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千日之約
笛聲悠揚輾轉,遠山和鳴鏘鏘,一曲“千少一”鑽入耳廓,聶小鳳從睡夢裡恍恍惚惚地清醒過來,一張嘴便吸入一口濃鬱的香氣,靡麗得她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勉強再三,總算從眼角啟得一縫,隱約看見羅玄站在不遠處一株高大如梧桐樹般的歉乞草上,歉乞草頭彎曲垂向一望無垠的青翠大地。
他白身長衫,似有若無地拂立於幽幽蕩漾的青草巨荇,正背對著她吹奏著那支已久違多年的寒雪牽魂笛。
她慌忙支身欲起,卻一陣骨軟筋酥,撲通又癱倒下去,碩大的花瓣在身下盈盈顫顫,恰似一張巨大的香軟床帛。聶小鳳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朵綻葉全開的巨大鬱金香上,水藍的莞衫鋪展在白底金紋的柔軟瓣葉中,四周漫天席地,連山遍野,竟全都是一朵朵恣肆盛開的奇碩鬱金香。
她掙紮的聲響驚動了歉乞草上的羅玄,他止奏轉身,胤光溯灑的白銅麵具上辨不出任何表情。一見她醒,他揚身便從歉乞草上飛來,雙足踏上她身下的瓣葉。
整朵鬱金香花上下顫了一顫,聶小鳳身子向後一縮,羅玄已俯坐於她身畔,環臂一曲將她摟在懷中。
冰涼的銅麵倏地貼上溫熱的嘴唇,聶小鳳拚命推拒著俯身壓來的羅玄,一派徒勞,淚水頓時撲簌簌滑下臉頰,她隻得“嗚、嗚”地發出連串無辜的悶叫。
羅玄起身將銅麵往鼻梁上推了推,遮住自己眉眼,捏著聶小鳳左右掙擺的下巴低頭又親吻起來,聶小鳳雙臂受箍,叫不能叫,動不能動,兩爿芳唇被生生攫開,羅玄裹著檀香的舌頭溫濕地滑入她口中,厚挺的鼻梁摩挲著她的鼻翼,一隻大掌已撫上她腰間,駕輕就熟地解開了蘭裳裙帶。
聶小鳳的視野早被淚水模糊,喉嚨裡發出一計絕望不可辨的悶吟,羅玄的唇舌一路滑舔去她纖軟的頸項,半張銅麵埋在她散亂的長發裡,大掌躬入內衫,覆上了一攏嫣軟如夢的乳峰。床帷般巨大的鬱金瓣葉紛紛合來,“啪”一聲將二人裹在了雪白的花苞中。
身陷無邊黑暗,衣裳層層卸去,袒露的胸脯上頃時傳來被輕擷吮啜的刺痛,聶小鳳噙淚咬唇,死死忍著,急中生智之下,忽然靈機一動道:
“師父,我不要你給我解咒,小鳳不要你死!”
埋在她胸前的羅玄應聲一僵,果然止了侵呷,聶小鳳鼓足勇氣道:
“小鳳知道師父為我吃了很多苦,小鳳心裡也很難過。那魄軍在人間對我有恩,如今他被女媧壤纏身,師父這次若能用乾坤鋼換得他的性命,小鳳願另覓良人解掉血咒,從此長伴師父身側,終生儘侍您一人!”
羅玄從聶小鳳胸前拔起頭顱,銅麵沿著她胸頸的曲線緩緩攀上她臉龐,隔著一苞黑暗昏惑惘惘地與她對視。
聶小鳳胸脯連連起伏,口中香喘不休,她盯著眼前精銳炯亮的一對瞳仁,力作柔聲道:
“聽說小鳳身為神曌之後,是可以給師父許諾的,無論師父存有怎樣的心願,小鳳一概允諾!”
羅玄身形一震,提腰坐起,漫香的花苞向四周層疊地打開,露出了外頭的晴天白雲,聶小鳳連忙提緊衣衫,喘了口氣,卻見羅玄正垂著一副青白銅具半跪在她身旁的花瓣上,側首定定看她,銅具後折出的兩脈目光似欲言又止,又似不甘不忿。
“師父。。。。。。”
聶小鳳瑟瑟地坐起身,滿花苞攝魂的香氛四下擴散了開去,她已能自由活動,羅玄隔著銅麵目矚她良久,突然飛身躍上她身後高高豎起的鬱金香花瓣,劃破中指,用鮮血在雪白的瓣葉上拓下了兩枚碩大的殷紅纂字:
“等我。”
聶小鳳看去花瓣上的血字,疑惑地轉身道:“師父你。。。為何不同我說話?”
見羅玄一徑垂頭不語,聶小鳳娉定心神,索性起身主動向他走去。如今日上中天,整個晝夜已過,魄軍的贗人想必已經出世,她必須從速將羅玄騙去瑪門君處換取女媧壤。
“師父,我們走吧!如今你纖役已滿,不再需要乾坤鋼了,我們把它取出來,等換到了女媧壤,小鳳就陪你回哀牢山去,我們永遠不出來了,好不好?”
她說著去拉羅玄的袖擺,想查看他體內的乾坤鋼氣,卻見羅玄迅速將胳膊攏去身後,退開兩步,仍是斂袖垂頭,一言不發。
聶小鳳歪一歪腦袋,正自疑惑,忽見他身後的高天雲彩中疾疾鑽出一人。
來人像一道劃破天宇的白色閃電,向她眼前的羅玄垂直殺將下來,羅玄泠神警覺,翻身躍去聶小鳳身後將她返手一提,二人咻地便飛去了數百朵碩大花叢之外的一株鮮香花萼上,方才立身的鬱金香花被這股貫空橫劈的生冥劍氣活活劈去了一半,那堵拓有血字的花瓣牆還高高矗在空中,被突如其來的神劍殺氣震得一如在暴風雨中那般劇烈搖晃。
“軍!”
聶小鳳驚喜大叫,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來人兩彎雪袖嘩然一收,滿麵梟狠陰沉地朝他倆俯衝逼近。
魄軍周身的磅礴殺氣此刻盛烈得前所未見,聶小鳳目光一怔,幾乎要認不出他來。白袍魄軍看清聶小鳳衣冠不整的模樣,整條握劍的胳膊一陣劇烈顫抖,雪白的額頭和太陽穴上爆滿了青紅交縱的筋脈。
“孽障!”真尊羅玄暴喝一聲,生冥佩劍瞬間貫滿了五千載山海真仙之力,劍鋒中迸發出數百道煉光在半天中縱橫密布,罩頂向地上的贗人羅玄密集地劈來,贗玄迅速將聶小鳳往數丈之外的一株鬱金香苞中一推,旋身躍入天光陣和真正的羅玄纏鬥開去。
轉眼三千回合下去,大地上飛沙走石,天幕間月隱星避,羅玄陡然發現原來這名贗人身上除了山海七境的仙修心術、少許封天劍氣和野神蚩焱的神髓力量以外,對於佛曌繪蒼訣、血池獄之威和天外乾坤鋼氣,全都無從發揮。
他這才幡悟,原來這女媧壤本是神曌之物,神曌之物無法僭越佛曌的力量,所以隸屬佛曌的一眾法力、心修和來自天外的乾坤鋼氣,女媧壤都無法原樣複製,故而這名贗人羅玄雖有經曆此間的種種記憶,卻並無實質的佛曌與乾坤鋼力量存在於身。這一發現讓他頗感欣慰,看來贗人的力量實則非常有限,今日將他斃下應不費勁。
“魄軍哥哥!現在不能殺他,我們還要他的乾坤鋼啊!”
胎神華歌見“魄軍”羅玄招招褫命,凶狠畢現,禁不住當空嚷開了去,她和顧銘君是和羅玄一同追來此處的,二人早將花蕊中的聶小鳳左右扶起,三人一同立在巨大的鬱金香上觀戰良久。
豈料羅玄那廂也並不好過,他雖身具幾大佛曌尊力和乾坤鋼氣,但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也一樣不能發揮。碧藍而碩大的天幕之上,真玄、贗玄兩倏白袍一時在雲層中穿來穿去,纏鬥不休。
羅玄本想用佛曌禦界將贗人和自己裹障起來,再出殺手鐧速戰速決,卻又立刻想到自己如今頂著的是金毛小仙魄軍的皮相,照理這神佛二曌的禦界本身又都不是他所能施展的,眼看場上的種種情勢全都陷入了逆悖死角,這不行、那不得,令羅玄心裡憋屈得要炸開了般。
贗人羅玄的目光中卻顯一片平靜,便是羅玄有多鬱悶,他便有多沉著。一路不慌不忙地同羅玄見招拆招,便是吃定了他縱然一身佛曌本領,身負大悲天輪,眼下卻樣樣使不出來。
真仙力鬥真仙力是場持久戰,一個使儘解數,肆意發揮,一個束手束腳,處處憋屈,眼看萬把回合下去了,二人也從白日炎炎打到了月上中天。真、贗羅玄硬是誰也討不著誰的好,那贗人恁地狡猾,不論羅玄用何招式,自己必原樣仿之,見一拆兩,令其逮不著半絲破綻;任憑羅玄如何費勁將他引往高天之上、聶小鳳三人的視野之外,他一徑不疾不緩,從不上當。
羅玄隻覺渾身的氣血都在往頭上簌簌直湧,兩秉太陽穴氣得嗡嗡作響,須臾將爆。
“情況不妙,魄軍哥哥一個人拿不下羅玄啊!”華歌跳上一株最高大的鬱金花萼,對天細細觀望一番道。
“此事恐有蹊蹺,羅玄身負乾坤鋼氣,照說早應脫身離去,卻為何與魄軍糾纏這多時辰?”顧銘君眯眼看去天中,兀自搖頭沉吟。
聶小鳳被他二人這一提醒,腦中激靈,袖風一展跳去天中,衝著雲層間時隱時現的二人大喊道:
“師父,求求你把乾坤鋼給了我們罷!待魄軍拿回了女媧壤,小鳳一定說到做到,遵守與您的諾言!”
羅玄一聽,憶起那鬱金香花上的“等我”二字,頓時明白了來龍去脈,當即一掌扣住贗人的肩胛骨,壓低嗓門,冷冷笑道:
“好個贗孽!人話都不會說,竟想竊玉偷香!”
一道陰光在贗人的白銅麵具上一剎而過,他奮力掙開羅玄,兩彎將開未開的梟沉壤目隔著一鐏單薄的白銅與羅玄死死對視。
“滅!”乘著身後一片濃雲擋在聶小鳳眼前,羅玄旋身暴起,一掌乾坤刀劈貫而至。
贗人從袖中探出一物當麵橫擋,人已向旁側翻開去,羅玄目中隻見一抹熟稔碧光劃破長空,人世間的情長記憶頓時紛紛灌入腦海——徒兒聶小鳳山澗坐溪,女兒梅絳雪月下獨奏,他當下罡氣一歪,一胳膊劈偏了去。
女媧壤生出的寒雪牽魂簫在乾坤鋼氣中瞬間化作了無形煙末,聶小鳳從濃雲中一頭穿出,匆匆趕至羅玄身邊,向眼前的贗人羅玄慟聲道:
“師父,我求求你,你便成全小鳳這一次罷!”
贗人羅玄幽幽浮在高天,白銅麵具在當頭月光的映照下逾顯慘白,羅玄持劍還要追上,聶小鳳連忙一把拽住他:
“彆,讓我同他說!”
贗玄矚目看去他二人,雙袖猛地後劃一收,白袍白麵瞬間遁入了身後雲層間猝然打開的一道真仙渡中。
羅玄雙眸一震,上前一劍狠狠戳入真仙渡,隻聽“噗哧”一聲,真仙渡嘩然消散,洇滿鮮血的生冥佩劍幽幽提在空中,劍上的殷紅撲撲簌簌,向雪白的雲層裡淋漓墜下。
聶小鳳杵在天空中鬆了口氣,突然一把奪下羅玄手上的生冥佩劍,怒道:
“叫你在殿中歇息,你怎地就是半句都不聽,又一個人跑來瑪門君的老巢?!這下好了吧!乾坤鋼我原本都要到手了,一眨眼就給你弄丟了!現在女媧壤怎麼辦,閹人怎麼除?”
羅玄本想捏辯幾句,見她一臉真怒,當下也不好再開口。華歌和顧銘君雙雙升入天中,隻聽得聶小鳳在雲間對三人連連怒道:
“羅玄好不容易才現身一次,下一次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再引他出來!隻是他為何也會來找瑪門君?莫非他早有打算同瑪門君協手,用乾坤鋼換取彆的交易?”
餉神顧銘君點頭應道:“極有可能,羅玄一向以銅麵示人,他心中最大的介意,便是自己被血池獄毀去的體貌,他有可能利用乾坤鋼向瑪門君換取妄魔的力量,隻因妄魔是諸天九界中最了解佛曌弱點的天魔,與妄魔聯手,他便可心想事成,擺脫冥疆十九獄的佛懲。”
“妄魔?”聶小鳳重複道,抬頭看看羅玄:“便是你說的,九天魔中最厲害的那個天魔?”
羅玄點點頭:“不用擔心,那妄魔早被佛曌關押在冥疆下原,不會跑出來害人的。”
他話音剛落,卻見顧銘君與華歌的臉色雙雙一變。
“怎麼了?”羅玄本能警覺,華歌咬著嘴唇,拽拽顧銘君的衣袖,顧銘君表情忖了一忖,這才道:
“妄魔確是曾被關押在冥疆下原,隻是。。。。前日我們借用異元令開啟鼎沸都的跨界元門時,無意中也給腹地森淵內的妄魔開辟了一條通往魔界的裂縫,他。。。。跑了。”
聶小鳳大吃一驚:“妄魔跑了?這怎麼可能?!”
華歌憋了半天冇說話,此刻終於一躍上前,高聲叫嚷起來:
“這是真的!你今早一發現魄軍哥哥不在胤上宮裡,就一個人追去了臼齒裂穀,我們才冇來得及告訴你!鈥尊大曌早上通過幻虛傳音通知我們,因為妄魔和整個魔界具有相互倚生的靈疆聯係,所以我們在開啟魔界的異元通道時,相當於也給妄魔的魔靈打開了一個闕口,他就從腹地森淵裡直接跑回鼎沸都來,被天魔瑪門君給接走了。。。。”
聶小鳳聽得一愣一愣,慌忙緊緊攀住羅玄的胳膊對二人道:“好了好了!妄魔的事誰也冇想到,我們又不是故意的,往後再想辦法罷!可現在軍的問題怎麼辦?冇了乾坤鋼,我們怎麼去換女媧壤?還是直接衝進臼齒穀去把它找出來毀了?”
羅玄立刻想起山間獄裡那鼎巨大的真爐和從中冒出的詭異紫煙,再聽顧銘君提起妄魔被佛曌關押的地方乃是冥疆下原的腹地森淵,頓時明白原來一千年前他就已見過了妄魔,便是那兩隻被困在投陽洞畔,腹地森淵內的苂紫巨瞳。
聶小鳳卻一分鐘也等不及,持劍轉身就朝地麵上的臼齒大裂穀中衝去,羅玄想到山間獄內還有不少親眼目睹了自己用天外之力劈開妄魔真爐、鹽化瑪門君的妖工魔役們,連忙也俯衝下去,半天裡攔住她道:
“不慌,女媧壤已經被我毀了,贗人根本來不及出世。”
“什麼?”聶小鳳大吃一驚,見羅玄一臉認真,立刻又轉為大喜:“你確定麼?軍,女媧壤真的已被你全部摧毀乾淨了麼?”
羅玄微笑道:“那是自然,龍九先生灌輸給我的南海大惜地真修,用來對付一個天魔瑪門君倒是綽綽有餘!”
聶小鳳初是驚訝,旋即在高天中歡快跳來,一把扯住羅玄的長袖:
“那你剛才還硬要攔下羅玄作甚!你都冇事了,誰還稀罕他的乾坤鋼?都怪你不早對我說,害我白白許了他一個諾,還不知道今後會怎樣呢!”
“什麼諾?”羅玄轉目盯住她臉龐,緊張地問。
聶小鳳歪一歪嘴,隨意道:“冇什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諾,我有口無心的。”
羅玄矚目她滿臉無牽無掛的表情,神情忽而有絲驀然,他替她理順了在巨大花萼中被揉得紛亂的襟口,大掌輕輕落去,握住小手:
“今後,彆再輕易對人許諾。”
聶小鳳翹起下巴看他,咯咯笑道:“我許什麼了?我自己都不當真呢,如何作數?”
羅玄緩緩提起她右手,目光滑動在她玉蔥般細膩的指間:“那可說不準,若是哪天將我諾給了彆人,我會回來找你算賬的。”
聶小鳳一愣,怔怔地看去魄軍的臉龐,忽然伸手撫上他的麵頰。
月光明漫,將她的靈動雙眸映照得一清如洗,羅玄眉川蹙起,脖子一梗,向旁偏去,聶小鳳雙手捧起他的臉,輕聲道:
“不會的,諾山諾海諾天地,諾你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