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異胎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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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麵上的眾天魔一見聶小鳳又回到了隧道底部,同時發出一陣驚喜的抽搐,獵世殤、魁雄、極晝天魔三魔當下也顧不得害怕,一馬當先地跳回煉魔隧道中,三道魔電向羅玄與聶小鳳當頭扣來。
羅玄揚臂在聶小鳳身前一擋,胳膊上頓時添了一道粗長的血口,聶小鳳揮劍上劈,生冥寶劍的真氣瞬間貫穿了整條隧道,三魔驚慌避開,劍氣直衝雲霄,一舉劈開正在隧道口懸浮著的女媧壤鼎,十九名魔役工紛紛震散開去,銅鼎四分五裂,厚重的女媧壤從隧道頂部轟隆隆地傾瀉了下來。
“不好!女媧壤不可沾上活體,快躲!”魁雄大聲喊道,獵世殤等人迅速貼去了煉魔隧道的滾滾焰壁,羅玄忙也將聶小鳳按去隧道上,展起大毞將二人嚴嚴實實地遮住。
他將聶小鳳緊扣懷中,隻聽得女媧壤從自己頭上、背上不停撲簌簌地砸落下去,突覺撐起大毞的胳膊上傳來一陣醃剜般的疼痛,低頭卻見一團赤紅的女媧壤正掉落在他冒血的傷口處,那壤塊一觸碰到他的血液,見風漲大,眨眼便已覆蓋上了他整條胳膊,聶小鳳驚呼起來,忙舉劍挑起他胳膊上的壤塊拋去鼎沸城的炎炎烈火中。
二人目光隨著女媧壤一路行去,同時發現了正在鼎沸城上空懸浮漂蕩著的魔界天河,二人相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轉生冊!”
“你去收靈,我攔住他們!”羅玄道,一把推開聶小鳳,聶小鳳手持生冥佩劍飛身俯衝而下,全速奔去鼎沸城上空,六大天魔見狀,紛紛從隧道中怒吼著衝了下來,獵世殤與極晝天魔一馬當先,羅玄憑空一展,巨大的真仙壁在煉魔隧道中驟然升起,截開了整條通道,將撲來的群魔紛紛撞彈了上去。
聶小鳳持劍飛到了魔界天河的底部,生冥佩劍一躍當空,劍身瑩然發亮,劍氣四泄,橫空打開一道生冥之門,倒掛著的天河水麵頓時沸騰起來。
眾魔頭在隧道上方把一切看得清晰,此刻紛紛緊張得一陣怪叫,魯西法大吼一聲:“無堅不摧,快!”
眾天魔瞬間領悟,六魔同時飛去隧道上方聚作了一團巨大黑煙,羅玄隻見那團黑煙高速旋轉起來,很快化作了一鐏苂光閃爍、嗡鳴顫動的黑金鑽頭,鑽頭的底部火光衝天,開足馬力,轟隆一聲俯衝紮進了真仙禦界上。
一旦入壁,黑鑽頭便瘋狂加大力度,須臾不息地要在界壁上鑽開一個洞,羅玄卻因聶小鳳在場,一時不敢再動用佛曌真氣來鞏固仙壁,雙方便在隧道正中一上一下地僵持起來。
“他的佛力已經使不出了,諸君儘管上!”狡猾的獵世殤仔細端詳禦界那頭的羅玄片刻,扭頭朝左右大聲喊去,六魔也紛紛拚出了全力,火光隧道中隻見一黑一白兩團真氣隔著一層真仙禦界不停地角逐回蕩,此刻天魔們人多勢眾,橫貫隧道的真仙網便朝下方的鼎沸城上一米一米地降落了去。
憑空中飛來一道穩健的真光,來人雙掌推出汩汩神輝,與羅玄並肩禦敵,共鑄仙牆,牆上的禦界瞬息大漲,隻見通道中的整片真光截麵又徐徐向上升去。
羅玄扭頭一看,前來助戰的男子一身杏黃綢緞,眉目清和,正對他頷首一笑,羅玄認出此人便是手持異元令同小鳳一道進入魔界之人,當下心中盤定,二人同心協力,一黃一白兩暈真輝在禦界下方雙雙磅薄升華開去。
聶小鳳對著空中的生冥佩劍連念了兩輪收訖咒,河麵上數萬本轉生冊和百姓的靈元卻冇有一個做出反應,聶小鳳有些急了,回頭一見胎神華歌正從爆雲花舫上緩緩飛來河邊,劈頭就問:“華兒,快幫我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靈元和轉生冊突然都收不進去了?”
華歌通河上下看去一眼,道:“你看這些人類的轉生冊都已經從禤黃變成了黑色,靈元也都從白色變成了紅色,說明它們是在魔界河裡待久了,已經迷失了本性,自己都記不得自己是什麼,你再用生冥靈劍去收,它們當然冇有反應啦。”
“那怎麼辦?”聶小鳳頓時急了,華歌忙道:“彆急彆急,我來給他們唱支歌兒聽,也許就能把他們喚醒了!”
聶小鳳一聲“彆開玩笑”剛到嘴邊,華歌已飛快抽去高天,金粉裙裳炫然四下綻放,恍如春光萬裡,聶小鳳一愣,空靈天籟的歌聲便從整個鼎沸城上空渺渺傳來:
“天地脫色,碧草無根,今我悠悠,往世無痕,三千紅塵,無量煩根,止於此止,生於此生。”
胎神的歌聲在空中一一散化作千萬道霓彩虹光,每道虹光上皆綻放出無數朵花團錦簇的香蕊和青枝纏蔓的藤葉,滿載著仙花與綠葉的萬道彩虹向整個大魔界四下延伸開去。忽聽高天中的華歌韻律一提,鼎沸城的底部便嘩然升起一株株高聳入雲的粗壯青藤,千頭萬攢的青藤枝葉向四麵八方妍妍鋪展開去,瞬間便占滿了整座池城。一時間,魔都的禦道、窗銜、台階、通關、井口、漫魔廣場,甚至集滅宮上下,都爬滿了五顏六色的藤蔓和花蕊,滿城的魔焰頓時被花葉中的露水熄滅了下去。
整個鼎沸城內的魔物全部愣在當場,抬頭仰視著飄在高處、歌唱不止的華歌神,滿城天籟與香氛間,隻見得一雙雙魔眼竟紛紛消散了戾氣,眾魔物猙獰的臉龐上一時皆透露出靈命之初的單純和迷惘。眼看著整座鼎沸魔都在一曲之間就變成了一座錦繡香城,把正在煉魔隧道中合力抗敵的一眾天魔也通通瞧傻了眼,個個都忘了聚功下壓。
羅玄亦吃驚地看去高天中的胎神少女,卻見身旁的男子聳肩一笑,狀似習常。
隻聽華歌的天籟醇音再起了一個聲階,滿城的藤蔓間頓時撲簌簌地飛出成千上萬隻七彩繽紛的極靈雀,這些極靈雀迅速竄進鼎沸城內的每座魔戶人家內,銜出一顆顆已被魔物們煉製好的人類靈元,又如七色祥雲般籠聚回了聶小鳳的生冥寶劍內。整條沸騰的魔界大河也安靜下來,萬朵香花從河底冉冉升起,托著滿河百姓的靈元和轉生冊一一飛入了高懸的生冥劍中。
遠處的鼎沸城角,悄悄潛回來的蕩魔陰姝無聲掩去了開滿鮮花的高牆之後,滿目驚恐地看著天空中被高興的聶小鳳一把抱起直轉圈的胎神華歌——這就是傳說中神的力量?
她之前已親眼目睹半神聶小鳳的真水神光是如何壓製下魔陽的巨焰,如今又見胎神少女轉眼奪走了滿城靈元,化解了一眾惡魔的戾氣,直看得她一雙蟬翼綰袖懸在空中簌簌發抖。
這便是神,由佛力中生,萬萬之上的神!與之相較,天魔算得了甚麼?
隻見一尾極靈雀銜著一顆百姓靈元從身邊的窗軒內躥出,陰姝嬌軀一抖,刹那化作一抹魂光撲上靈元,極靈雀纖翅撲展,銜著靈元一路飛入聶小鳳的生冥佩劍中。
“這。。。這就是胎神,這就是傳說中的異胎初花!”極晝天魔隔著一層真仙禦界死死盯住鼎沸城上空的少女華歌,目光精銳,四肢控製不住地打擺顫抖。
隻聽她尖叫一聲,暴漲起全身魔力向羅玄與餉神猛貫撲來,其他天魔見狀也紛紛毫不示弱地齊搏而下,羅玄與餉神同時一驚,雙雙從丹田中發出兩記胤喝,合力上撐禦界抵住眾天魔的瘋狂來襲。隻見禦界兩頭的真光你追我趕,各自膨脹不休,整條煉魔隧道被照得如白晝般通亮。
“餉君哥哥,快走啦!異元令的曌力快用完了!”兩人皆聽得華歌在下方的爆雲花舫中脆聲提醒,一時卻與六天魔僵持,雙雙不能撤功。
“你先走!”羅玄雙掌上真光曜燁,沉聲命道,餉神看他一眼:“你先走,把華兒帶進雲舫,我隨後就到。”當下竟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推下禦界。
羅玄落去半空,慌忙轉身,“軍!”聶小鳳站在花舫舢頭大聲喊他,羅玄隻得回頭降去了船舷上,見餉神在高天中衝他做了個“去”的手勢,他皺眉將兩名少女推進了花舫的船艙,華歌還要回頭,被按著腦袋塞進了艙門。
羅玄守在船舫門前,爆雲花舫的半個船身眼看著駛進了越縮越小的元空裂縫中,上空猛地傳來泰山壓頂般的高熱大潮,巨大的黃、紅雙色火龍在整條隧道間衝天升起,羅玄一抬頭,隻見煉魔隧道的通壁上映現出一隻魁偉碩大的饕餮陰影,六大天魔被饕餮口中的烈焰一噴,個個如同人間烹炒的爆米花般高高甩飛了出去。
身後異風須臾降下舫尾,羅玄扶欄低頭,不動聲色地步入爆雲花艙。
爆雲花舫咻地一聲從即將關閉的元空裂縫裡鑽了出來,放眼便是一片青天白日,山河大好,魔界的通道在身後砰然關閉。
聶小鳳大大鬆下一口氣,這便一屁股在爆雲花舫頭上癱坐了下來,華歌也笑嘻嘻地坐去她身旁,兩名少女一時雙雙坐在花舫甲板上,吊懸著雙腿比賽誰踢的雲彩更遠。
羅玄立去舫頭舢板,一派眺觀遠望,隻見身下山河流連,碧海迴璿,身前雲蒸霞蔚,驕陽似火,遠方的萬巒雲頭上聳立了一片彌漫著七彩神光的宏偉天域,天域正中央如同冥霄皇城一般,也矗立著一座天城,隻是那座天城墨黛青灰,黑曜無邊,巍峨動古,氣吞霄漢,與腳下奠基著它的十萬裡煢野白雲,於光天化日之中形成了巨大的色彩反差。
“此乃何處?” 羅玄回頭看一眼餉神,正逢他眉宇間的一鐏饕獸胎記倏然散去,羅玄蠶眉一動,抱袖道:“多謝閣下此番出手相助,不知尊者貴姓高名?”
“高名不敢,在下顧銘君。此處便是異元神域,界中人也稱它為‘大縱天州’,遠方那座天城就是異元神鈥尊的曌都——貫界城。”
餉神輕描淡寫,似對自己名諱不欲多提,深邃目光在羅玄麵上迴了一迴。
“此處是異元神的天域?”羅玄聞言一驚,再無暇計較此人來曆。一想到在冥疆的蘭魁殿上,異元神鈥尊座下的七位旗仙還曾襲擊過聶小鳳一事,他忙搶步上前將她從船舷上拉起道:“小鳳,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走!”
“軍,冇事啦,”聶小鳳見他這幅緊張模樣,噗哧笑了:“我們昨日見到了異元神才發現,他其實滿講道理的,你是不是聽龍九先生說過異元神部下曾來冥疆招降過我?其實那隻是他手下的一些旗仙自作主張,急於邀功而已,前一陣棲音大軍來犯冥疆,隻是為了尋找乾坤鋼,如今鈥尊神也已知道乾坤鋼根本不在神兵工域中,這場戰事,便未必打得起來了。”
羅玄心中微鬆口氣,他的帝祖完顏旻的那等尊烈好功的脾性,他倒也不是不知,於是祥作不解道:“乾坤鋼是什麼?”
聶小鳳本想好好同他解釋乾坤鋼的來龍去脈,抬頭卻見他一副疲憊又認真的容相,當下歪一歪腦袋:“也不是什麼,明天再同你說罷!你就不能省省心歇口氣麼?總是一環套一環的做!”
羅玄笑了笑,餘光已見到顧銘君正擁著少女華歌坐去了花舫的船尾處,聶小鳳隨之望去,二人一時不由都想到這七日來各自身處神、魔兩界,相隔萬裡的煎焦、擔憂與分離。
聶小鳳想著想著,眼中便噙起了淚水,不由牽了羅玄胳膊,也將他引至花舫的船頭雙雙坐下,二人望著滿目流天白雲,日照晴川,一時靜默無語。
肩上一暖,羅玄低頭看去,隻見聶小鳳的腦袋已軟軟靠來了自己肩上,陣陣溫柔酥意從肩胛骨頭一路緩緩爬滿了整顆心田,他忙暗提一口乾坤真氣,牢牢鎖製住體內即將洶湧澎湃的桃花釘。
但聞聶小鳳伏在肩頭,聲輕如鶯:“軍,你這回真的嚇死我了,下次不管怎樣,都不準再拋下我一個人!”
她抬起頭,無比虔誠地凝入羅玄的雙眼:“答應我,今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讓我和你一起麵對,好不好?”
羅玄低頭看著聶小鳳,她此刻眸子裡的心意極認真。他恍惚間又看見了很多年前,她曾在哀牢山中、他的靜室門前,用同樣認真的眼神看過他,那時她說的話是:“是!我冇有變過,自從師父在大雄寶殿上保我的那天起,我對師父的心就從來冇有變過!”
聶小鳳此間清澈的眸子,透明得就像傾儘九天瑤池方可煉就的墨水晶,羅玄深深地望穿進去,耳旁響起她堅定如磬的全新誓言:
“軍,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好麼?”
羅玄看著魄軍的容相在她明媚的瞳仁中頂天立地,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烈恐惶——在這雙世上最美的瞳仁中,他看到了他們的山海乾坤,看到了他們的前世今生,卻獨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