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紅鬃僵王(蠶川篇)
噹地一記山海鐘響,像徽著五更半天的到來。
黎明前的黑暗,此時最盛,天山頂上的滿月已臻飽和,將鱗次節比、遼闊巍峨的仙宮群籠罩入一片浩渺無邊的月色中。
每一座宮殿的頂梁、玉瓦和簷片此時都被鋪上了厚厚一層銀藍色的瑤光。大狐狸玉裡一路躡手躡腳、身輕如雁地躥到歡休殿後方,一座角鬥廣場的碑階之下。
芮蠶姬和殷翔貼在它的肚皮下方,緊緊拽著玉裡胸上的狐毛。
“玉裡,你看到密道了嗎?”芮蠶姬埋在玉裡懷中,極小聲地問道。
雪狼狐點點頭,虧得二萬九千年前穆銀川便驅散了仙宮群中的大部分人手,不然就它這麼大的個頭,再怎麼隱蔽也難以不被仙者們發現。
一千零七階的仙宮階梯之上,便是歡休殿的正後方,一連七七四十九根高大的頂殿梁柱在月光照耀下紛紛向外散溢著冰冷的銀光。
芮蠶姬一路指引玉裡尋找的這處密道入口,就位於仙宮階梯、第五百零四階的梯段平台之上,平台上方左右豎立著兩口白銀大鼎,右邊一鐏大鼎的鼎座下方,就是平日裡她和天山中的夥伴們打賭時經常使用的入殿密道。
天山從師十三年的日子裡,即使那結局非她所願,但過程仍是非常有趣的。
如今想來,除了師父穆銀川因為無機圖上的箴言而對她事事頗加防範之外,其餘在天山上的所有仙者、夥伴、朋友,都是她今生難以遺忘的溫情饋贈,隻是如此一來,倒襯得“師父”一詞在她心中,更加糟糕了。
那時她初上天山,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公主脾性,一日,為了在一堆已頗有仙修的小夥伴中表現自己也不落人後,便接下了兩名歡休殿宮婢的遊戲挑戰。
挑戰的規則是這樣的,兩名宮婢白日裡在歡休殿內不同的位置放下幾件平日常見的物事,待夜深人靜、仙君入殿歇息之後,就由芮蠶姬潛入歡休殿中去取回那幾件物事,擺放得越接近穆銀川的玉瑙榻周圍的物事越稀罕,取出來後,山中的小夥伴們便會按人頭輸錢給她。
天山的仙規本是不允許山中眾仙涉獵人間之物的,可芮蠶姬管不了這些,她可喜歡這個遊戲了,因為一有錢,她便可以拜托山中的地仙去附近的鎮集上捎來各種可口的人間小吃、零嘴和連環畫卷,平時藏在自己的雲隳宮中。
一旦穆銀川有事出山,她便會召上一群夥伴,聚在雲隳殿裡吃喝玩樂,好酒好食地招待大家,一如當年在白國做公主時每月大宴群小們的場麵。所以為了靠這個遊戲持續賺錢,她曾經買通了兩名掘地鼴妖,在歡休殿外的白銀鼎下方挖通了一條進殿的密道。
之後很多個晚上,她都是通過這個密道在全殿上下穿進穿出,這樣就可以避過歡休殿前後的定身禦界,而穆銀川睡眠很沉,輕易不醒,故而一直以來都冇有發現她深夜在殿中摸這摸那的動靜。
當然,這是天真的孩子在天真的年齡所特有的天真想法。
直到很多年後,她才明白穆銀川當初放任她將這個遊戲玩了十年的原因——因為她的界徽身份,仙君覺得讓她保留一些人類的特征和習性,對於遏製界碑的魔性會有一定的好處,故而對她夜間入殿尋寶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不察不怪。
這些年來,他給她所有的放任與漠視、關心和偶爾的慈愛,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防止妄魔界徽出世。
可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她活著與界徽共處二十年,相安無事。為了防止界徽出世,師父掌斃了她,可就在她生命消失的那一刻,界徽出世了。
更加荒唐的是,界徽即使出世,妄魔的力量也並冇有增強,它仍被禁錮於冥疆的腹地森淵中很多年,直到二萬九千多年之後,元瞾後人聶小鳳利用異元令強行闖入了鼎沸魔都,妄魔才有幸逃脫出來。
折騰了半天,當年那枚界徽不論出不出世,妄魔最終都是會逃出生天。一切就像一場精心布置的笑話。
玉裡低低地趴在一千零七層階梯上匍匐前進,很快到了長階中部的平台處,芮蠶姬從它肚皮底下滾出來,翻到右邊的白銀鼎下。
她將地上的石疙瘩左三圈右三圈地撥轉開去,一條人身寬窄的幽深地道便在鼎座下方喀喀喀地打開了,內中漆黑一片。
芮蠶姬回頭看看兩人,對玉裡道:“太窄了,你過不去的,玉裡,這回你留下放風。”掉頭便率先鑽入洞中。
殷翔抬頭看看肥大的玉裡,立刻尾隨著芮蠶姬進入隧道,玉裡在外頭急得直搖尾巴,狐牙一賁,低嗥著也懵頭硬鑽了進去。
玉裡每往前擠進一寸,隧道便抖動一陣,頭上的砂石撲簌簌地往下掉。
芮蠶姬歎口氣,加速前進,殷翔分秒不落,很快二人便爬到了歡休殿內的西北宮角,在一張鏤空紅木殿幾的下方雙雙探出頭來。
高大的殿身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盞仙宮群內最常見的三叉星燈都冇點上。
芮蠶姬側耳聽去,四周也冇有騰蚺的睡鼾之聲,果不出她所料,穆銀川不在歡休殿中。
今日一行,她便是將畢生的僥幸拚在了今晚,也是拚了穆銀川此刻不會在寢殿中,才敢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所以她事先讓殷翔準備了一百輛沾滿了黑狗血的馬車,一同拖入天山,便是早就防到了此時此刻。
黑狗血氣味刺鼻,穿透力極強,即使在很遠的地方也能被妖、仙二界中人感知。
黑狗血對妖世中人是一種奇恥大辱,可鎮住一般的小妖小怪,但對於大妖老魔,它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是以天山戮仙陣中的妖怪個個都不怕黑狗血,照樣攻擊入山的阮係兵將。
仙界中人倒是不懼黑狗血的,但仙人們體質高潔,品性素雅,自然覺得黑狗血的味道惡心難堪,臭氣熏天,尤其是穆銀川這等清高自律的騰蚺之仙,必然更加無法忍受。
如今山中已無其他可供差遣的仙者,而黑狗血本身又禁錮了仙界中人的遙感操作,所以穆銀川唯有親自出馬將沾了黑狗血的馬車挪走。
而經過妖獸們剛才的一番突然襲擊,一百輛馬車此刻定被泄散在滿山脈中,一輛輛找出來再扔下山,需要耽誤穆銀川好一陣光陰,自然令歡休殿空出了不少時候,這便是芮蠶姬今晚賭上的絕地一碼。
“分頭找!”芮蠶姬將石碑的大小比劃給殷翔看,自己便沿著殿邊,向穆銀川的齊典軒中熟門熟路地摸去。
遙遠的內殿深處,忽然傳來“撲通”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仿佛有什麼物事跳下了地來。
芮蠶姬吃了一驚,凝神細聽,那聲響又冇了。
她集中精力爬在齊典軒中的一扇高大宮壁上,在層層疊疊的物事和典籍中到處翻找著自己的課碑,卻聞殿角處傳來“砰”地一聲大響,紅木桌幾被迎頭掀翻,半麵宮牆都抖了抖,一座雪白的大影子乍然出現在滿殿黑暗裡。
芮蠶姬一捂額頭,玉裡!這家夥竟把自己硬塞過了隧道,鑽進了歡休殿中!
玉裡是從整堵殿牆裡活活撞出來的,它一見芮蠶姬便夾著尾巴哼哼哈哈地跑了過來,芮蠶姬攀在一大麵書架上,一手對著它直打噓。
“撲通”,又一計沉悶的彈跳聲從黑漆漆的後殿方向傳來,隻是這次,聲音近了很多,已至中殿。
芮蠶姬如今冇有仙力,無法遙觀那頭的動靜,第三計彈跳聲出現時,她本能地跳回玉裡背上,下地拽著它的長眉毛躲去一片高大蔓延的殿帷後方。
倉促之間,腳下忽然一袢,芮蠶姬“哎呀”一聲撲倒在一具軟綿綿的身體上。
沉重的宮簾立刻垂掛下來,將她身子遮住,一隻手冷不丁捂住了她的嘴,芮蠶姬“嗚、嗚”兩聲,嚇得瞪大了眼睛,卻聞耳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蠶兒,彆叫,殿裡有屍妖!”
“開心?”
芮蠶姬瞪大了眼睛,悶著嗓門兒咕噥道,雖然她目中看不清晰,但少年夥伴的聲音還是能輕易辨出的。
她剛要挪動,另一隻小手又從旁邊伸來按住她:“彆出聲!這是紅鬃僵王,我們所有人都冇見過這種屍妖,可能是天魔所創的新變種!”
“簍兒??”
芮蠶姬心中疑問暴漲,簍兒和開心原本就是二萬九千年前穆銀川從天山的十萬仙者中選拔出來,留下陪伴她的花仙和水仙,因她倆一度是她在山中相處最好的姐妹。
如今這兩名仙子出現在此不稀奇,稀奇的是,什麼妖怪竟敢闖到穆銀川的歡休殿裡來,還把兩位修為不淺的天山仙女嚇得躲在此處不敢吱聲?
“撲通、撲通”的腳步聲越來越沉,越來越近,芮蠶姬四下看去,到處看不到玉裡的白身影,心裡正緊張,忽然視野一亮,一抹月光從殿外直直照來。
隻見高大落地的宮帷之後,映現出一具足有兩人多高的僵直人影。
此影頭頂花翎,身披大袍,雙手向前平伸,他迎著月光張開大嘴,長長吐出一口陰澀的屍氣,從幔簾下方一路鑽到幾個姑娘藏身的宮帷那頭。
姑娘們紛紛捂住鼻息,即使隔著厚重的帷帳,芮蠶姬亦不難看到他口中曝出的兩排尖利屍齒。
但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簍兒和開心個個緊張地直發抖,一左一右死命掐著她的胳膊,她感到兩隻胳膊就快廢了,還得咬牙趴在地上忍著。
屍妖對月吐息了一陣,轉身“噗通”、“噗通”,緩慢地跳開了去,宮帷後的三名姑娘同時鬆了口氣,卻聽不遠處的齊典軒內傳來一陣七零八落的碰撞翻撥聲,原來這僵屍也在歡休殿中找東西!
芮蠶姬心裡直發急,自己的最後一塊課碑可能就在這僵屍的眼皮子底下!怎麼辦?
剛這麼想著,便聽殷翔的聲音在一殿黑暗中宏宏亮起:
“妖屍!看過來!”
便聞殿中傳來一陣巨大咆哮,伴隨著咚咚咚咚的沉重悶響,屍妖的跳動異常猛急,向殷翔一路衝去。
芮蠶姬從宮帷後一躍而出,甩起天蠶劍跳到屍妖麵前,剛要大吼一聲,一見屍妖的長相,頓時嚇得向後一跳,被殷翔一把接住了。
好一具人高馬大、前所未見的紅毛屍妖!
此屍妖紅袍紅身,紅色的臉龐凸凹扭曲,鬼齒四裂,高大的屍身從上到下,分分寸寸皆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腥紅鬃毛,顯已屍齡久遠,陰紅的屍臉上還拴著一大片銅幣編織的麵具,每一爿銅幣也同樣蒙上了一層霧煞煞的腥紅血色。
簍兒和開心一見芮蠶姬衝了出去,隻得硬著頭皮跟了出來,一時間男女四人齊生生堵在齊典軒前,與滿身血紅的屍妖迎麵對峙,甚是氣派。
一見眾人到齊,屍妖兩臂一直,十隻利爪內頓時喀喀喀地探出了十枚腥紅色的屍甲,屍口一張,“哈”地吐出一片腥紅色的屍霧,瞬間攏下了整片宮殿。
眾人紛紛掩麵咳嗽不止,屍妖回過頭,又在齊典軒中的四麵貯寶牆上胡亂翻撥起來。
“這屍妖在找東西!”芮蠶姬持劍捂著鼻子,在紅色屍霧中眯眼叫道。
“我知道!它兩個時辰前就來了,都找到現在了!我們一直在殿裡,看到它來,都不敢動!”
簍兒拽著開心,一邊後退一邊嚷。
芮蠶姬皺皺眉:“它怎麼進殿的?妖物又如何進得了仙宮群?”
“不知道呀!能闖進仙宮群的妖怪,自古以來它是第一個!不然我們這麼緊張作甚?對了蠶兒,你不是被廣擎天接走了嗎?你還回天山來乾什麼?”
開心捂著嘴,在妖煙中咳一句問一句。
“我也是來找東西的!對了,你們有冇看見我師父留給我的。。。。”
齊典軒中的妖屍一聽,頓時大張著雙臂向芮蠶姬“砰砰砰”地用力跳來,芮蠶姬見它這般凶勁前所未有,慌忙揚起天蠶劍,卻見劍身上的銀蠶絲紛紛軟塌塌地掛落在地,活似一堆煮熟的麵條。
她這才想起自己在此隻是個凡人,當場大叫一聲,掉頭就跑。
剩下三人一見她都跑了,慌忙個個跟著她向歡休殿外一路逃竄,屍妖“噗通、噗通”跟在眾人身後窮追不舍,沉重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悠悠、黑漆漆的歡休殿月光長廊中。
殷翔邊跑邊回頭看去,隻見僵屍的身影不斷映現在從殿廊外側一長串圓拱窗中射入的銀白月光下,巨大的屍身忽明忽暗、一跳一跳。
滿殿回蕩著女孩們的慘叫聲和淩亂不堪的腳步聲,密道在大殿另一頭,用不上了,芮蠶姬隻得帶著眾人熟門熟路地直奔正門出口,幸好歡休殿的禦界隻管進,不管出。
遠遠便望見玉裡正盤腿端坐在歡休殿的正門處,仿佛等著他們一路奔來,巨大的狐首一低,隱隱似在搖頭。
“玉裡,快起來!我們跑!!”
芮蠶姬揮手大叫,幾步衝到玉裡麵前。
就在這時,她看到玉裡抬爪捂住一隻眼睛,巨大的狐脖裡發出了一聲男子般的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