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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難分難舍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巨大的血筋網在月光下冉冉升起,撐開在血窟主洞的遼闊空廊間,血紅的盈月當頭籠罩著整片洞窟,點點月光映射在血筋網的萬千枚格線上。

聶小鳳從昏迷中蘇醒,抬起頭四下望去,她被黏掛在這片巨大的血筋網上已經一天一夜,手腳皆被網格上長出的無數枚觸角團團纏繞起來,那些觸角插在她周身膚理中,正汩汩吮吸著她的血液,神衹的鮮血沿著血筋線不斷地向下傳輸至巨網底部,那裡盤踞著成千上萬頭瘋狂蠕動的血舌胎,個個仰著腦袋、大張著兩爿長滿鋸齒的肚皮爭相接食著滴落的血液。

此處便是血祖該隱率領血族人舉辦滿月血典的祭祀場。這是一座呈圓柱狀的巨大火山底部,天幕上密布的秋日星群和血紅的月亮在洞底皆可觀摩得一清二楚,四周的岩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附洞,可方便血族人隨時進出,還可躲避陽光,果然是一處舉行血典儀式的理想至臻之地。

今晚,盈止滿月的光輝將灑遍這片洞窟的每一個角落,那時,該隱和血筋網下攢聚著的三百萬頭血舌胎也將吸乾聶小鳳體內的最後一滴神血。之後,擁有了元瞾血力的三百萬頭舌胎妖便可衝破陽光的束縛,走上人間,成為血祖該隱塗炭天地、與神瞾宣戰的重要武器,這便是該隱將她這名元瞾之後掠來此地的目的。

血色的月光一寸一寸爬上洞窟的岩牆,該隱煽動著巨大的膜翼從上空緩緩降下,懸停在聶小鳳麵前:

“元瞾之後,彆忘了你對我的承諾,今晚,我要你做什麼,你便必須做什麼。”

聶小鳳堅定地低聲道:“神諾的力量在血窟中無法發揮,若我在儀式間咬舌自儘,你能拿我如何?”

該隱端詳著聶小鳳的臉龐,一手托起她下巴,微笑道:

“你不會。因為你的丈夫、你的金蘭姐妹和兩名夥伴都陷在這片血窟洞中,在冇有看到他們安全脫身之前,你不敢撒手歸去。”

聶小鳳眉心微微皺起,垂下了頭顱,該隱笑意更深,從唇間探出一截柔軟血紅、狀若蜿蛇的長舌,咻地貼上聶小鳳雪白的頸項貪婪吸食起來,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回蕩在整座祭祀場上下,響動不絕。

聶小鳳麵色白如宣紙,厭惡地彆過臉去。自從被該隱抓來後,這一天一夜間,除了被綁在此處供血給洞窟底部的百萬舌胎,該隱也已前來吸食了她不下七、八回,每次都在她以為自己即將命歸黃泉之際停了手。他顯然想將最酣暢的時刻留給今晚的滿月血典。

“你太天真了,以為吸了我一人的血就能對抗天地間所有的神瞾。告訴你,我無瞾無位,從冇上過廣擎天,更加冇有出眾的神力,吸了我不過一時果腹,你想讓晚派惡一族行走在陽光之下的願望,恐怕要落空了。”

長長的攝血根從聶小鳳脖子上拔開,舔上她的傷口,冒血的圓形傷疤頓時消失不見,血祖該隱將舌根緩緩收回口中,閉目抿唇、潛心回味了一番,這才睜眼道:

“不,聶姑娘,你的珍貴不在於你體內的元瞾之血,而是流動在元瞾血液中的那一脈梵香。聶姑娘,你可知,你乃佛瞾之後?”

一句話倒把囹圄中的聶小鳳逗樂了,她笑道:“說得對,我爹的確是個和尚。”

該隱凝神尋味著聶小鳳眸中瞬間流露的叛逆和冷漠,舔了舔唇,一雙巨翅在半空中嘩然展開:

“原來如此。你父親在人間時為了少林寺放棄了你們母女,導致你彼生遭遇的種種逆境,他身為人父,確有失職,你有理由恨他。”

聶小鳳一愣:“你如何知道我彼生之事?”

“通過吸食你的血液,我可感知聶姑娘之前經曆的種種行行。我答應你,待我族登上大地後,我第一個便去找你的父親,替你討回公道。”

聶小鳳一聽,頓時眉峰倒豎,大聲怒道:“你敢!他是我爹,我若要尋他討債,哪裡輪得上你?!”

該隱振翅於空,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該隱絕不勉強。元瞾姑娘是位善心之人,該隱掠食姑娘的鮮血,亦旨在造福族人、情非得已。元瞾姑娘若有任何未了的心願,可儘訴於我,他日該隱行走於白日之間,必將為姑娘實現。”

聶小鳳低頭略一沉吟,道:“好!你說過,隻我一人的血就可完成滿月血典,倘若你真想為我做點什麼,那便特赦了昨日陷入血窟內的所有生靈,包括我相公魄軍和三位朋友!”

該隱沉默片刻,點點頭:“一旦血典完成,我便會帶著蓓蓓和族人離開此地,屆時諸君何去何從,便聽憑你們各自能耐了。我能向你保證的,隻有這麼多。”

一席話讓聶小鳳摸不清底細,她轉念一想,道:

“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不解。蓓蓓根本不是你的女兒,你卻為何冇有把她變成血族,反爾將她養大成人?”

遼闊的血窟中,該隱的雙翅陡然一靜,少頃,四周的氣流又鼓動起來:

“聶姑娘好俊的眼力。”

“那些油畫上的女孩根本不是一個人,蓓蓓的發色倒同美堅南埠前郡長——孟高的發色一模一樣。若我所料不虛,當年你派人擄走了孟高的女兒,並在他的城池外留下血祖窟的入口圖示,本想逼他前來做你的血儡,可他卻冇有來。眾人都以為孟高的女兒必已遭你毒手,想不到你一直將這個女孩養在血窟洞中。你既然不想吸食於她,又不想將她變作血族,那你究竟意欲何為?若蓓蓓知道你便是令她親生父親懼怕躲藏了一生的血祖,她又該何去何從?”

聶小鳳一口氣說完,雙臂攤開吊掛在血筋網上呼哧呼哧地直喘氣,該隱在空中凝然半晌,巨翼一動,緩緩轉過身去。

“你有女兒,但她不是蓓蓓。你當年看到了被帶入血窟中的蓓蓓卻不忍殺之,反而將她當作女兒一手養大,我猜你的親生女兒已經不在你身邊了;你感知到我的畢生遭遇,便指責我父親,替我不值,該隱,你心中分明還存有人欲的一麵!隻要你肯放棄滿月血典,我便向廣擎天求情,重新賜予你和晚派惡一族以人身,如此,誰都不必再做噬骨飲血的魔頭,可好?”見該隱似有所動,聶小鳳決定動之以理,曉之以情,遂搬出廣擎天。

“人欲?”

卻不料此二字一出,該隱在空中陡然轉身,一步逼到聶小鳳麵前,提起她厲聲喝道:

“你們神瞾,個個將‘人欲’二字掛在嘴邊!說什麼人欲禍根,人欲本惡,仿佛人類若擁有了自由欲望和意誌,便是同你們作對,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可你們有什麼權力奪走我的女兒?我隻想保住我的親生骨肉,此舉何錯之有?我女兒何錯之有?!”

"所以當年幼的蓓蓓給帶來血窟洞時,你不但冇有依照人類的命運慣例吃了她,反而將她當做女兒般養大成人,你一方麵通過她重溫和自己女兒的親情,一方麵向神瞾證明,你也可禁食人血,隻要你願意。你始終想向神瞾展示你的自由人欲,是麼?”

見該隱一臉青筋勃爆,心神大亂,聶小鳳忙穩住心緒,在他掌中循循勸道:

“可是你想過冇有,倘若有朝一日你女兒回來了,看到你如今這幅模樣,她會有多麼痛苦!蓓蓓若發現你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又會有多麼難過?該隱,為何一定要選擇血族這條路?”

該隱卻手下一鬆,放開聶小鳳在空中憮然滑去,他麵上擠出一絲微笑,笑容中竟浮動著淒然苦澀:

“我的女兒,她不會再回來了。”

聶小鳳皺眉看著他,此時此刻,整座血窟洞中已然明光大亮,通壁殷紅。

該隱抬頭望去上方天域中已然高懸到位、飽滿如盤的血色滿月,沉澈的聲音在血典祭場的四周洞壁間發出了鏗悶的回響:

“我女兒雖然不能回來,但我可以去找她。世人以為我為何要衝出日光?因為隻有衝破了日夜的局限,我才能自由行走於天地之間,尋找她的轉世。元瞾之後,我與我兒日後的重逢,今晚便仰仗你的血了!”

血祖話音未落,聶小鳳便覺周身一陣發涼,身後的血筋網驟然大動,千百枚貼身的血筋觸手突然加倍地吸食起她體內的血液,僅存的溫度和力氣迅速流失,下方的血舌胎們興奮亂撞成一團,嗷嗷爭食的聲音如同海潮般在洞窟底部此起彼伏。

聶小鳳瀕臨昏迷,頭顱沉沉垂耷了下去,朦朧中,隻見該隱的巨大膜翼迎麵逼來。血祖從筋肉網上提起聶小鳳軟綿綿的身子,一手撥開她垂瀉的長發,二指撫了撫整片雪白的肩頸,展唇露出了滿口鋸鉤狀的森寒獠牙:

“盈止已至,聶姑娘,多謝你。”

聶小鳳仰天慘叫一聲,這回該隱的吸食使足了全力,誓要將每一滴血髓都從她五臟六腑間抽離出去,這樣痛苦而漫長的吸食令她絕望難當,困住周身的血筋網也在不斷地一鼓、一張,與血祖該隱競賽般爭吸著元瞾之後聶小鳳身上的所有體液。

幽黑而深長的隧道中,正向前方疾速奔跑的羅玄猛地停下腳步,他一把扶住光禿禿的岩壁,捂住胸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表情異常扭曲。

“怎麼了?”德古拉也停下步伐吃驚道。

“小鳳,是小鳳!”

羅玄緊緊按住胸膛,“噗”一口鮮血噴在黑壓壓的岩壁上,體內的百鐏桃花釘像發了瘋般同時伏在原地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共鳴,剿骨焚筋的痛楚在全身上下肆虐流竄。

“小鳳有難!我們離血典的祭場究竟還有多遠?”

“祭祀場位於洞窟的正中之地,原本不遠,但有這些岩層擋著,我們隻得繞路行之。。。。”

“怎不早說!”羅玄大怒出聲,一掌向麵前的巨大山壁劈將下去,滾滾煙塵頓時充斥了整條隧道。待德古拉透過塵沙看清狀況時,羅玄已接連劈開第二道、第三道岩層,一路向北,轉眼奔遠。

剿血伯爵趕忙持劍跟去,二人在百轉千回的血祖窟中一路橫衝直闖,向中央處的巨大洞廓中迅速逼近。

推開最後一堵岩層,跳進距離血典祭場最近的一條隧道時,羅玄一目洞穿前方十裡,隻見出口處已泛入點點紅色的月光。他懵頭向前趕去,兩袖乾坤鋼氣在一廂黑暗中灼灼生輝,眼看那隧道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懸掛在巨大洞體中的血筋網已隱約可見。

透過隧道,羅玄一眼便看見了長著雙翼的該隱撲在紅淒淒的血肉網上,聶小鳳閉著眼睛,青灰如屍的小臉垂掛在他肩頭。

“滾開!”羅玄怒吼著正要一躍而出,冷不丁被一個橫裡穿出的巨大物事狠狠一撞,兩具身體在狹窄的隧道出口處一擠,雙雙彈射了出去。

迷迷糊糊間,聶小鳳依稀見到一頭巨大的舌胎從天而降,向血筋網上縱身撲來。舌胎的身體在月光下如綢緞般悠悠滑過長空,一身細軟的茸毛散發著罕見的金粉光芒。

它一頭撞上該隱巨大的翅膀,肥壯的身體壓著二人向血窟底部沉重墜去,該隱猝不及防,不得不鬆開口中的聶小鳳扭頭回擊,反被舌胎一口咬住脖子,死死不放。

該隱大怒,張開雙翅凶狠地煽打舌胎,鋒利的爪翼像鋸齒般深深刮過這頭半路殺出的金粉異獸,舌胎身上被刮出一條又一條飆血的傷口,它鬆開嘴上的該隱,身體緊緊卷住他和聶小鳳,在空中一邊墜落一邊用巨大的頭顱狠撞該隱的腦袋。

砰然幾個回合下來,該隱被撞得口噴鮮血,暈頭轉向,吞入腹中的神祗之血也被迫噴出了一大半,舌胎呲牙咧嘴,一路發出咩咩唧唧的巨大聲響,身上濺滿了聶小鳳的鮮血。該隱目光猛地一沉,在空中引體一躍,張口咬住了舌胎軟綿綿的胸腹,大口大口吮吸起來。

粉紅舌胎疼得嗷嗷亂叫,幾次擺脫不掉,索性一口叼住該隱的一隻巨翼,孳孳孳地一陣狠扯,可惜它肚腹間的牙齒卻發育得不似普通血舌那般尖長鋒利,而是兩排白花花、圓滾滾、狀同嬰兒乳牙般的嫩齒,故而要扯下該隱的結實膜翼,則顯得倍加艱難。

“華兒。。。。”聶小鳳被壓在最下方,抬起胳膊顫抖地伸向舌胎腦門上一撮綰著星魚咬嘴的金粉胎毛,舌胎聽到她的呼喊,抬頭看她一眼,巨大的舌目中“啪嗒”掉下了一滴眼淚,正落在聶小鳳額頭。

“華兒!”

聶小鳳忍不住痛哭出聲,飲下了該隱之血的胎神華歌,最終還是變異成了眼前這頭巨大的舌胎。

該隱的雙爪緊緊摳入聶小鳳的腰身中,深紮皮肉,導致鮮血汩汩流下,惹得下方無數頭血舌胎紛紛激動地向上空躍起撕咬。粉紅舌胎見狀焦急不已,撲在該隱背上愈加用力地撕扯他的翅膀,欲逼他放開聶小鳳,該隱卻再次咬住了舌胎的腹部,一陣凶狠撕扯,粉紅舌胎被他這計猛攻疼得“咩咩”直叫。

黑暗冰赤的血窟空氣中響起了一陣陰森的訕笑,血祖該隱長大雙翅,帶著一人一舌向洞窟底部加速墜去。聶小鳳手無寸鐵,血氣儘失,抵不上任何用處,卻見粉紅的血胎緊繃著一張大臉,腹壁處猛地裂開,從中掉出了一個小女孩,正落在該隱的巨大膜翼上。

“蓓蓓!”

這回輪到該隱大吃一驚,小女孩落翼時還蜷身皺著眉頭,顯是早已驚嚇過度、不省人事。粉紅舌胎甩尾一拍,小女孩頓時向黑漆漆的洞底墜去,幾百萬頭血舌胎齊刷刷仰起腦袋,鋸齒般的肚腹紛紛打開,在下方恍如排山倒海,層巒疊嶂。

該隱立刻甩開粉色舌胎和聶小鳳,扭頭向深淵中撲將下去,隻聽“噗嗤”一聲,一隻巨大的膜翼被死咬不放的舌胎活活扯了下來,空氣中頓時飄滿腐血的味道。舌胎一掃巨尾,卷起聶小鳳銜在口中,踩著該隱下墜的身子縱身一躍,敏捷地攀上了一片凹凸嶙峋的山岩壁,如同巨大蛞蝓般扭動著身軀向上方滑行而去。

“小鳳,小鳳你在哪裡?應我一聲!”

羅玄沿著整片祭祀場上下奔找了數圈,還是摸不清聶小鳳的下落,捆綁著她的血筋網已經墜地不見,他跳出隧道時隻覺得被什麼物事撞了一下,轉眼便看見一頭巨大的舌胎罩住該隱和聶小鳳,從血筋網上跌了下去。

黑壓壓的洞窟底部忽然傳來咩嗤咩嗤的聲影,羅玄將身貼在岩壁上,蓄足袖中的乾坤鋼氣死死盯住下方聲音的來源,猛不丁便看見一頭粉紅色的舌胎嘴裡叼著聶小鳳,從底部的山壁間一拱一拱地爬了上來。

舌胎腦袋上的星月魚嘴在黑漆漆的洞窟間一晃一閃,顯得十分顯眼。羅玄愣了一愣,刷地收起了手中的刀氣。巨大的粉舌胎叼著聶小鳳,在距離他十米左右的山壁上停駐了腳步,兩隻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向上盯著他。

羅玄當即猜到這必是吞下了該隱之血的胎神華歌,隻是她如今變成了這幅模樣,對聶小鳳也不知是善是惡,攪得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付,隻得將身搭在山壁上,和那舌胎上下對峙,兩兩相望,一人一獸便在祭祀場中的山壁上僵持起來。

忽然,粉紅舌胎身子一抖,向下方的陰影中迅速退去。羅玄詫異回頭,隻見餉神顧銘君也帶著瞾僮乾祐從北壁上方的一處附洞中鑽了出來,二人雙雙立在高處岩層上,滿目震驚地看著下麵的情景。

粉紅舌胎將聶小鳳輕輕掛上岩壁間一塊凸起的鹽角,羅玄匆忙躍至,將蒼白如紙的聶小鳳扶在懷中。

大舌胎縮了縮腦袋,一邊看著兩人,一邊向下方慢慢退去。

“華兒!”

顧銘君高聲喊道,五指張開探向舌胎,語調中流動著無邊的哀慟。羅玄、乾祐亦紛紛凝目看著岩壁,不敢弄出一絲聲響。

金粉色的舌胎抬頭再看眾人一眼,兩顆晶瑩透亮的大淚珠撲簌簌滾落下來,它肚腹間兩排圓滾滾的乳牙“哢擦”一碰,掉頭跳進了洞窟下方、無邊無垠的黑暗中。

“華兒!”半空間隻見黃衫一掠,餉神顧銘君亦隨之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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