇有接話,辛天權連問兩遍,見羅玄一徑不答,當下恍然道:

“羅玄!你今日叫孤前來,不會是拿空亡附體一事要挾於我,定要將聶小鳳納為己有罷?”

“正是。”

羅玄迅即接口,半秒不間。

神皇抬掌在空中停頓半響,忽地豁然開朗:倘若九界間真還存有被宙劫空亡潛伏的其他生靈,那麼今日身陷首陽山之戰的所有神祗必都有重大嫌疑,這其中也包括聶小鳳。羅玄這一出,實是既告誡了他宙劫空亡的進化曆程,又擺明了要保下聶小鳳,不論她有無被空亡俯體。

神皇辛天權搖搖頭,笑了笑,細想一番,又笑了笑——原來天地社稷,永世安詳,隻須兩個女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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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仁上境,南櫻界,萬花林。

聶小鳳在滿地嫣粉碎瓣中匆匆行走,一路奔跑至一碧萬頃的櫻花湖畔。

胎神華歌種下的鼓風花們一見她來,頓時漫山遍野地亮開了歌喉,所放送的自是她平日裡最愛的曲子——八年前她與魄軍攜手邀舞,兩小相擁,跟著旋律、踩著節拍在大境上空袍角翩翩、裙裳飄孓的那一曲,“白頭”。

那一晚,她酒過三巡,情態微酣,在魄軍的引領下笨手笨腳地學起了西域神舞——華爾茲,也不知踩了他幾千腳,撞了他幾百下之後,他摟著她在千堆雪與萬頃原間溜起了冰來。

那是她從人間出世、身歿冥疆、涅槃衝天、命主昆仁一路走來,最美的記憶,那是她曾經荒涼的萬世羈旅間唯一的光。她至今還記得冰涼的雪沫糅合著濺起的香花翻滾在魄軍唇間的味道,那是一盅萬世不醒的醇,她隻願永醉其中,做一片浸透沉淪的柔瓣。生生世世的海岸上,隻須他遙遙一望,命運的輪回風便吹散了哀牢山的灰重過往。

魄軍,她唯一的愛,唯一的痛,唯一的救贖與複失。

人間一世後,她縱橫天地、颯踏九坤,在這段全新的生命征程裡,在這場翻天覆地的洗牌中,若說她曾產生過對跋扈往事的懺悔與驚懼,那麼魄軍,便是她唯一的死穴與報應。

而羅玄,再一次追進了她的生命,捅穿了她的死穴,烙上了她的報應。

聶小鳳顫巍巍地伸手去摸湖畔櫻花樹上的一枚同心掌印,這是魄軍同她成親的那日下午,在南櫻界中施法留下的同心印,左邊是她的掌,右邊是他的掌,兩掌相合、緊貼而烙,煆成了一顆心狀,以證此生。

那個午後,他們生平第一次擁吻。

那個午後,她生平第一次喚出了“夫君”。

“夫君。。。”

聶小鳳低低叫著,倚靠著櫻花樹,將手從同心掌印中拔了出來,樹乾上的掌印內生出成百上千顆絮絮簌簌的金色光粒,一路追著她撤去的雪白皓腕,點點消散在空氣中。

“夫君,夫君,軍。。。。。。”

聶小鳳哀哀低喚,淚水一串串滾落下來,身子抱著樹乾一寸寸滑跪在地。她呆坐半晌,顫巍巍地從腰後抽出了龍舌劍,起身揮舞起來。

櫻花林中的龍舌劍氣越來越快,越來越淩厲,及至後來,更是情理不顧地在南櫻界內縱橫揮劈。漫天的緞白嫣紅間,聶小鳳的身影就像一道道藍色的閃電在花林上下飛快地穿梭,滿樹的櫻花瓣隨著她駭人的速度上下飄揚,鋪天蓋地,很快她便什麼都看不清,隻道一個勁兒地劈動佛劍,激刺長空。

“哎喲!”

一個童稚清脆的嗓門兒在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聶小鳳大驚落劍,漲滿劍氣的一張紅臉瞬間煞白如雪。

“詠兒!”

滿林花雨飄落,柔軟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捂臉的小男孩。

“詠兒,冇傷著吧?!快讓娘看看!”

聶小鳳失魂落魄地撲向地上的男孩,男孩看起來隻六、七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骨俊神俏,著一身珍奇天緞,滿頭金卷長發更是神氣地高盤成髻。

見成功嚇著了聶小鳳,金發男孩笑嘻嘻地彈跳而起,一頭撞進她懷裡:

“娘!太公叫我來看著你,說怕你一個人獨處容易出事,看,你果然又偷偷躲起來發脾氣了!”

聶小鳳破涕而笑,抱著兒子上下左右細看了一圈,確信毫發無傷,這才放心地摟進懷裡,貼臉哄道:

“傻孩子!娘冇有發脾氣,娘是在練劍給爹爹看呢,以前你爹最愛陪娘練劍了。”

“真的?你跟爹練的什麼劍法?是太公的十海一步,還是秦叔公的大壬劍通?”

“嗯。。。不是,這套劍法是人間的,叫子水劍法,可厲害啦!雖說不比神瞾的劍威力大,可爹娘當年就靠這套劍法打敗了人間的赤殿閻王呢。。。。”

聶小鳳把兒子抱在腿上,背靠著櫻花樹又給他講起了當年自己和魄軍在人間創建冥嶽的種種軼事,小家夥聽得哈欠一聲連一聲,聶小鳳有些惱了,點著他的鼻頭道:

“喂,每次說起爹爹你就犯困,你這小睡蟲!”

“娘你說過太多次啦,每天說每晚說每見必說,爹在爹也煩啊!”

聶小鳳的喉嚨裡頓時堵滿了淚水,將兒子緊緊擁入懷中——八年前,當她在支離破碎的命運裡發現自己懷上了魄軍的骨肉,那一夜亡神解咒所殘留的最後希望,使得她和他經曆過的所有坎坷與苦難,都被重新賦予了意義。

魄軍,這個愛了她一世的男人,不僅用自己的死換來了她的生,更賜給了她第二次做母親的機會。

他給了她那一世所渴望的一切,愛情,親情,兒女成群,兒孫滿堂。

而她所欠他的,窮儘生生世世亦無法償還點滴。

“伏、詠、軍!”

男子的聲音冷不丁從斜裡響起,沉湎在記憶中的聶小鳳抬頭一看,壬華公秦桐正皺著眉頭從櫻花湖那頭踏波疾疾而來,身後還跟著境仙長丁香舞影和她座下新晉的世班仙子,馮今。

“你又惹秦叔公生氣了?”

聶小鳳抱著兒子輕聲咬耳,伏詠軍吐吐舌頭:“好吧。。。不是太公叫我來找你的,是我自己溜出來采鼓風花。。。誰知道你也在這呀!”

聶小鳳大歎其氣,秦桐、馮今、丁香舞影三人瞬間掠過遼闊的湖麵來到母子二人麵前,個個立穩腳跟,麵色凝重地看著聶小鳳。

聶小鳳心覺有異,忙牽著兒子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還未發話,秦桐已朝她一躬身,劈頭道:

“少神主萬諒秦桐對幼神主稱名道姓!實因境中出了大事,羲公千叮萬囑幼神主不可私下亂跑,他竟還一人溜來了南櫻界這等偏遠之地!少神主、幼神主,二位請速回天猿宮去,羲公有要事召見!”

聶小鳳瞥去一眼愁眉不展的丁香舞影,心中頓生不安,追問道:

“何等要事?秦叔瞾不妨透露一二。”

秦桐與丁香舞影個個麵色慳硬,低頭垂手不語,一旁的馮今大大吸了口氣,一溜煙兒衝口而出:

“大事不好了你師父羅玄回來了他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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