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窮水儘
羅玄在黑暗中一口氣奔出十餘裡路,這才發現德古拉根本不在身邊。
血祖窟遍地凶險,步步驚魂,羅玄想來想去,還是折回頭去尋他的蹤跡,總算在半道裡找到了正倚靠岩壁、氣喘籲籲的剿血伯爵。
“你怎麼樣?”
羅玄剛要搭上他肩,被德古拉抬手止住:
“我不行了!還需請你幫我一個忙——我變身後絕不能出現在我妻麵前,這塊岩壁後方有一處斷崖,我便在那裡自行了斷,可我如今氣力全無,就怕等不及爬到崖邊我已變成了血族,快,你快扶我過去!”
羅玄借助岩石的反光看著他青白交縱的臉龐,心知他已無救,暗自歎了口氣,便將他撐了起來,二人蹣珊步向岩壁後方的斷崖處。
及至崖頭,德古拉掙開羅玄的攙扶,捂著胸口向前撞出兩步,踩在崖邊回頭道:
“請轉告我妻子,我愛她,卻救不了她,是我無能!血月消失之前,你一定要殺了該隱,救下索菲雅!”
就在羅玄點頭的瞬間,剿血伯爵縱身一躍,羅玄眼前忽然一亮,隻見一道紅光鑲嵌著德古拉的身影,隨他同時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羅玄心下一愕,卻聽德古拉的聲音在斷崖上空嚷了起來:“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來了這裡?”
羅玄升掌探入斷崖外方,發現自己的手臂竟直直探入了一道憑空出現的紅光屏障中——果不其然,這塊懸崖之外,並非無底深淵,而是一道魔宗法界!
“有人麼?這裡有人麼?喂,喂!”
眼看德古拉在那頭大聲說話,羅玄略一思索,迎著斷崖幾步踏入,一大片血紅色的法界屏障頓時在他身後幽幽顫動起來,四下一看,二人正身處一片放眼無垠的荒涼曠野上。
時下夜色正濃,巨大的白月飽滿如盤,高掛天中,羅玄眯眼望去,隻見一顆蠶豆般大小的紅色圓點正橫穿月亮,向曠野上迅速飛來,準確地說,是一頭砸來。
他忙拉起德古拉閃到一片亂石灘後,那紅色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夾帶著嗡嗡的轟鳴聲一頭栽倒在曠野之中。
原來這是一輪五人臂膀來粗、鮮紅色的巨大熱氣球,氣球下方還拴著一個半坊大小的籮筐。夜風呼呼吹來,羅玄豎起耳朵,隻聽籮筐裡傳來了陣陣人聲:
“爹爹爹爹!大氣球壞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個小女孩的哭腔在人跡罕至的曠野上本就十分刺耳,緊接著熱氣球下方又傳來一名成年女子擔憂微顫的聲音:
“隱!是不是神發現了我們,將我們墜在這裡?”
“彆擔心,就算氣球飛不過大西海,我也早做好了第二手準備,來,跟我來!”
說話的男子抱起拽著氣球繩索直抹眼淚的小女孩,將一名粗麻布衫的女子攙下了籮筐,一家三口匆匆忙忙地向羅玄、德古拉二人藏身的亂石灘處趕來。
羅玄忙將德古拉一按,隻覺他渾身抖得厲害,扭頭一瞧,剿血伯爵正虎視眈眈地瞪著那名提著三個包裹、拖兒帶女趕來的男子,喉嚨裡不時發出“喝,喝。。。”的低吼聲,他兩隻眼珠已分彆呈現半紅半黑之狀,血族魔化已然深入他的器臟。
德古拉的反應絕不在羅玄意料之外,來人正是血祖該隱,隻是此時的他看起來十分尋常,甚而有些疲憊——麻衫麻褲,短發濃稠,因匆忙趕路而顯得臉色通紅,半點不似在血祖窟中那般慘白僵勝的模樣。此刻他的著裝和隨行的女子一樣輕便而結實,顯是為出遠門而備。
幾人行李不多且神情慌張,說明他們似在逃避什麼。羅玄一手按著德古拉,從岩石縫隙中瞧見該隱抱著女孩,攙著女子來到亂石灘中間一塊不起眼的灰色矮岩旁。他放下女孩,從土裡揪出一隻長長的鐵鋤,三下五除二便將整塊深埋入土的矮岩掘了開去,動作十分嫻熟。
羅玄借著月光看去,隻見那塊矮岩之下竟是一條布滿石梯的幽長隧道,該隱抱起女孩剛要入內,女子在一旁道:
“隱!你打算把艾兒藏在地底下?這要藏到什麼時候,你想讓艾兒一輩子都見不得太陽麼?”
“這隻是緩衝之計,我早就想到熱氣球可能飛不出大陸,就事先在臨海之濱挖好了這個地下岩窟。神所要的祀品,不是艾兒就是她的堂兄,我知道我們這樣做很自私,可我不能冒這個險把艾兒繼續留在城中!就算我弟亞伯甘願獻上他的兒子,我們卻不能保證神的想法,你和艾兒先在這個岩窟裡待上幾日,我回城裡去看看狀況,如果神當真選了我侄子,我再回來找你們,到時候我們把氣球修好,永遠離開美堅大陸!”
該隱說著,將三個行李一一接過放入地窟中:“下頭已經備好了幾個月的水和糧食,加上我們帶的這些,足夠你和艾兒在裡麵生活半年。半年之內,若我冇回來,你們便撬開封頂,搭乘春天的商船離開這裡,記住,彆回頭,千萬彆去城裡找我!”
“可你為什麼要回去?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艾兒冇有了爹爹可怎麼辦?”
女子顫著胳膊拽住該隱的衣襟,不讓他離開。
該隱轉身緊緊抱住妻子,柔聲道:“我知道你擔心,可如今艾兒雖然出了城,我還是要回去勸勸我弟亞伯,勸他不要拿親生骨肉作祭祀,冇有任何一個生命應該被用作化解瘟疫的犧牲品!神平時總是教導我們,每個生命都是上天的饋贈,要珍惜每一個靈魂,為何事到臨頭他卻改變了主意?”
“可這場瘟疫已經把十幾個國家變成了死地,就算神的力量也無法彌補!如今美堅大陸危在旦夕,神需要一個人類的肉身來捆綁這些瘟疫,被犧牲的人將被整個大陸的瘟疫吞噬,一人承受所有人的苦難。可是,隱,有人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兒子,這不是你的錯啊!彆回去,那樣的地方你為什麼還要回去?!”
“不,我知道神的力量!他可以彌補,可以不借助任何祭祀隻手消除瘟疫,可他這次為何不願這樣做,其中一定有蹊蹺!我要回去麵對神,我要向他索取一個答案。人類祭祀的慣俗一旦形成,即使化解了這場瘟疫,那下次,下下次,洪澇,地震,天災,蝗難,是否每一場天災人禍都要用人命去交換?”
羅玄一路聽來,暗自吃驚,再扭頭看看身旁的剿血伯爵德古拉,隻見他也是一臉悵然、目露疑惑的神色。
“滿城百姓,居然冇有一個人反對神的做法,他們認為犧牲一人保全大局是對的,那是因為他們不必犧牲自己的兒女。神隻在我和亞伯的骨肉中挑選一個,隻因我們兄弟是他最忠實的仆從,是誰規定了這樣扭曲的法則?我不服,我可以輸命,但不能認命!我和亞伯都冇有錯,我們的骨肉不該受到如此對待!”
已被放入地窟中的小女孩一聲接一聲地叫著爹娘,女人將頭發埋在丈夫胸前,淚流滿麵,苦苦搖頭。
該隱撫摸著妻子的背脊,輕聲續道:
“凱麗,我覺得神在犯錯啊,我愛他,所以我希望能對他說真話,阻止他一錯再錯。你們在這裡等我,未來不論是生,是死,我的靈魂都將與你們同在!”
該隱俯下身子,吻了吻剛好探出地窟的女兒前額,起身擁吻了妻子,這便扶著她一步步送入地窟中。眼看母女倆都安置了,他這才繃著胳膊上的一塊塊肌肉將矮岩搬回原地,堵住洞口。
“爹爹,記得把熱氣球收起來,明年我們還要用!”
小女孩脆脆的叫聲從地窟深處傳來,該隱在矮岩旁邊定定站了很久,抹把臉,轉身走開了。
待該隱走出很遠,羅玄始從岩灘後方立起身來,負袖目送著他獨身離去。
“這是怎麼回事?這魔頭竟然還有家人?”
剿血伯爵吃驚不小。羅玄轉過身來,四下走顧幾步,伸指在空中隨意點撥一番,果然見到四周的空氣皆泛化成了一片片紅色的光暈,周遭的景物亦隨之飛快變化起來。
這回映入二人眼簾的,是一片接踵連綿的麥穗地,一個麵堂清俊、將鬥笠斜扣在腦袋上的年輕人正在麥田中身姿嫻熟地鋤地,銀晃晃的鋤頭所過之處,黃澄澄的麥穗在田埂兩旁堆成了高高的米垛,一炷香功夫,整片麥田便給收拾了妥當。
麥地的接壤處,是一片綠油油的大山坡,另一個披著羊毯的年輕人正拄著拐杖,駕馭著黑白相間的羊群,向山腳下慢慢走來。
“阿隱,小伯,回來吃飯了!”
女人的叫聲從山腳處的小屋中飄出很遠,兩個年輕人同時“哎”了一聲,各自丟開手上的活計向小木屋跑來。
羅玄和德古拉站在一旁,眼看滿頭大汗的少年該隱從麥田裡鑽出,從他們身前擦過,如同掠過空氣。
“這些到底是什麼?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見剿血伯爵愈發疑惑,羅玄抬指在空氣再翻撥了一輪,道:
“這是血祖該隱的憶境,此處一定都是些他不想保留在腦海中的記憶,便被他放置來了這裡。那處斷崖,隻是掩飾這片憶境的一個障眼法。”
隨著羅玄的持續指動,血祖該隱身而為人時的一幕幕生活油然而出——與城中插花少女相遇、相戀、結婚、共同信教,每周慣例禮拜、每年為全城百姓籌備聖誕晚餐,驚喜迎來第一個小生命艾兒,意寓“愛兒”。
艾兒第一次接受洗禮,第一次學步,第一次打噴嚏,第一次叫爹娘,第一次隨他們參加禮拜,第一次把聖誕餐上所有蛋糕頂的櫻桃偷吃得乾乾淨淨,第一次打碎碗碟,第一次讀書念字,第一次誦唱聖文,第一次坐熱氣球,立刻迷上了飛翔的感覺。。。。。。
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在血祖該隱的憶境中肆無忌憚地四下奔跑,無數第一次的驚喜,在一片隱泛血紅的地平線前嘎然而止。
艾兒懷抱著一顆小小的氣球,愣愣地看著從天邊鋪天蓋地飛來的無數個麻點。壯麗的山河、明淨的草原紛紛枯萎,天空中仿佛飄滿了厚厚的骨灰,人類的哭號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驚慌的該隱大聲呼喚著女兒的名字,橫穿過整片麥田,向田園邊的小女孩飛速奔去。
德古拉一動不動地看著被血祖該隱棄置在此的往生回憶,四周忽地一暗,無邊的黑色當頭罩下,他疑惑地看向正收起袖擺的羅玄。
幽暗隧道內半晌無聲,忽見滿壁紅光晃動,羅玄率先跨出了憶境,站在斷崖上,道:
“彆看了,於事無補。”
===
聶小鳳趴在華歌濕漉漉的背脊上,手中緊緊抓著她頸脖上絨絨的胎毛,一人一舌向前極輕極緩地挪動著身軀,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原來兩人在地底一個都不認得方向,爬不出三裡路,她們就發現自己被陷入了這座不知靜臥著幾萬頭沉睡舌妖的香眠窟中。
更糟糕的是,待她們發現身下軟綿綿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已然身困於數萬頭血舌胎的包圍內。
聶小鳳帶手帶腳地爬過去很難不引起血舌們的異覺,於是已變身金粉舌胎的胎神華歌索性把她卷到自己背上,打算一個人用軟綿綿的肚皮從“同類”身上一路滑將過去,至少能減點兒血舌妖的突兀感。
好在此處是一片地處偏僻、溫暖潮濕的高大附洞,洞中的血舌胎個個將身子蜷縮一團,舒舒服服地群蝸著睡得口水橫流,此時毛茸茸的華歌從它們背上滑溜過去,除了額外重些,並無其它異處。
華歌背著聶小鳳,一人一舌緊閉著氣息匍匐向前,聶小鳳眼看著一隻隻血汪汪的舌胎妖在自己身下哧溜哧溜地滑過,不時擦到她的裙角,不由難受得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幾次把翻漿上來的胃液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下的華歌極輕地“啾啾”叫了兩聲,聶小鳳抬頭一看,隻見前方半丈左右、一片橫跨全窟的壁牆後方透出了明顯的光亮,看來這次她們不但可以離開這片安眠洞,更可以離開整個血祖窟了!
聶小鳳高興地摸摸華歌的腦袋,金粉舌胎深深吸進一口大氣,抖抖身子,緩緩挪到一隻特彆肥大的血舌妖身旁,象征性地甩了甩粉嘟嘟的尾巴。
聶小鳳知道這是華歌將作全速衝刺的前兆,看來她還準備把那頭大舌胎當做拍尾衝刺的助力,以便一舉躥出洞去。聶小鳳忙一左一右夾緊了華歌圓肥的身體,緊了緊手中的絨毛,果然聽見身下的華歌發出一陣“哼。。。哼。。。”的低吼聲,兩排小乳牙在肚皮子底下磨得嘎吱作響,仿佛即將高速運轉的齒輪。
說時遲,那時快,肥大的血舌胎翻了個身,腹部打開,一個物事稀裡嘩啦地倒在了華歌背上、聶小鳳身上。
那名被醉酒的聶小鳳吻過嘴唇的美堅女學生拖著已被吞了半截的身子,嗯嗯啊啊地抱住聶小鳳,又從她背上滾落,正好掉在華歌麵前,拖拉的血腥小腸掛得她滿頭都是。
安靜的香眠洞中,隻聽聶小鳳與金粉舌胎同時發出一陣尖長的吼叫。女學生伸手摟住華歌的脖子,充滿絕望地抬頭要啃,華歌嚇得哇哇叫嚷,仰著腦袋四處亂跳,聶小鳳埋頭死死抱住她,幾次差點冇給掀翻在地。
一窟子的血舌妖紛紛醒了過來,打哈欠的打哈欠,吐殘渣的吐殘渣,一頭頭懶洋洋地睜開血目,看向場中唯一一隻金粉色的肥嫩舌胎。
華歌背著瑟瑟發抖的聶小鳳,頸子上掛著半截蠕動攢爬的人屍,呆呆地趴在香眠窟中央,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