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相思粥客
一抹嫣紅飄香的裙裳在昆侖神境上空的巨大圓月中疾馳而過，悅神騫晴像無頭蒼蠅似地在大境西部的萬機迷宮裡到處亂飛亂轉，一身漂亮的神胤裙被鋒利的岩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自從下午和慈神聿長恭參觀完昆侖大境的西部神宮群之後，她就因為一個人到處亂走亂逛而誤闖入了這片萬機迷宮。昆侖大境中的每一處建築都始源於乾坤元年之前，座座都是上古陳設，與天地同歲。西昆侖域中的這片萬機迷宮，名副其實便是一座巨大的、由數百萬座堅硬神岩壘砌而成的神境迷宮，相傳在上古時期它曾被用作神曌天科最高級彆的一項殿試考核內容，後來因為有年輕的神祗在萬機迷宮中出了事故，這片神境迷宮才因此被取締了殿試場地的殊榮，從此也漸漸淡出了神界中人的記憶，故而平時，昆侖大境內鮮有人想到來光顧此處，所以這回悅神騫晴一闖進去就怎麼也繞不出來了，而且從中午繞到現在也看不到一個人。
正因這片詭變莫測的萬機迷宮，騫晴錯過了晚上的萬神大宴，最可惡的是五大善神當中竟然冇有一個人想到來找她！
不管她飛到哪裡，眼前的這片萬進萬迴的神岩宮牆總會不高不矮地正擋在她麵前，觀穹眼的法力和其它神曌的脫身神術在這片荒涼迷宮中也被全盤禁用了，她隻能完全憑借自身的直覺力來判斷下一步移動。據說這是神曌殿試中專門用來考驗年輕神祗的神覺敏銳度的一個重要環節，可是騫晴當年參加殿試時，萬機迷宮已經被殿試取締，故而今晚是她生平第一次挑戰此地。
騫晴飛得氣喘籲籲，每次當她覺得前方就要有點眉目的時候，事實證明隻是萬機迷宮的又一次幻弄。從下午一直飛到深夜，一連好幾個時辰下來她還在這片神境迷宮中四處晃悠，抬頭便是觸手可及的月盤和漫天星，可是不論她如何提身高飛衝天，迷宮的萬裡牆闈總是如漲潮的海水般隨她升起，牢牢遮蔽著她的遠眺視野，她若取低路，也隻是在這片浩淼無邊的上古岩林中漫無目的地飛行，高低都無法擺脫這片萬機迷宮的禁錮。
悅神看著腳下黑黃陰沉、如大海般層巒疊嶂的無邊神岩，終於累得再也飛不動了，想到自己有可能像傳聞中迷失在這裡的其他年輕神祗一樣再也走不出去，騫晴忍不住在一枚神岩峰上一屁股坐下，嚶嚶哭泣起來。
她在月光下不知哭了多久，忽然發現不遠的低窪處，幾塊成片的神岩群內正一亮一亮，散發出金色的神曌光芒，有人在施法！騫晴大喜過望，腳下一蹬便飛了過去。
湊近一看，果然見到四方環繞的巨大迷岩群中正端坐著兩人，一名身著青金天袍的男子席地懸空，端身低坐，雙臂中托起一團飄溢著金色光砂的碩大祥雲，祥雲上躺著一名身著白緞的妙齡女子，那女子的小腹部位盤伏著一道深邃貫體的傷痕，騫晴一望便知，此乃佛器之傷。
青袍男子的身後正閃耀著一道高大的金色光門，數不儘的黃金流砂像潮水般從光門中湧出，那男子以臂為軸，引導著光砂一脈一脈地將雲朵上的少女仔細圍裹起來，他身上的胤袍被汩汩的夜風吹得一響一響，雲朵上的女子則躺在金色雲砂上，一會兒變作人身，一會兒變作一隻孱弱的小鳥，形態飄忽不定。
騫晴躲在一塊凸起的神岩後方眯著眼仔細觀看，隻見男子身後的光門中清晰地浮現出一大片長滿了菩提香花、紫竹苂草的海中綠洲，月光下，無數頭奇珍異獸在綠洲上時而自由奔走，時而安寧憩息，但見整片綠洲之上，千鬆攀岩，萬泉清潀，雄岩嶙峋，峭壁神峰，一望便是真英境。
她再追溯著那些金砂的來源定睛探去，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這些千絲萬縷的金砂之脈都來源於綠洲之巔的一攏高大的金身菩像，菩像上的金粉絮絮簌簌地掉落下來，化作顆顆金砂從青衫男子身後的界門中湧出，再經由他的神力引導流去女子周身，女子小腹之上的清晰傷痕正一寸一寸地紋絲愈合，原本蒼白的臉色也逐漸在滿天金砂中綻放出了紅暈。
那界門裡是。。。。世音大菩的領境，南海大惜地！原來這名青袍男子利用此處地廣人稀，正在施法盜取南海大惜地、世音大菩的菩佛之力，用來治愈這名女子！
盜用佛曌之力，這可是會令神髓都灰飛煙滅的重罪啊！
騫晴捂嘴躲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看，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這兩人看上去已在此地待了很久，那男子臉上青筋微凸，額布胤汗，顯已運功逾度，體力不支，卻仍堅持不懈地將南海大惜地中的佛菩之力汩汩偷渡去雲中少女的身上。
悅神騫晴狐疑地矚目著這名身著青金天袍的男子側影，卻不知他是何方神聖？這名看上去十足普通的人間凡女又與他是何關係，竟讓他甘冒乾坤九界之大不韙，蹈死相救？
滿天地浮動的金砂祥雲驟然向四方暴漲炸開，悅神騫晴驚叫一聲，藏身的岩石一角被激射的金光轟隆削飛，她一個倒栽蔥從缺角的神岩峰上一頭栽下來，不偏不倚正砸上青袍男子的左肩，又骨碌一聲滾翻在地，青袍男子被她砸得一愣，低頭與正抬頭的悅神騫晴四目相對。
騫晴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額頭上一枚胤胤發亮的生滅輪回印，正發愣間，恰逢漫天金砂乍然一收，嘩一聲全部鑽入女子體內，青袍男子身後的界門也應聲消失，半空中的女子失去祥雲支撐，向地麵上沉沉墜去。
青袍男子麵色一慌，迎麵撞開騫晴，雙臂高展將女子接住，順勢滾去一旁，他抱著女子仰臥在萬機迷宮的堅硬岩地上連連喘氣，已是無力直起身來。
騫晴被青袍男子狠狠撞翻在地，痛得咬牙切齒，頓時起身吼道：“喂！不長眼睛啊！”
青袍男子平目看她一眼，抱著女子起身，大袖過處掄起一道真氣澎湃的神通元門，迎頭就穿，“等等我！”悅神騫晴的法力還遠不夠自駕神通門，她頓時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後離開萬機迷宮的機會，慌忙眼明手快地撲上去緊緊拽住男子身後的袍擺，三人溯地魚貫穿過，神通門“噗”一聲原地消失。
騫晴一頭載入柔軟的青草地中，抬頭卻見兩脈冰冷的目光早已俯瞰而至，青袍男子立在她身前兩步，音勝寒川：
“悅曌姑娘，我本可將你留在迷宮中永世不脫，如今你欠我一情，記住，剛才你什麼也冇看見，倘若走漏了風聲，本曌知道去何處尋你。”
騫晴一個勁地點頭，能僥幸出得萬機迷宮就好了，哪管得了那麼多閒事！
青衫男子舉袖罩住懷中女子，旋身一轉，拂動的天袍如一片遮天蔽地的巨大青雲，從騫晴的視野中幽幽降落。騫晴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哪還有二人蹤影？
“拽什麼。。。。”悅神小聲嘀咕道，一跺腳直升入天，向十萬神宮處疾疾飛去了。
曠異天的青光天袍一路飄揚鼓蕩，從遠天儘頭徑直穿入英招山上空的英招內殿，將大傷初愈的素成珂安置入睡後，他走出內殿門，拍拍錦袍上的神岩灰粒，原地胤光一閃，又現身在前殿中央的宴客饌案前方，向天空中抱袖高長一揖，提聲道：
“羲曌深夜大駕光臨，還恕異天有失遠迎！”
大殿上空頓時傳來振聾發聵的胤朗宏笑，白袍勝雪、紫髯垂胸的伏羲神從英招殿上穩穩飄下，曠異天腳下一提，二神在半空中平身相會，互報寒暄後，曠異天開門見山道：
“羲曌深夜造訪想為急事，可有異天效勞之處？”
伏羲指撚長須笑道：“正是！老夫擔心冥曌明日一早便會隨同神皇的天艦一同離去，所以不得不趁今夜唐突造訪，所為之事，乃是關於如何改建整個昆侖大境向冥曌討教經驗。聽說冥曌將閻羅十殿一朝改製為立法、踐法、司法三殿之舉頗為奏效，在九界中被視為提高仙、神役效的典範，但請冥曌今日不吝賜教，為老夫的全境規劃指點一二！”
言罷，二神瞬間已身在天中，沐星戴月，俯瞰全境。伏羲神天袍一掀，整個昆侖大境的地勢分布圖便在天幕上泱泱披展開去，每一處神境的景觀都標繪上了清晰的金色地名，伏羲神指著全境的山水，向曠異天一一解釋道：
“南域的櫻花天就不必動了，我孫兒今日遠足回來後說她很中意那塊地。西境之內倒是有一塊萬機迷宮，長年乏人打理，平日裡倒冇什麼，就怕一些犯了科的神界欽犯們將此地當作了藏身的據點，或被人躲在其間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故而迷宮周圍的警戒亟需加強。。。。。。”
曠異天頷首應道：“羲曌的這片昆侖神境，實乃諸天萬界中一塊不可多得的風水寶地，莫說異元神鈥尊苦心經營的大縱天州及不上此處十分之一的瑰麗神奇，隻怕就連帝曌的廣擎天，也難比昆侖大境這般心想事成，集萬界異數於一身吧！”
伏羲點頭微笑，伸手一撥，昆侖境東南部地帶的細致山水頓時呈千百倍地放大在二人眼前，小至一草一木，細至一礫一蟊，樣樣曆曆在目。這一百零七神天領境上的種種奇觀異景將曠異天的興趣也調動了起來，不由也伸出手去在神境天圖上指點劃撥，向伏羲一一推薦起自己的改建之方。二神一時興致勃勃，你來我往地在天幕上指點江山，談論起了全神境的改造大計。
高遠的英招殿上空一時隻見胤光流漫，金輝彌舞，天幕上不停映現出昆侖神境的各處景致，這些景觀一幀幀忽大忽小，忽遠忽近，或明或暗，或凹或凸，隨著二神的撥點手勢，直如海市蜃樓，幻變無窮。
羅玄猛地從曠異天身上提回神識，方才他趁伏羲引誘曠異天改繪昆侖地圖時已用‘異步悾悾’將他周身探了個遍，卻絲毫未發現聶小鳳姻緣契的蹤影。他便用神識駕馭著觀穹眼在整個冥疆三原仔細掃探，終於在冥疆帝都的冥霄皇城內發現了姻緣契拓留在時光中的痕跡，原來曠異天早已將小鳳的姻緣契據為己有，用以牽製嶽飛和軒轅求敗二人。
羅玄眉川一攏，掉頭飛下白虯殿。
再回哀牢山時，因得這回吸取了異元神鈥尊與野帝蚩焱兩大神曌的靈髓精華之故，羅玄自覺靈識九感的敏銳度已遠勝過往萬倍，一入山便感受到了漫山遍野的妄魔與贗人合體的混雜氣息。
他不由這才憶起那個從女媧壤中生出的自己的贗人還冇有妥善解決，當下卻顧不得這些，便循著數日前與聶小鳳、軒轅求敗出山的原封路徑，從聶小鳳的墳塚中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了冥疆大境。
踏上幽冥帝都的土地時，正值冥疆一日的清晨時分，勞作了一天的帝都百姓們大多未起，除了幾名打更的燈夫和早起擺攤的商販，整個帝都的街道上一片靜謐悠然。
羅玄隨風潛入夜般渡進冥霄皇城，將曠異天的往生殿、長樂殿、寢宮、冥曌神器庫、異皿軒、納英台、諸法閣等地一一搜遍，卻未曾在任何一處見到聶小鳳姻緣契的影子。他再打開觀穹眼，一宮一殿、寸土寸金地將整座冥霄城仔細搜尋了前後七、八遍，愣是哪裡都尋不得姻緣契的實物，唯有追溯到一幕幕它在時空中留下的光影痕跡。
羅玄兩手空空地回到帝都街市上時，東方的天空已泛魚白，街道越來越亮堂，路上的行人漸多起來。
他在禦和大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對徹夜偷情歸來的少年男女懵頭從他身旁嘻哈著擦肩而過，羅玄被搡得一晃，忽感心頭一陣徹骨灰涼，他轉身走去街道旁邊的一枚石凳，一屁股坐下了，仰頭看天。
好事多磨的前提，是它最終能成其好事，可他羅玄的好時光究竟在哪裡？哪怕頂著這幅不屬於自己的容顏，也未能給他多添一絲幸運，不能得到小鳳的姻緣契，不知是魄軍的幸運，還是他羅玄的不幸。
三輪車沉重的軲轆聲從街道東麵緩緩推來，一位賣菜肉包子和發糕的白發老人把做生意的板車停在羅玄身旁不遠處的林蔭空地上，將板凳、木桌一張張從三輪車上卸下，臨街放好，這便架起大鍋，吆喝起了生意。
羅玄低頭默默地坐在原地，他雙臂撐住腦袋，滿頭金發從袖擺間垂瀉直下，密如瀑布。蒸熟的菜肉香味不時鑽入鼻腔，他聽見空蕩蕩的肚腹本能地發出一陣叫喚，五臟六腑卻早已麻木，半絲胃口皆無。
“老人家，給來三隻菜包，三隻肉包，一碗皮蛋粥，多謝！”
來人在板凳上落座有聲，羅玄周身一泠，抬眼便見初升的陽光下，包子鋪前閃耀著一頭栩栩發亮、絲綢般華麗的異域金發。
“好叻！客官是今晨第一位客人，六隻包子請好了，皮蛋粥小鋪贈送！”笑嗬嗬的包鋪老人掄起一隻大海碗，掀開兩蓋竹篾籠屜，手腳麻利地各夾了三隻包子，端去一名身著青布長衫的客人麵前，金發客人起身去接，連聲道謝，老人家見他彬彬有禮，熱情笑道：
“客官不是本地人哪！我們這冥疆帝都向是漢魂多居之地，恕老夫多嘴，敢問客人此番前來帝都，是找人，還是尋工？”
“我是來找人的，正好請問老人家，您可知冥疆左相聶小鳳的府邸，位於帝都何處，如何抵達？”
“哦，原來客官是左相府的熟人！這好辦，你順著這禦和大街一路往南走，先過一條內河，再過兩條交叉道，穿過了午朝南門，迎麵就是咱們的冥霄皇城，看到皇城你不用轉彎，大道左邊就是左相府！敢問小相公，這相府上可有你的故人？”
青衫魄軍點頭鄭重道：“有，我這輩子一直在找的人，就在左相府。”
包鋪老板嗬嗬一笑，不再多問，轉身去一隻菜簍裡摸出一把細碎的紅豆灑在皮蛋粥上，雙手捧給魄軍，笑道：“紅豆解相思，老夫祝客官此去心想事成！”
魄軍抱袖謝過老人，捧起粥碗一飲而儘，這才轉開目光，開始打量四方景致。
羅玄迅速背轉身去，左指一撚，一攏高大的灰毞頓時從頭頂層層罩下，將一頭爭輝的金發遮了個嚴實。
魄軍不能抵達左相府，一旦他見到聶媚娘，一切都完了——小鳳會死，媚娘會死，覺生會死，伏羲會死，所有發現那名陪伴在聶小鳳身邊的“魄軍”，實則並非真正的魄軍的人，早晚都會發現繪蒼訣的秘密，便都逃不出佛曌天剎的無情凶威。
今日，有他羅玄，便不能有魄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