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剝絲抽繭
羅玄暗暗吃驚,“失蹤”二字從顧銘君口中說出來絕不簡單,他冇說“華兒不見了”、“華兒跑了”,而是“華兒失蹤了”,這說明他已儘己所能,用觀穹眼查看過胎神華歌的去向,卻是一籌莫展,才會如此焦急。
這同時也說明,他們一行人遇上了真正的麻煩。
羅玄抱著光腳的聶小鳳隨顧銘君來到對廊的女廂房前,還未進屋就聽見裡頭傳來了丁香舞影的連串尖叫聲。
丁香舞影身為一百零七天上的眾仙娉之首,向來溫儀柔雅,會發出這種聲音也是奇了。入門一看,隻見屋子四麵的窗戶全都關得死死的,長長的棉簾從簷頭垂到牆根,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女賓床上,乾祐正用雙臂緊緊箍著丁香舞影的身體。
丁香舞影拚命掙紮,白皙的肌膚上洇出一道一道縱橫交錯的青筋線,昔日的昆侖境仙娉長正披頭散發,仰著腦袋嘶吼不休,一見他三人進來,頓時雙眼一瞪,“噗”地爆出一口雪白尖長的獠牙。
聶小鳳大吃一驚,從羅玄的胳膊中一躍而下要過去查看,被顧銘君與羅玄同時拽住。羅玄邁步桌前,撿起在圓桌上滾翻的木桶碗,指腹在碗沿摸了一圈,赴鼻一嗅,皺眉道:
“她倆昨晚吃的夜宵內,被人摻入了異血。”
“異血?什麼異血?”聶小鳳、顧銘君與乾祐三人同聲驚問,羅玄撚掉手指上的餘湯,緊皺的眉川一直未曾鬆懈。
這股血味於他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僅是嗅上一嗅,便莫名地令他產生了一股饑渴難耐、強烈地想要喝點什麼的錯覺,這種血味中,翻湧著腐蝕與腥膻交纏的詭譎異臭,且血齡非常古老。
如果血液能夠告訴他一些信息,那麼這腐腥敗血的主人,一定很久很久都未曾見過日光了,且定然不是活物。
“昨晚你們回房之後,有無甚麼異常?”
羅玄自知用觀穹眼也探不出什麼結果,乾脆問起本與華歌、丁香舞影同處一室的聶小鳳。
“昨晚我架著華兒回來後,小二來送夜宵,華兒和舞影都吃了,我喝多了啤酒吃不下東西,就先上床睡覺,後來受不了華兒打鼾,我就來了你。。。你們房中。”
聶小鳳低下頭去,聲音越來越小。
話音剛落,餉神顧銘君轉身就往樓下後院裡衝,情急之中竟連法術都忘了施展。
束金短發的店小二正在後院馬廄裡舉著大鐵撬翻鬆馬匹的飼料,那名昨夜宿在馬廄中的孤身旅人已經一早離開了。見顧銘君如火如荼地衝來,小二還以為他有什麼吩咐,忙放下活計,在衣服上擦擦手,迎去道:
“客官,您有何。。。。啊!”
顧銘君像拎鬆鼠般將店小二從馬廄裡拎起來,怒道:
“妖孽!說,昨晚三樓女賓房內的那個漂亮姑娘,給你拐哪兒去了?!”
店小二雙腿懸空一陣猛踢,一條蓬鬆鬆的褐黃大尾頓時從腰股間冒了出來,上氣不接下氣道:
“神君。。。。你說什麼?哪個漂亮姑娘呀?”
黑店老板娘此時也聞聲追出來,攔下顧銘君道:
“哎呀呀,這位客人快住手,小店是做正經生意的,坑蒙拐賣這種事情我們可不沾!”
見老板娘看到夥計的尾巴時,絲毫不顯吃驚,顧銘君怒目圓睜,差點將老板娘也提了起來:
“你敢豢養妖物做夥計,你會不知華兒的身份?快說,你們在飲食裡摻了什麼妖物,將她綁去了何處?”
羅玄和聶小鳳匆匆趕下樓來,羅玄拉過顧銘君,交給聶小鳳看著,自己將湯碗端上前給老板娘看道:
“店主,這碗南瓜粥的確是貴店夥計昨晚送上樓來的,之後我們有一名姑娘便失了蹤,另一位姑娘吃了這粥也生了怪症。我相信大家都被瞞在鼓裡,倘若真是你們所為,二位早卷鋪蓋跑了。”
老板娘和倒地的夥計連連點頭,羅玄續道:
“您是開店的,見多識廣,可否幫我們聞聞,這種味道來自何處?”
老板娘對著湯碗湊鼻一聞,麵上果然一驚,道:
“你說還有個姑娘發了病?快帶我去看看!”
眾人將老板娘引回樓上,乾祐已施法在丁香舞影的床前攏起了一座金光神障,將她困在當中。老板娘進屋時,丁香舞影每見一個活人出現,便將臉麵緊緊貼在神力屏障上大力摩擦,睚眥賁裂,神情很是饑渴。
老板娘見狀,捂眼倒退一步,轉身就走,這回卻是乾祐率先施法截下她,厲聲道: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何不說?!”
老板娘歎了口氣,看看一片漆黑的屋內,道:
“諸位請隨我到堂下來,我會將我所知的一切告訴你們。這個事情既然發生了,我也隻有通知所有人,將小店從速關閉。”
眾人各懷心事地隨著老板娘下到廳堂中,隻見滿店的夥計都活動了起來,不出一刻鐘,店內的客人們就被全部叫醒,聚來了大堂之上。
老板娘分彆退還了各人的房租,再三道歉請眾人速速離開,剛睡醒的美堅學生們麵麵相覷,高聲嚷嚷著,灰袍老輔師看看老板娘肅穆的表情,一聲不吭地領著學生們走了。
不一會兒整座黑店便人去樓空,隻餘了羅玄一行四人還守在大廳內,老板娘這才轉身開口道:
“各位,你們的朋友,應該是被晚派惡的族人擄走了,這湯碗中的怪異味道,若我記性不錯,正是血祖該隱本人的腐血之味。”
“可據那位輔師的說法,血祖該隱長年棲身在地底深處,他的血又怎會跑到美堅大陸上來?”羅玄疑惑。
老板娘搖頭道:“內中蹊蹺我也不知,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該隱之血的味道。這個事情,還要從源頭說起。血祖該隱和他的晚派惡族人,是最早出現在美堅大陸上的一批魔鬼,幾乎與這片土地同年共月。美堅大陸共有五十個州區,如今這五十個州區已逐漸分化成南北兩派聯盟,各由一位總州長領導。其中,執掌北派的總州長臥勝盾主張將血祖該隱和晚派惡一族全部驅逐出美堅大陸,而南方各州的總郡長卻希望借用晚派惡的力量結束大陸上的南北內戰。”
“該隱發現了南埠郡長的意圖,便派出晚派惡族的使者前去南埠郡長處進行招納,並以整片美堅大陸為餌,引誘那位南埠郡長喝下他的血,成為血根的傀儡。同時,該隱還在籌劃著利用血月的力量揭開吸血族人不可見陽光的詛咒,使所有晚派惡獲得在太陽下也能自由行走、獵食的能力,為此,他需要更多的晚派惡族來做實驗,所以他向人間大力招募晚派惡,並慷慨地向大陸上的五十名州長貢獻自己的魔血。”
“當時,掌握著半壁江山和兵權,又覺得對晚派惡一族可加以利用的南埠郡長,便是血魔該隱最理想的血根傀儡。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親身聞到了血祖該隱的腐血味道,那種味道,人隻要一聞,就一輩子也忘不了。”
說到此處,眾人恍然頓悟,紛紛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道:
“你就是南派諸州的總郡長?!”
老板娘尷尬地乾笑兩聲,解下身上的馬褂裙,剝掉胸前兩隻飽滿的南瓜,褪去一身絲絨裝,露出了板骨鮮明的男子體態。
“這就是人類的弱點,離魔鬼不夠近,就不能切身地體會惡魔的凶險。直到晚派惡族的使者將血魔元祖的血端到了我麵前,直到那種腥臭絕望的氣味一舉捅進了我所有的感官,我這才知道,我永遠也做不了他的傀儡,人類也永遠不該以為自己能夠利用魔鬼來達到目的。用一片美洲大陸來換取這永恒的刑罰,對於任何人而言,都不值得。”
“於是我借口與手下告彆,隻身一人從南鷹堡壘的地下隧道中逃了出來,從此隱姓埋名,不敢過問南北之事,並且在距離勝盾城附近的荒野裡開了這家客棧,想我以前與北係聯盟勢同水火,可在經曆過血祖該隱的血根傀儡之邀請後,我反而覺得,勝盾城和北方,是一個正確的地方,安全的地方。”
”因為我臨場變卦,棄城逃跑,晚派惡被激怒,一夜之間吸乾了南方堡壘。我背叛了所有的朋友和同胞,再也無顏見人,就喬裝打扮成了現在的模樣,一路上隻敢雇傭些非我族類的動物精怪為店員和夥計,因為動物始終比人類單純,它們既不會追究我的過去,也不會懷疑我的將來。隻要給它們提供食宿和溫飽,它們就會忠誠地跟隨我。”
南埠郡長說著,拍拍蹲坐在自己身邊的赤金短發小夥計的腦袋,夥計雙足蜷起,端坐在地,棕褐色的浣熊尾巴在木板地上掃來掃去。
“這麼說來,華兒肯定是被血祖該隱抓去了!可血祖抓華兒要乾什麼?還有舞影,她怎麼會變成這幅病入膏肓的怪模樣?”聶小鳳吃驚地叫道。
南埠郡長繼續說道:“任何生靈隻要飲下了該隱的血,哪怕隻有一滴,就會先陷入深度昏迷,醒來後便會染上血癮,成為無血不歡的晚派惡族中的一員。樓上那位姑娘,飲下的正是血祖該隱的元魔腐血,所以她的欲望和力量會超過所有被血祖吸食而轉變成晚派惡族的生靈,尤其到了血月盈滿的那一夜。很抱歉告訴你們這個噩耗。。。可照現狀看來,你們的另一位朋友,應該也已經變成了一名嗜血的晚派惡。。。”
顧銘君搖搖頭,一口否道:“不可能,華兒絕不會變成晚派惡。”
南埠郡長見他如此篤定,本還想安慰兩句,顧銘君卻擺手道:“你不懂。”轉身攜羅玄走到一旁,二人低聲商議起來。
胎神華歌的瞾位雖然不是正常途徑得來,但其終究生為神身,乃萬物不侵的存在。神瞾身居造物頂端,自不會被魔物、血妖等下界生靈輕易降住。
然而奇怪的是,胎神華歌卻實實在在地不見了,且現場並無明顯掙鬥的痕跡,這說明華歌被擄走時,正是飲下魔血、陷入昏迷、無力反抗的時期。
如此說來,這位受到神瞾詛咒、懲罰的上古第一罪人——血祖該隱,豈非擁有超越神瞾的力量,使得能夠在鼎沸魔都中輕易奪走千萬顆百姓靈元的胎神華歌,都無力招架?
羅玄與顧銘君二人在神念中交談完畢,決定先探虎穴,羅玄遂向南埠郡長問道:
“店主可知血魔的老巢,所在何地?”
南埠郡長點點頭,伸手拉住從廳堂上空的巨大犀牛頭上垂下的一條麻製長繩,將天花板上的牛頭標本一尺一尺地拽到了眾人麵前,他撬開牛嘴,從裡頭掏出了一張光溜溜的皮質手卷,在眾人吃飯的水杉紅木桌上攤開。
羅玄、顧銘君、乾祐三人一看,紛紛糾了糾眉頭,原來南埠郡長拿出的那張繪有阡陌交通的皮質手卷,使用的正是年輕男子的帶血皮膚。
南埠郡長指著圖中正中心的一粒紅色圓點,手指一路滑向圓點下方,用血跡塗成的一片巨大的紅褐空間,向眾人道:
“這個地方,叫作‘血祖窟’,相傳是血祖該隱首次背叛神的傑作。在上古流傳的寓言中,血祖該隱自從背叛了神,便一直藏身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巨洞裡,那地洞神出鬼冇,在大陸上擁有無數個入口,且洞身巨大無比,可以吞噬整個軍隊和州邦,裡麵不知已經埋藏了多少大陸子民的骨血,所以被人們稱為‘血祖窟’。”
“血祖窟深居地底,自誕生以來便不見陽光,傳說它的內部藏有好幾百萬個附洞和內穴,迷山疊障,深不見底。那日我獨自逃走後,為了逼我現身,晚派惡族將南鷹堡壘鏟為了平地,把我的同胞一批批在城外吸乾了給我看,還將他們的屍體掛在生前各自使用的武器上,在堡壘外插滿了好幾圈。那時候,整個南鷹堡壘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我實在冇有勇氣歸順,他們就抓了我的家人帶入血祖窟,並在我其中一名兄弟的身上繪下了祖窟的一個入口,把他和其他人一起插在城外。”
“我一個人躲在城外堆砌的荒草垛中,一直等到所有的晚派惡都走了,才敢原路折回,從我兄弟身上取下了這張通往血祖窟的地圖。我當時想著,總有一天要去血窟為我的軍隊和家人報仇,可是日子越往後過,我才越加知道,人力有限、天劫難擋,人,根本就不是血族的對手。。。。”
“你的家人被該隱擄走,你身為南埠之長,竟然不去救他們,反而躲在這旅館裡當起了縮頭烏龜?你還是個男人麼?!”
聶小鳳聽到此處,忍不住一聲怒喝打斷他。
店主無力地背靠著黑店的兩扇破舊棧門,低聲苦笑,連連搖頭:
“我知道,人人都恥笑我懦弱無能,膽如子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敢去救。可若是你們親眼看過了晚派惡如何屠城,如何將你們同胞、親人們的屍體插在尖頭藩籬上,拿去火堆裡烤吃的場景,你們就不會那麼堅定了。相信我,我們是人,我們都有一樣的弱點。”
聶小鳳一聽此人連女兒被抓入血窟都能無動於衷地獨善其身到現在,眼神中的情緒頓時由方才的震怒轉變成深深的鄙夷,就連堂中的浣熊夥計都抬頭吃驚地看了店主一眼,四肢著地,慢吞吞地踱到了一處牆角裡蹲下,舔起了手掌。
見滿堂人、獸投來的皆是藐視至極的目光,店主挺身吸了口深氣,如同下定了很大決心般,向眾人道:
“血魔該隱不會平白無故地抓人,你們中有兩人飲下了血粥,卻隻有一人被帶走,這說明該隱想要的,就是那個被帶走的女孩。明晚便是盈血滿月,是晚派惡一族萬古以來最重要的日子,你們的朋友被捉,多半緣於她具備三種血液間的一種,至於個中詳情,我也不知甚解。我兄弟的人皮圖,現在就交給你們,滿月之際,該隱必然會在血祖窟內祭辦滿月血典,屆時你們的朋友一定會在那裡。我看你們幾個,都不像是尋常人類,好似個個都有些神仙樣的本事,也許你們真的可以結束美堅大陸上這些年來的詛咒。如果我能生得更英勇些,我一定會親自領你們去血祖窟,但我無法改變自己畏懼血族的本能,正如這世上的每一個生靈,都冇法改變自己的天性。很對不起。我美堅南埠前郡長孟高,祝幾位馬到成功!”
羅玄心頭一動,預感到他將動手自儘,剛要上前阻止,袖口一緊,卻見聶小鳳皺著眉頭,緊緊拽住了自己。
果見孟高從紅木長桌下方摸出了一把射擊火錨,將尖厲的錨頭吞入口中,“砰”地一聲扣動了弓機,熱騰騰的鮮血頓時濺滿了黑店的四麵棧牆。
卻見樓梯口、角落處站著的四名黑店夥計同時發出了聲色各異的動物叫聲,紛紛從衣服內躥出跑去,圍繞著店主肝腦迸裂的屍體,哀哀地來回打轉。
聶小鳳從桌上拿起人皮地圖,和羅玄、顧銘君、乾祐四人彼此互看一眼,掌風一扇,推開了兩扇血淋淋的棧門。
棧外,無邊原野上,本應值守當空的太陽已被層層烏雲遮蔽得不見了半絲光影,一輪血紅得似在流動的巨大月亮高高掛在天幕中,哀戚猙獰地俯瞰著整片美堅大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