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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朝日芳年(蠶川篇)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夜闌戌時,阮府上張燈結彩,大宴隔日歸來的小世子阮芳年和在蒼山中義勇救他、一路護送的少女芮蠶姬。

偌大的圓雕餐桌上,芮蠶姬手中的一對象牙筷箸不停地顫抖,阮夫人見她長久不食,隻道她初來乍到、樣樣不習慣,便將桌上的每道好菜都給她夾上了滿滿一筷,紅花骨瓷碗上轉眼堆成了小山。

芮蠶姬的眉心劇烈跳動著,偷偷看去一眼前世中的母親,二萬九千年的時光並未改變昔日白國皇後的半絲容貌,正是眼前對她語笑溫斕、周到嗬護的阮帥夫人,楓丹莞貞。

“芮姑娘家住何地,室中幾口,可是我白帝城中之人?”

阮思辰端坐在圓桌高首,向芮蠶姬和顏悅色地問。

芮蠶姬嘴唇輕翮了半天,低聲道:

“小女無家無室,父母早已身亡,目前我暫居蒼山之中,靠山取物,野鶴閒雲,倒也逍遙自在。”

阮夫人一聽,頓時皺起了眉頭:“那怎麼行?一個姑娘家獨自住在荒山野嶺上,莫說野獸妖怪,就是遇上了壞人,你能怎麼辦?”

芮蠶姬笑笑:“夫人莫要擔心,蠶兒自幼從師,東學西逛,習得些武林拳腳、岐黃之術,一般的壞人妖物,蠶兒是不怕的。”

話一出口,芮蠶姬頓了一頓,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用上了穆銀川在天山時稱呼自己的乳名。

想當年,她的父皇母後也是稱呼她蠶兒,她上了天山之後,穆銀川曾問過她想要自己如何稱呼她,她當時將師尊當成了世上唯一的親人,便想也不想、脆生生地答道:

“師父就是我的再生爹娘,那便隨我爹娘一起,喚我蠶兒吧!”

可師父不是爹娘。

既然不是親生爹娘,故而師父對徒弟,可以做出很多親生爹娘永遠也無法對自家兒女做出的事,這便是永不可逆轉的、永難以取代的,血緣。

芮蠶姬緩緩舒了口氣,抬頭看向眼前或毗鄰端坐、或狼吞虎咽的隔世父母和新生小弟,還有一個總是暗暗打量著她的阮家義子,殷翔。

當年白國遭十六個鄰國聯合圍攻,父皇與母後在皇宮中雙雙殉國,那時,她冇有兄弟姐妹,是獨一無二的儲君,而如今,昔日的白國國君和皇後已雙雙轉世到了白帝國舊日四大貴胄中的阮家和楓丹家族中,且實現了家族聯姻,更為如今的她新添了一個弟弟,阮芳年。

芮蠶姬忽然低頭苦笑。弟弟,也不知自己是否有資格這麼稱呼阮芳年?畢竟如今的他,和自己半絲血脈也冇有,這一世,她根本不是阮思辰和楓丹莞貞的女兒,她和他倆半絲血緣皆無,自然也不會是阮芳年的姐姐。

“既然無人等候芮姑娘,今晚姑娘也不用急著回山,況且女孩兒家一人住在山中,確然不妥。老夫倒有一個提議,芮姑娘不妨先在老夫府上稍住幾日,待老夫差人替姑娘在白帝城中購置一座府邸,再幫姑娘從山中搬回城內,今後姑娘旦有所需,也在我夫婦倆可及範圍,芮姑娘意下如何?”

阮夫人在旁連連點頭,芮蠶姬一聽二老要給她在城中購置府邸,連忙擺手拒絕道:

“不不,多謝二位好心!蠶兒在白帝城中自有住所。”

阮夫人驚訝道:“是麼?你住在哪裡?”

芮蠶姬想了一想,索性據實回答:“日前帝城的鄉親們替我收拾出了白帝宮,我便住在宮裡。”

此話一出,阮思辰夫婦與殷翔紛紛大吃一驚,阮思辰在圓桌那頭夙地立起,道:

“姑娘!莫非你便是城中百姓們盛傳的那名騎著仙獸驅走了八千熊妖的白國帝裔?”

芮蠶姬麵帶赧色,低下頭道:“熊妖不是我趕跑的,是我的仙獸玉裡趕走了它們。”

“姑娘的這個芮姓,可是上下草丙,謂之丙火升天,木旺火相之意?”

阮督帥沉聲追問道,芮蠶姬想起他如今所言,正是父皇當年對帝國姓氏之“芮”的詮解,當下肯定地點了點頭。

阮思辰激動得從圓桌旁走下來,在中正的大廳上連連踱步,忽地又停駐腳步:

“芮姑娘,你究竟是否真正的白國帝裔,阮某不能單憑百姓之見便妄下定論,今晚姑娘請務必在府中住下,待阮某準備準備,明日會將芮姑娘領去一個地方,在那裡,姑娘是否真正的帝脈後裔,便可得以明證。”

阮夫人楓丹莞貞吃驚地抬頭看丈夫一眼,再看看芮蠶姬,眉頭一蹙,未曾發話。

芮蠶姬也猜不到其中蹊蹺,隻是盯著阮思辰那張與當年的白國帝君一模一樣的臉龐,便如當年聽從父皇教誨般,連連點頭應去。

翌日清晨,芮蠶姬躺在床上,老遠便聽見府外傳來人聲鼎沸的爭吵和尖叫聲,她揉揉眼睛坐起身,隻聽窗牖外的阮府家丁們來來回回、奔跑叫嚷道:

“不好了!大小姐被妖怪抓住了!”

“快去報告督帥和殷將軍,去救小姐!”

芮蠶姬心裡直覺不好,披衣開門,幾步奔到阮府大門處,隻見一群家丁正用府中的山石、大桌和水缸等物將兩扇府門封了起來,個個嚇得窩在裡頭瑟瑟發抖,府外傳來一名少女明亮的叫罵聲:

“妖怪!敢跑到我阮帥府上來,吃我的七火流星鞭吧!”

芮蠶姬運起仙修,躍上牆頭,果然看見雪狼狐玉裡正直立著身體趴在圍繞著阮府的鏤花高牆上,伸著舌頭向府裡不停探望。

一名通身裹紅的少女正揚起手中的鞭子,一下下劈裡啪啦地抽打在玉裡身上,玉裡隻顧伸長了脖子往府牆裡一徑探看,皮鞭打在身上,毛都不抖一下,仿佛撓癢。

“玉裡!”

芮蠶姬從半空中衝下來,玉裡頓時興高采烈地嗥叫開了,八條長尾一卷將她裹入懷中,紅通通的草莓大鼻頭肆無忌憚地貼上她臉頰,一個勁地吸嗅親舔,芮蠶姬抱住它,心懷愧疚道:

“對不起啊玉裡,我昨晚徹夜不歸,一定讓你擔心壞了吧!”

玉裡連連點頭,大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一旁的紅衣少女怒道:

“喂!你讓開,不要妨礙我收服妖怪!”

芮蠶姬回頭看去,隻見此少女容顏姣好,一臉紅光,峨眉繡目,鼻山挺傲,絳唇輕點,膚白如雪,真是個百裡挑一的美人兒,隻是手中提著的一條碩大皮鞭和身上裹著的紅纓鎧甲昭示著她身份的不同。

正在此時,兩扇府門被吱呀拉開一條細縫,有小廝探出頭來道:

“大小姐!老爺和夫人來了,您冇事吧?妖獸降住了冇有?”

“就快了!”

紅纓少女掉頭一記長鞭再向雪狼狐甩來,眼看鞭風要抽到芮蠶姬身上,玉裡一改常態,狐爪一提,半空中抓住了少女的鞭身,輕輕一拽,少女便一個倒栽蔥從台階上哧溜長滑下去,咕嚕嚕滾到玉裡和芮蠶姬腳下。

紅纓少女抬起頭來,一臉憤懣,芮蠶姬輕聲道:“你冇事罷?”伸手便要去攙她,少女揮臂大力一甩,芮蠶姬啪一聲被她的胳膊打到了腦袋,半邊臉頰頓時腫了起來。

“要你管!你是誰,怎麼從我府中跑出來了?還有,你怎麼跟這妖怪如此親熟?!”

“它不是妖怪,它是仙獸。。。。”

芮蠶姬撫著臉,用身子堵住已對紅纓少女呈現齜牙咧嘴之勢的雪狼狐玉裡,兩天之內她已重複了好幾遍玉裡不是妖怪的概念,不能讓它的表現在這當口兒前功儘棄。

府門轟隆向兩旁四敞大開而去,從中步伐齊整地湧出幾百名持箭張弓的武士,轉眼便將雪狼狐和芮蠶姬所在的城牆周邊圍了個水泄不通,每名武將皆低頭看看一人一獸腳下的紅纓少女,相互望望,紛紛不敢放箭。

紅纓少女義憤填膺地從地上站起,恰逢阮思辰和楓丹菀貞也從府內匆匆步出,少女掉頭高嚷道:

“爹、娘!這女的是什麼人,她怎麼會從我們府上飛出來?”

“朝日,給我過來!”

阮思辰淩聲一怒,紅纓少女撅著嘴,返身還要去搶奪玉裡爪子上的大皮鞭,玉裡呼啦一聲將皮鞭甩去千裡之外,瞄也不瞄她一眼。

紅纓少女瞪大了眼睛,卻又被阮思辰當眾一吼,當下不敢再多造次,轉身一溜煙兒跑回了阮府正門處。

阮思辰按捺過女兒,上前吃驚地看著通身雪白如玉的玉裡,驚歎道:

“芮姑娘,這便是趕走了八千熊妖、救下了白帝城的那頭仙獸,叫甚麼。。。雪狼狐麼?”

芮蠶姬嗔怪地看了遠處的紅纓少女一眼,少女頓時不甘示弱地瞪將回來,芮蠶姬皺皺眉,向阮思辰抱揖道:

“冇錯,這便是救下了整座白帝城的雪狼狐玉裡。督帥,請您宣告全城,玉裡乃是仙獸,是白帝城的救星,以免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再去欺負它!”

阮思辰連連點頭,看著目色如淵、人形般盤腿坐立著的雪狼狐,禁不住再近前兩步,伸出手去,試探地觸摸它雪白的皮毛,感歎道:

“雪狼狐,白帝國宮廷禦獸,野說中的山海仙靈之尊,果然。。。名不虛傳!”

玉裡不愛被人觸碰,對著阮思辰微微齜了齜牙,阮思辰忙敏捷地收回手掌退開兩步,芮蠶姬笑著拉過玉裡,拽下它的大耳朵輕聲道:

“玉裡,這是阮府的督帥,阮思辰大將軍,也是我轉世的爹爹啊,你怎麼認不出他了?”

玉裡一愣,原本齜開的兩排長牙中頓時伸出一條紅汪汪的舌頭,大大的狐臉上咧開好長一條笑容,兩隻前爪一並,俯身向阮思辰處鞠了個躬,腦袋貼在地上不動了,一幅任由撫弄的模樣。

阮思辰大為吃驚,負手連連笑道:

“好個通明大體的靈獸!芮姑娘,如今一切皆已指向你便是十二塊海圖石碑上顯示的那名白國後裔的事實,隻是思辰還需將你帶往我阮家祖脈之下的白帝皇陵。隻有在此處,你的身份才能得到證明。芮姑娘,證實你確乃白國帝君的後裔,對於整片十海九州,意義非常重大,你可願隨我今日一行?倘若這仙獸不介意,亦可陪你一道前往!”

芮蠶姬看看匍匐在地、仰頭看她的玉裡,對阮思辰頷首一笑。

“芮姑娘還請莫要介懷,剛才那個誤打了仙獸的姑娘,便是老夫的長女,名喚阮朝日,她是芳年的姐姐。我阮家世代驍勇善戰,都是在馬背上打的天下,所以我膝下這一子一女,脾氣都潑辣得很。古人雲,有女當兒養,可添巾幗骨氣,有兒當女養,可增鐵漢柔情,故而我給女兒取名阮朝日,給兒子取名阮芳年,便是希望他姐弟倆一生中的日日年年,都能彼此守望相助。”

芮蠶姬俯瞰著阮思辰,胡亂地點了點頭,她一路騎在玉裡身上,阮思辰則不得不騎著一匹高頭烈馬在一旁小跑追趕,還得吃力地仰著頭同她說話,阮府的大軍一路追隨其後,眾兵將的腳步聲嘩嘩嘩嘩,齊整一線。

事隔經年,如今的她在前世的雙親麵前,已然什麼都不是。昔日的父皇和母後,如今已成了阮思辰和楓丹莞貞,他們有了全新的兒女、全新的身份和與前世裡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們早已在過冥疆的轉輪塔時便被孟婆湯消弭了所有的累世記憶,根本不再記得二萬九千年前,站在烽火連天的白帝城根下,親眼目睹著他倆雙雙自刎在帝殿頂簷之上的,那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小女孩。

一世一生,那些曾以為千秋萬載、永世不易的親情、友情、愛情,卻原來,不過一碗孟婆湯的份量,而已。

“到了!”

卻聞殷翔在前方蹙然駐馬,一臂高高舉起,身後長長的軍麾迎風飄展,張揚在眾人眼前的萬裡荒原上,仿佛一麵曜黑的皇旗。

千軍萬馬頓時齊刷刷原地停下,隻見一望無垠的光禿荒原上,平地聳立著一座方圓五裡左右、白玉鑄頂的圓頂地陵。

“芮姑娘,此地便是我阮家世代埋骨的族陵,可在這片地陵之下,另有無量乾坤,姑娘請隨我入內一看。”

阮思辰言畢,仗馬來到殷翔的座騎身旁,殷翔從懷中遞給他一麵金柄長鼓,鼓腰上鑲嵌著紅綠相間的皇族珍石,鼓頂上則一左一右、垂下兩顆沉重的黑彩隕石。

阮思辰高舉腰鼓,向天一陣左右搖擺,咚咚咚咚的隕石撞鼓之聲渾沉嘹亮,在青天白日之下,傳遍了整片無垠荒原。

隨著鼓聲的頻率,整座圓頂地陵從中裂開一條粗縫,越開越大,連帶著陵底的地麵也向兩旁緩緩推開。

轟隆不絕的地裂深處,一寸一寸地曝露出在地底下站立了將近三萬年時光、通身閃耀著翡翠華彩、兵工荷陣的千軍萬馬。

芮蠶姬瞪圓雙眼,朝胸腔中吸進了滿滿一口大氣。

她記得清清楚楚,這些陣容巍峨、深埋地下的百萬鐏碧色雕像,正是父皇在白國亡都之際還一直苦苦致力找尋著喚醒之方,卻因未能如願而至滅國的,翡翠皇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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