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雙玉連蟬
羅玄擁著聶小鳳一路飛過高大漫長的白虯宮中廊，兩旁的仙婢神官沿著大殿周邊逐一下跪，迎接新人入房，聶小鳳蜷縮在羅玄的臂彎中一動不動，柔順得前所未有。
殿壁上的高大星鹽燈一盞一盞從兩人身旁疾疾略過，羅玄忽覺麵上一暖，低頭一看正是聶小鳳探手撫上他臉頰，她的手指在他發間繞了兩繞，將一抹金發牢牢纏住，羅玄看著她的眼睛。
兩扇厚重的宮門在前方隆隆大開，羅玄一揚身，長驅直入虯宮寢殿。
及至殿中，羅玄大步欲將聶小鳳抱去高大的昆侖玉榻頭，卻聞一名為首的仙婢輕輕咳了一聲。
羅玄回頭隻見一殿仙婢們紛紛圍繞侍立著一張擺放著花紅碧灑、雙喜高燭的紅鸞紫檀桌，檀桌兩側分彆擺放著兩鐏寬座高背的金饌椅，一座椅身上雕著金龍，一座椅身上鐫著赤鳳。
他當下會意過來，忙將聶小鳳捧置入那張雕刻了鳳凰的饌椅，自己則循禮在另一側鐫刻著祥龍的饌椅上坐下了。
四名仙婢上前扯過二人的神胤服角係在一處，這便圍著紅鸞紫檀桌立穩了一圈，對二人合道了三聲“新人萬福，百子千孫，神曌姻緣，無量無邊”，接著滿殿宮仙便齊齊跪身施禮，請安告退了去。
偌大的寢殿內轉眼隻餘了羅玄和聶小鳳兩人。
大紅喜燭神光蠟，金冕饌堂高聯鑲，諸天奇果一運全，神草仙花萬麵開。被裝飾成新房的白虯神宮，無邊寂靜中沸騰著窘促不安的煎焦。
羅玄端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大紅色的袖擺狀似無意地搭上紅鸞桌。
又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袖擺不動聲色地向聶小鳳的方向探去兩寸，聶小鳳的大紅袖擺往回縮了兩寸，他再探兩寸，聶小鳳的胳膊索性收回桌下去了。
羅玄一動未動，靜默半響，突然起身向聶小鳳大步流星走來，聶小鳳一見他來，頓時從金背饌座上一躍而起，胳膊一擋，老遠阻道：
“彆過來！”
羅玄被她吼得一愣，僵立在殿中看她，兩人衣擺上紮起的結角陡然滑開，聶小鳳咽下一大口唾液，低頭艱難道：
“軍，我們。。。。我們還不能圓房。”
“為何？我們已是夫妻。”羅玄見她開門見山，也便索性將那層牆紙捅穿。
聶小鳳抬頭又露出那副欲語還休的眼神看他，似乎有什麼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半響，聞她小聲道：
“我身上的亡神血咒還未儘解，你是萬萬不可與我圓房的。”
羅玄吃驚不小，連連邁上兩步，聶小鳳立刻向後退去，偏過頭不理他，羅玄愣了一愣，穩住腳跟道：
“怎麼可能？那日我分明在蘭魁殿上聽說曠異天已派人替你解了咒！”
聶小鳳這才敢看他一眼，原還指望要對他從頭解釋這亡神血咒的由來，不想他早已知道了大概，便道：
“那日曌君替我準備解咒的人選，叫做楚碧，是我的一名恩人，他曾經助我從餘罌花手上奪回了轉生冊，才使得我在人間犯下的過錯冇有泄露出去，不然，我哪有那麼輕易被遴選為冥疆左相？他幫過我，我自然不能害了人家，便偷了嶽將軍當年從蚩焱大軍中繳獲的避目神靴給他，放他走了。”
羅玄這才恍然，不由佇立在殿中連連搖頭道：“你被遴選宰相是因你降服蚩焱有功，與轉生冊何乾？”
他想起自己還曾用佛血將聶小鳳的轉生冊層層封印起來，如此就算轉生冊被餘罌花拿去，裡頭的樁樁件件她還是無法向冥疆上的人證明，立刻又想起玉骨妖姬餘罌花如今還不知逃竄在何方，這卻是個一心一意要奪聶小鳳性命的瘋女人，當下沉吟道：
“如此說來，你在冥疆的左相大典被人破壞，多半也是餘罌花所為了。”
聶小鳳點點頭：“餘罌花一向恨我入骨，得不到我的轉生冊便派周佩和三幫四派去滋擾朝覲大典，實屬意料之中。你也知道那些三幫四派的人魂在人間就與我們結仇已久，他們中的很多人如今就生活在冥疆三原上，當年我在人間報仇殺敵之事，要想堵住悠悠眾口是不可能的，隻得由他們說去了。好在因我的轉生冊被將軍藏匿，才使得我在人間所做的一切都淪為了野說，並無對證，冥曌也是借此機遇才破格將我提拔入朝綱之中，不然百姓們一定不服。所以，我還是欠了將軍和楚碧的。”
羅玄歎了口氣道：“曠異天身有觀穹眼，定然知道你在人間做過的事，他卻仍以轉生冊被盜為由提拔你為官，可見其人城府頗深，手段超群，小鳳，你定要提防此人。”
聶小鳳一愣，打趣他道：“你怎地也對曌君諸多不滿？你可是昨日才同他遇見呢！”
羅玄吃她一梗，忙轉了話題：“你放走了那楚碧，自己身上的血咒打算如何化解？若再來第二個楚碧，第三個楚碧，這個無辜，那個有恩，你是打算拖到亡神身歿的時候麼？”
聶小鳳嘟嘴上前捶了羅玄一計胳膊：“你當這血咒說解就解的？解咒之人都冇有好下場，我這不是一直在想辦法麼？”
羅玄目光沉重地流連在聶小鳳臉上，執起她一隻手握在胸前，輕聲道：
“傳我修為的那位仙人龍九，乃是南海世音大菩的門人，本領與眾不同，我看亡神之力不是他之法力的對手，如今我身上還有異元大曌的神髓，修為已今非昔比，你便讓我試一試，好麼？”
聶小鳳像被電打了似的猛地抽手，連退數步，雙目圓睜，瞪著他怒道：
“不行！若要試，我不會找給我種下血咒的羅玄去試麼？我要你試做甚？！”
羅玄獨身立在大殿地毯中央的龍鳳合巹雕金案上，看著躲得遠遠的聶小鳳，許久，幽幽道：
“那我替你把他抓回來，你答應我，這回一定要用他解咒。”
聶小鳳用力盯著羅玄，突然急躁地轉身在殿中來回踱步，火紅的新娘神胤裙在萬花朝亙神仙毯上晃來晃去：
“可是鈥尊曌又要我說服羅玄去加盟大縱天州，與九界合力抵禦那個什麼。。。宙劫空亡！他身上的乾坤鋼曾經吃過宙劫的苦頭，如今到底能不能抵禦亡神的血咒之殤，根本無人能夠保證，倘若因我而使九界失去自保之力。。。。。。”
“能。”羅玄驟然轉身，斬釘截鐵地打斷聶小鳳，聶小鳳一愣，滿地亂轉的紅胤裙在殿中生生定住了。
羅玄大步流星地向聶小鳳走去，伸手握住她細弱的雙肩，一字一篤道：
“一定能。”
聶小鳳吃驚地看著他，娥眉一蹙，垂下眼簾，羅玄抬指托起她下頜，柔聲道：
“我向你保證，我會儘快將羅玄提到你麵前，徹底解除你的亡神血咒。”
聶小鳳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一股被身邊的男子包圍嗬護的暖流，這股幸福感由心而發，瞬間流遍了全身，整個人像浸入了一片溫柔的海洋，她抿著嘴唇忍住笑，赴身緩緩貼去羅玄的胸膛，酥甜呢喃道：
“知道了，大夫君。”
翌日清晨，兩位新人早早起身，拾掇完畢出了白虯宮，前往天猿殿拜見諸位長輩。
慣常起早的元曌伏羲正在猿宮天台上自開幻虛境錘煉神髓中的六庫醇元大法，聽得宮神報說，聶小鳳和魄軍雙雙入殿請安來了，當下詫異地抬頭看了看還掩在雲層中打瞌睡的子日，這便宣了二人進殿。
聶小鳳攜著夫君早早來到上曌神殿跪請孫安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東邊的數座神殿，鄰宮的聶媚娘頭也不及梳衣服也不及換便匆匆趕來了天猿殿中，一把扯過正要下跪的聶小鳳，抱著女兒的肩膀緊張問道：
“小鳳，你倆這是怎麼了？昨晚才過的洞房花燭夜，怎麼不在白虯殿裡多歇一會兒？”
聶小鳳莫名其妙：“娘，我。。。我們歇夠了啊。”
聶媚娘還要再話，羅玄連忙從旁應道：“聶夫人毋須多慮，隻因神皇這次頒給我二人的任務極之突然，小鳳和我這才早早起身做些準備，辰時一到，我們便要啟程前往西神域了。”
聶媚娘見新婚夜一切順利，這才鬆下口氣，下一秒卻故意擺下臉麵，朝羅玄唬道：
“還叫聶夫人！魄軍，你如今該叫我什麼？”
羅玄一愣，跪在殿中半晌不能吱聲，聶小鳳扭頭看他，滿殿沉寂良久，隻聽羅玄極輕極快、幾不可聞地道了聲：
“娘。”
聶媚娘眉開眼笑，一殿窘迫瞬間化漾無蹤，伏羲神點頭讚道：
“也好，你倆如今雖已成親，但畢竟都是我廣擎天的神曌子民，本當以大神天的生居安危為己之要務！新婚燕爾的享福日子，等你們大業完成、凱旋歸來之際再好好體味，卻也不遲。但在你二人臨行之前，鳳兒，魄軍，老夫和你們外婆尚有一對禮物，要贈予你二人。”
聶小鳳一聽是家公家婆賜下的禮物，頓時好奇地衝二聖仰起了腦袋，隻見高座上的外婆在眾人說話間一直溫柔地看著自己，滿目憂傷欣喜，她忙拽了羅玄的衣袖，二人一路跪著挪到二聖腳下。
外婆從襟懷間掏出一隻斑駁卷邊的木櫝，顯是年歲已久，打開一看，裡麵躺著兩條用褐色粗麻繩編織裹成的手腕鏈子，每條鏈身上分彆掛著一隻通透碧綠的玉鳴蟬，那鳴蟬的玉色和質地並不算得昂貴，但兩尾玉蟬的雕工倒頗是栩栩如生，巧奪天工。
聶小鳳見得這兩枚普通手鏈，愣了一愣，隻道這是伏羲賜給自己前往西神域執行任務的護身法寶，正要翻撥起鏈子查看玄機，卻聞伏羲道：
“孩兒，這對手鏈，叫做雙玉蟬，是你外婆和我在人間結緣的定情之物，跟了我們八十多年了。這對玉蟬是兩件由人間工匠打造的玉器，看似普通，但它們是我和你阿婆在人間一世白頭的見證，阿公且在其上施了法，讓它們保護你二人一行同心共應。你與魄軍也是在人間結緣，如今我們便將這對玉蟬傳給你二人，以後你們戴著它們，一定要記得時時互敬互愛，珍惜姻緣。”
聶小鳳原本把玩著雙玉蟬的手指頓時一僵，外婆淚眼迷離地挑起一枚玉蟬手鏈，對她柔聲道：
“來，伸手過來。”
伏羲和聶小鳳的外婆一左、一右，分彆為羅玄和聶小鳳戴上了兩隻玉蟬腕鏈，雙玉蟬埔一貼上二人手腕，一對蟬頭便生有靈性般向彼此的方向互望過去。
羅玄將手腕與聶小鳳並排一舉，兩隻蟬身竟緊緊貼合到了一處，彼此首尾交纏，蟬頭相黏，不離不棄，待分開時還要用力拔一拔，而兩隻蟬首一旦分開，便又向彼此的方向翹首以盼，倆倆相望。
羅玄和聶小鳳各自順著手上的玉蟬看向彼此的眼睛，聶小鳳眼簾一低，垂頭微笑，目中隱有淚光劃過。
二人拜謝了殿上二老，正要相攜起身，伏羲又道：
“你們此去西神域，名為參加諸天曌標舞大賽，實則為收複流失已久的東天域三大神皿，此番責任重大，險阻重重，雖然神皇已賜了小鳳三道千神齏，但我始終不能儘信於他。魄軍，老夫身上的這鐏羲皇甲今日便暫給予你使用，你定要擅用此器，保護自己和小鳳平安歸來！”
羅玄一驚，剛要拒絕，卻見伏羲神周身已漾起金華萬丈，張天結網般將跪在地上的羅玄劈頭罩臉地蓋了去，鋪天的神力法網轉眼越收越小，化作一團金霧“咻”一聲鑽進了羅玄的右掌心中。
羅玄皺眉看著聶小鳳，搖了搖頭，聶小鳳忙轉身向伏羲急道：
“可是阿公，你將羲皇甲給了我們，倘若這期間神皇再刁難於您，或是阿公有什麼仇家尋來昆仁境，您該怎麼辦？”
伏羲神朝天一仰，哈哈大笑：“傻娃娃！阿公的這片昆仁境乃是諸天寰宇間僅次於廣擎天的神宗大境，十萬神宮中收藏的各界法皿、看家神器又何止千萬？單是我這境中的數萬名神宦兵衛、天女仙姝，便個個都是名震九界的風雲人物！如今整個廣擎天都已知道了我元曌伏羲恢複神識、重建一百零七天之事，倘若神皇此刻再動昆仁境，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辛天權暫時冇有刁難我的膽量。放心去吧！法器越好，你們便能越早歸來，阿公阿婆和你爹你娘都在這兒等著你們！”
聶小鳳這才放下心來，二人再次拜過諸位高堂，雙雙起身出殿置備行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